【雾色羁绊】三、祭典之约
书迷正在阅读:不见黄河心不死 , 碰瓷这一下很开心 , 一度冬合 , 第二十八年春 , 影帝每天都在求包养(H) , 烈阳 , 重生之女学霸影后 , 我被吸进雷文里做庶民范本 , 明日重来[星际] , 渡口 , 今天我又OOC , 重回2006
「所以说,东京的电车真的有那么挤?人贴人那种?」 午休时间,一年A班的教室靠窗位置,一个留着刺猬头、眼睛圆亮的男生把下 巴搁在垒起的课本上,满脸好奇地追问。他叫西村和也,影森町本地人,是开学 两个月以来,我在班里能说上几句话的同学之一。 「嗯,高峰时段的话。」我咬了一口嫂子准备的饭团,含糊地应道,「尤其 是中央线,有时候需要站员帮忙推才能关上门。」 「哇……」和也发出夸张的感慨,随即又叹了口气,「不过再怎么挤,也比 咱们这儿一天只有几班的巴士强吧?听说雾霞村那边更惨,错过一趟就得等一个 小时?」 「差不多。」我点点头。四月的雾霞村,晨雾依旧浓重,但白日里会散去些 许,露出春日渐绿的山峦。开学两个月,我已经习惯了每天提前半小时到站台等 车的节奏,也习惯了车厢里那些沉默或低语的面孔。 和也是少数身上没有那种强烈「错位感」的同学之一。他身材中等,脸上还 带着明显的少年稚气,性格活泼,对山外的一切充满好奇。他父亲在町公所工作, 母亲经营一家小杂货店,是典型的町内普通家庭。或许因为成长环境相对开放, 他没有村里那些孩子身上过早沉淀的暮气。 「真好啊,去过东京。」和也嚼着自己的便当,含混不清地说,「我最大的 愿望就是考上县外的大学,去大城市看看。东京我可就不敢奢望了,仙台或者札 幌就挺好啊。」 「挺好的。」我说。心里却想起哥哥当年也曾有过类似的愿望,最终却拖着 伤腿回到这里。这个念头让嘴里的饭团有些发涩。 「不过海翔你为什么回来了?」和也忽然问道,圆眼睛里是真切的疑惑, 「去了大城市,又回来……总觉得需要很大勇气。」 我顿了顿,简单带过:「家里有些事。」 和也似乎察觉到我语气中的回避,眨了眨眼,没再追问,转而说起周末町里 祭典的筹备。他总能很快切换话题,不让气氛冷场,这种体贴让我对他多了几分 好感。 *** *** ***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铃声响起时,窗外天色尚明。 五月的白昼变长了,雾气也不再终日笼罩,只在清晨和傍晚时分从山间弥漫 而下。我收拾好书包,和也背着挎包蹦跳着过来,拍了拍我的肩:「明天见!对 了,周末祭典你要是没事,一起来逛逛啊?晚上有屋台,我请客吃章鱼烧,还有 黏豆糕!」 「好,如果有空的话。」我笑着应下。 「那就说定了!」他挥挥手,随着人流走出了教室。我很快也来到走廊,正 好看到阿明从楼梯那边走了过来,大抵是主动找我来的。他今天气色不错,看到 我,加快脚步走了过来。 「等很久了吗?」我问。 「没事,刚到。」他笑道。 「那走吧,读书社今天有活动,说是要讨论这学期的阅读计划。」我调整了 一下书包背带。我们都加入了读书社。理由除了当初对阿明说的「想了解本地民 俗」,更多的是一种模糊的直觉——在那里,也许能接触到一些普通课堂之外的 信息,关于这片土地,关于那些萦绕不去的梦境。 我们并肩走出教学楼,踏上通往图书馆的小径。路径需要横穿半个操场。此 刻正是社团活动最热闹的时间。棒球社的击球声、篮球社的哨声、远处隐约的吹 奏乐声此起彼伏,让放学后的校园多了不少生气。操场中央的跑道上,田径社的 成员们正在进行耐力训练。 我不由得看向那群奔跑的身影。 然后,我看到了她。 凌音跑在队伍的中段。她穿着一套简洁的红色运动热裤,和贴身的白色无袖 汗衫。热裤很短,紧紧包裹着挺翘的臀部,露出大半截修长而匀称的大腿,肌肉 线条在奔跑中呈现出流畅有力的起伏。白色的汗衫被汗水洇湿了些许,贴合着身 体,清晰勾勒出胸前饱满的弧度和纤细紧实的腰腹轮廓。 她的短发随着奔跑的步伐在脑后飞扬,几缕湿透的发丝黏在泛红的脸颊和脖 颈上。她的嘴唇微张,有规律地呼吸着,目光专注地望向前方的跑道,那双平日 里清冷的褐色眼睛此刻显得格外明亮,仿佛燃着一簇沉静的火焰。汗水从她的额 角、下颌滑落,沿着脖颈优美的线条没入汗衫的领口,在午后偏斜的阳光下闪着 细碎的光。 她的跑姿有一种独特的韵律感,不像拓也那样充满爆发性的野性,而是更内 敛、更持久,像山涧溪流,看似平缓却蕴含着绵延不绝的力量。一个月的时间, 她似乎已经很好地融入了田径社,脸上没有了最初报道日的疏离,浮现出一种沉 浸在运动中的、纯粹的专注感。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些。「凌音她……真的很努力呢。」 身旁的阿明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赞叹,「听拓也说,她训练很刻苦,进步 也很快。」 拓也。这个名字再次钻进耳朵。我注意到跑道旁,那个头发乱翘的身影正一 边做着拉伸,一边大声给跑过的社员加油。他的目光追随着队伍,在凌音跑过他 面前时,咧开嘴笑着喊了句什么。凌音没有转头,但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 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那股熟悉的、微酸的滞涩感又涌了上来。 我移开视线,强迫自己看向图书馆的方向。 「走吧。」我说,声音比预想的要干涩一些。 阿明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默默地跟在我身旁。 我们绕过操场边缘,走向那条被樱花树环绕的小径。五月初,枝头已经缀满 了花苞,有些性急的已经绽开两三瓣,在春日的微风里轻轻摇曳。图书馆的砖红 色外墙在花枝掩映下显得格外宁静。 就在我们即将踏上图书馆门前台阶时,旁边树荫下的长椅上,一个正在用毛 巾擦汗的男生站了起来,朝我们招了招手。 「喂,林——海翔对吧?A班的?」 我停下脚步,看向他。是个高年级的男生,身材高大,穿着田径社的运动背 心和短裤,皮肤晒成健康的古铜色,头发剃得很短,脸上带着爽朗却有些疲惫的 笑容。我不认识他,但隐约记得在操场边见过几次。 「我是,请问……」 「我是田径社的三年级,叫大冢。」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搭话,目光在我脸 上转了转,又瞥了一眼我身边的阿明,随即回到我身上,「我听拓也那小子提过 你,说你是松本凌音的同乡,一起从雾霞村来的?」 他的语气很直接,没什么客套。我点点头:「嗯。」 「太好了。」大冢学长松了口气似的,用毛巾胡乱擦了把脖子上的汗,「其 实有件事想问问你……就是关于松本,她平时在村里,也是那么……嗯,不太好 接近的样子吗?」 我愣了一下。 大冢挠了挠刺猬般的短发,表情有点苦恼:「你别误会啊,没别的意思。就 是吧,松本她实力其实很不错,耐力和节奏感都很好,就是……不太合群。训练 很认真,但休息时总是一个人,也不怎么跟其他社员交流。拓也那家伙倒是能跟 她说上几句,但其他人……包括我作为学长,想给她点建议或者聊聊训练计划, 她也都只是点头听着,很少回应。」 他看着我的眼睛,很诚恳地说:「我看你们是一起坐车来的,应该比较熟吧? 就是想了解一下,她是性格就这样,还是对社团有什么不适应?毕竟社团活动, 团队氛围也很重要。她要是总这么独来独往,我怕她之后会跟不上,或者觉得没 意思退社了。她是个好苗子,挺可惜的。」 春日的风拂过,带来淡淡花香,也带来了操场隐约的喧嚣和喊叫声。我站在 图书馆的台阶下,听着这位陌生学长直白的询问,目光却越过他的肩头,望向远 处跑道上那个红色的、正在全力冲刺的身影。 她依旧跑在自己的节奏里,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闻。 我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波澜。有被认可的同乡身份带来的一丝微妙优越感, 有对她被异性关注的隐隐不悦,更多的,却是一种同样徘徊在外的茫然——关于 现在的凌音,我知道的,似乎并不比这位学长多多少。 「她……」我张了张嘴,声音有些艰涩,「她从小就这样,话不多。但…… 不是讨厌谁,可能就是……习惯一个人了。」 大冢学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样啊……习惯一个人吗……」他拍了拍我 的肩,「谢了,同学。要是方便的话,以后有机会也帮忙跟她聊聊?社团活动嘛, 开心点才好。不打扰你们了,我去接着训练了。」 他挥挥手,转身小跑着回到了操场上阳光灿烂的那一边。 我和阿明站在原地,一时无言。 图书馆安静的阴影笼罩下来,与操场上的热烈仿佛是两个世界。 「走吧。」阿明轻声说,推开了图书馆厚重的玻璃门。 走进一楼阅览室,我们照例走向靠里的那排书架——那里收藏着不少地方史 志、民俗杂谈,以及泛黄的乡土资料。我抽出那本已经翻过好几遍的《影森町风 土记续编》,在惯常的靠窗位置坐下。书页间夹着自制的简陋书签,是我用废弃 的笔记纸折成的。阿明则在我对面落座,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精装的诗集,安静地 读了起来。 阅览室里人不多,只有零散的几个学生伏案写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我很快沉浸到那些关于本地祭祀、古老禁忌、山神传说的字句里。有些记述模糊 不清,像是被有意抹去或隐晦处理;有些则详细得令人脊背发凉,比如关于「山 姥的馈赠」与「雾行夜」的记载,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浸入骨髓的阴冷。 不知过了多久,对面的阿明轻轻合上了诗集。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将椅子 稍稍向我这边挪近了些,手肘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目光落在我正阅读的书页 上。 「还是这么投入啊。」 他声音压得很低,笑道,「每次来这里,你好像都直奔这些『老古董』。」 我从字里行间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总觉得……这些故事里, 藏着些什么。」 阿明静静地看了我几秒。然后,他伸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我面前摊开的书 页,那里正画着一幅简陋的线图,描绘着某种古老的祭祀舞蹈,人物身着奇异的 服饰,姿态扭曲。 「既然这么喜欢钻这些,」他笑着提议「何不亲眼去看看现场呢?」 我愣了一下:「现场?」 「嗯。」阿明点点头,目光投向窗外,「神社啊。无论是咱们雾霞村后山那 个,还是町里的『八云神社』,都比书上的几行字要生动得多吧?尤其是町里那 个,规模大,历史记载也多,有时候还能看到……」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真正的『信徒』呢。」 真正的信徒。这个词让我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我想起书里那些关于虔诚供 奉、关于特定仪式、关于身着特殊装束参与祭典的描述,眼睛微亮,不由得确实 感到心动。 「现在去?」我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午后阳光尚且明亮。 「我还想在这里待一会儿,把这首诗读完。」阿明歉然一笑,晃了晃手中的 诗集,「而且,有些地方……一个人慢慢看,或许感受会更直接些。」 此话甚有道理。我合上书,插回书架原处,对阿明点了点头:「那我去看看。」 「路上小心。」阿明点头道别,便重新低下头,沉浸到他的诗句中。 *** *** *** 走出图书馆,午后的阳光暖意盎然,但与东京那种干燥炽烈不同,这里的阳 光仿佛被群山滤过,柔和而温吞,空气里始终漂浮着细微的水汽。我穿过操场, 校门外的坡道两旁,栽种着整齐却略显疏于修剪的灌木。 南町高中位于影森町的西南缘,地势稍高。沿着坡道向下,便正式进入了町 内的主要生活区域。 影森町的街道并不宽阔,多是双向单车道,沥青路面有些地方已经龟裂,露 出底下的碎石。两旁的建筑大多是两层或三层的木造或混凝土结构住宅,样式朴 素,甚至有些陈旧,屋顶多是深色的瓦片或镀锌铁皮,不少人家窗台上摆着盆栽 或晾晒着衣物。 在这里,能看到一些小型商铺:挂着褪色布帘的居酒屋、货品摆放得有些杂 乱的杂货店、玻璃橱窗里陈列着过时款式服装的裁缝铺,还有飘出油炸食物香气 的「大众食堂」。招牌上的字迹大多饱经风霜,颜色暗淡。 行人不多,节奏缓慢。提着购物篮的主妇慢悠悠地走着,偶尔驻足与熟识的 邻居低声交谈几句;老人坐在自家门廊的藤椅上,眯着眼晒太阳;穿着工作服的 男子骑着老旧自行车叮铃铃驶过。 町中心稍显热闹些,有一个不大的十字路口,设着红绿灯(虽然很少切换), 旁边是町公所的三层小楼和一间还算宽敞的邮局。路口延伸出去的街道上,店铺 密集了些,出现了药店、书店(兼营文具)、一家小型超市,甚至还有一家门面 窄小的弹子球店,机器运转的嘈杂音乐隐隐传出。但很显然,即便是这里,也缺 乏都市那种汹涌的人流和喧嚣的活力,一种深山里特有的、近乎凝滞的缓慢感渗 透在每一寸空气里。 据资料说,影森町常住人口约有五六千,加上周边五个村落,总数近万。 在这僻远的山坳里,这已是相当可观的规模,足以支撑起一套完整的生活体 系:从小学到高中,从诊所到町营巴士,从神社到小小的商店街。自给自足,并 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通 过蜿蜒的公路血管,为散布于群山的村落输送着必要 的养分,也将那些村落牢牢系在这片盆地的命运之上。 我朝着町东侧走去。 越往东,民居越发稀疏,地势也略有抬升,道路两旁开始出现更多未经修剪 的树木和荒废的小片田地。一种远离町中心的静谧感笼罩下来,连空气似乎都更 凉了些。 终于,在一片苍翠杉树林的边缘,我看到了朱红色的鸟居。 鸟居略显陈旧,红漆斑驳,规模比雾霞村的要大上许多,静静地矗立在石阶 的起点。石阶宽阔,缝隙里长满青苔,蜿蜒向上,消失在茂密林木的荫翳之中。 这里便是影森町的「八云神社」,据说历史可以追溯到数百年前,是本地最重要 的信仰中心之一。 我站在鸟居下,仰头望去。杉树高耸,枝叶交织,过滤了大部分阳光,使得 参道显得幽深静谧。正当我深吸一口气,准备踏上石阶时——神社入口处,那厚 重的木制社殿大门,突然被从里面推开了。 几个人影依次走了出来。 他们身披着略显粗糙的纯白色袍服,式样简单,宽袖长摆,头上戴着同样白 色的、类似兜帽的垂布,将面容遮掩了大半,只露出下颌的线条。白袍在幽暗的 林间光影中,显得格外醒目,甚至有些刺眼。他们步伐沉静,近乎无声,彼此间 没有任何交谈,只是默默地沿着参道另一侧的小径,向着神社后方——那片更茂 密、据说连接着深山老林的方向走去。 我知道他们。 毕竟,我好歹也是当地人。 只是小时候没可能跟他们打交道便是了。 在《风土记续编》的记载中,也提到过「八云神社」有一群极其虔诚、几乎 与世俗隔绝的信徒。他们信奉着古老传说中,司掌这片群山雾气、生命流转与隐 秘「交替」的「雾隐之神」。他们深居简出,遵循着外人难以理解的戒律和仪式, 身着白袍象征洁净与隔离。 没想到,刚来到这里,就恰好遇到了。 我站在原地,屏住呼吸,看着那几个白袍身影逐渐远去,最终被林木的阴影 完全吞没。周遭只剩下风吹过杉树叶的沙沙声,以及我自己忽然变得清晰起来的 心跳。 关于「八云神社」与这些白袍信徒,我所知道的,不过是浮于表面的零碎片 段。 八云神社是影森町乃至周边数个村落共同尊崇的古老信仰中心,历史悠远, 供奉着与这片土地息息相关的「雾气与山林之神」。这位神明并非某一位具体的 神祇,更像是山峦、森林、溪流以及那终年缭绕不散的雾气所凝聚成的自然意志 的化身。 信徒们,也就是这些身着白袍的人,被认为是神意的聆听者与守护者。他们 终身侍奉神社。白袍象征身心的纯洁,意味着他们已远离俗世的「污浊」,更贴 近自然的本质。他们的主要职责是主持重要的岁时祭典,比如祈愿丰收的「春祈 祭」、感谢收获的「秋感祭」,以及在雾气特别浓重的季节进行「镇雾」仪式, 以祈求山林平静、路途平安。 不过,在这片人口有限的土地上,信徒们并非完全隐匿于世。他们就生活于 町内和周边村落,可能是某位沉默的农夫,是经营着小店的店主,甚至可能是某 位同班同学的父亲。在寻常日子里,他们与旁人并无二致,劳作、交谈、生活在 同样的屋檐下。 然而,一旦涉及神社事务,他们便会换上那身醒目的白袍,进入一种截然不 同的状态。他们的仪式时间也往往避开日常,多在浓雾弥漫的拂晓、万籁俱寂的 深夜,在神社后山那片被列为「净域」、普通人轻易不至的密林中举行。 因此,对于大多数居民而言,虽知这些人就在身边,但对那白袍之下的具体 生活与职责,依然感到隔阂与神秘。那种「近在咫尺却难以触及」的感觉,反而 加深了他们的特殊色彩。 有传言说,他们掌握着与「山神」沟通的特殊方法,甚至能一定程度上「安 抚」或「引导」山间的浓雾——这也是为什么尽管山路多雾,但连接各村的公路 极少发生大型事故,因此被认为是神明与信徒庇佑的证明。 至于更深层的东西,比如他们具体如何与「神」沟通,那些隐秘仪式究竟包 含什么,白袍之下是否隐藏着更严格的戒律或传承,我就一无所知了。《风土记 续编》对此要么一笔带过,要么用词古奥晦涩,仿佛编纂者只是糊弄了事,或者 也没有研究透彻。 此刻,亲眼见到这些仿佛从古老画卷中走出的白袍身影,那份超然物外的沉 寂感,比任何文字描述都更具冲击力。我看着他们走向神社后山的方向,那里林 木更深,雾气也更为聚集。按照公开的说法,那里或许是他们的净修之地,或者 是举行某些小型洁净仪式的场所。 周遭只剩下风吹过杉树叶的沙沙声,以及我自己忽然变得清晰起来的心跳。 那些信徒们已经走远了,就在我正犹豫着是就此离开,还是该踏上那幽深的石阶 时—— 「那个……这位同学?」 一个爽利的女声从侧后方传来。 我转过身。一位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女性站在几步开外。她穿着一件浅 灰色的运动风外套,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简单的白色T恤。下身是修身的深色牛 仔裤和一双看起来颇新的运动鞋。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头发,染成时髦的栗棕色,烫着随性的微卷,长度及肩, 随着她偏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五官分明,妆容精致但不浓艳,手里拿着一个 小巧的笔记本和一支笔,另一只手则揣在外套口袋里,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都市里 常见的、干练而好奇的气质。 「抱歉,打扰一下。」她走上前几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友善笑容,目光快 速扫过我身上的制服,「你是南町高中的学生吧?刚才看你一直望着神社那边, 好像很感兴趣的样子。」 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心里却立刻拉起了警戒线。 外来者,而且是明显不属于这里的外来者。 「太好了!」 女郎见状,眼睛微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你好,我是 《民俗探访》杂志的记者,吉田由美。这次专门从东京过来,想深入了解一下影 森町这一带的古老信仰和神社文化。刚才看你打量神社的样子很专注,所以冒昧 想采访你几句,不知道方不方便?不会占用太多时间的。」 东京来的记者?我捏着那张质地光滑的名片,上面印着东京都内的地址和联 系方式。一种荒谬感涌上心头——我刚从那里逃回来,却又在这里遇到了来自那 座城市的窥探者。 「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我把名片递还回去,声音有些生硬,「我对 神社的事情知道得很少,只是路过看看。」 吉田由美没有接名片,脸上的笑容不变,仿佛对我的拒绝早有预料。「别这 么客气嘛,同学。随便聊聊你印象中的也好,比如小时候有没有参加过祭典啊, 或者听长辈说过什么关于神社的故事?」她语气轻松,目光却越过我,瞥了一眼 不远处神社前安静的小广场。 那里,一个推着简易木轮车的老伯正在整理他的小食摊,车上支着「章鱼烧」 的招牌,油烟的香气隐隐飘来。吉田由美眼珠一转,忽然对我眨了眨眼:「等等 哦。」 她不等我反应,便快步走向那个小食摊。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用清脆的东京 腔与那位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老伯交谈了几句,然后利落地付了钱。老伯抬起 头,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并非单纯的生意人看顾客的眼神, 而是一种打量、一丝难以言喻的警惕,甚至还有一点……怜悯?他动作略显迟缓 地装好一份章鱼烧,递给了吉田。 吉田由美端着那盒热气腾腾、洒满鲣鱼花和海苔粉的章鱼烧走了回来,不由 分说地塞到我手里。「喏,算是采访的『谢礼』?拜托啦,同学,帮帮忙。我大 老远跑来,人生地不熟的。」她双手合十,做了个恳求的姿势,笑容里带着点狡 黠,让人难以强硬拒绝。 纸盒透过薄薄的塑料叉传来温热的触感,酱汁的咸香和柴鱼片的鲜味钻入鼻 腔。我看了看手里这份「贿赂」,又抬眼看了看那位摊主老伯。他已经低下头继 续整理食材。 我忽然觉得,继续僵持在这里,引来更多不明的视线,或许更麻烦。 「……好吧。」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用叉子戳起一颗丸子,「不过我真的知道不多。」 「没关系,没关系!」吉田由美立刻打开了笔记本,拿出笔,「你就说说你 知道的就行。比如,这座八云神社,在本地人心目中,主要供奉的是什么?平时 来参拜的人多吗?」 我一边咀嚼着弹牙的章鱼烧,一边斟酌着用最普通的话回答:「供奉的是…… 山神,或者说是管雾气、山林的神明吧。祭典的时候人会多一些,平时……好像 主要是那些信徒在打理。」 我刻意用了「信徒」这个比较中性的词。 「信徒?是指刚才那些穿白袍的人吗?」吉田的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语气 里兴趣更浓,「他们好像很神秘的样子,普通人能跟他们交流吗?或者,能进神 社内部看看吗?我看主殿的门好像关着。」 「他们……不太跟外面人多说话。神社里面,」我回想了一下记忆中和刚才 所见,「平常日子,本殿深处可能不对外开放吧。不过外面拜殿和庭院,应该可 以参拜和参观?」 「这样啊……」吉田由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合上笔记本,目光再次投向那 朱红色的鸟居和幽深的石阶,「那……同学,你能带我去看看吗?就走到拜殿那 边。我一个人去,总觉得有点冒昧,有个本地人一起会好些。」她再次看向我, 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我本想再次拒绝,但手里的章鱼烧盒子还温着,老伯那怪异的目光似乎还停 留在背上,而且……内心深处,某种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似乎也被这个 外来者唐突的请求勾动了起来。去看看也好?反正阿明也说,有些地方一个人看 和有人一起看,感受不同。 「……好吧。」我飞快地吃了起来,然后把最后一颗章鱼烧塞进嘴里,将空 盒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我带你去拜殿那边。不过,我也不知道里面具体什么情 况。」 「太感谢了!」 女记者脸上绽开明亮的笑容,迅速将笔记本和笔收好,「那我们走吧。」 我点点头,转身,率先踏上了布满青苔的宽阔石阶。 吉田由美紧随其后,脚步声在静谧的参道上显得格外清晰。石阶蜿蜒向上, 两侧是高大肃穆的杉树,枝叶过滤了大部分天光,只在缝隙间漏下斑驳的光点,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腐叶和淡淡线香混合的气息。越往上走,来自下方町 内的细微声响便越发遥远,一种沉甸甸的、被林木和古老建筑所包裹的宁静感向 我们涌来。 石阶尽头,视野豁然开朗。一片铺着白色碎砂砾的宽阔广场展现在眼前,广 场尽头便是神社的拜殿。拜殿木构古朴,深色的木料在岁月侵蚀下呈现出温润的 色泽,屋脊线条舒缓,尽管规模不算宏大,却自有一股庄重肃穆的气场。拜殿前 方的净手池旁,三三两两站着几位正在漱口、净手的参拜者,看衣着打扮都是普 通的町民或村民。更远处,还有一位老妇人正将五日元硬币投入赛钱箱,安静地 合十祈祷。 我们的出现——主要是穿着高中制服的我,并未引起多少注意。偶尔有目光 投来,也只是平淡的一瞥,随即移开。本地学生放学后顺路来神社并不稀奇。然 而,当那些目光落向我身旁的女记者时,那种扫视的速度似乎放缓了少许,低声 的交谈也出现了短暂停顿。 吉田由美应该是注意到了,但并未在意,大抵是将这理解为乡下地方对陌生 面孔自然而然的好奇。她兴致勃勃地打量着拜殿的建筑结构和周围的布置,偶尔 还用手机快速拍几张照片。 「这里就是拜殿了啊,比从下面看更有气势呢。」 她小声赞叹道,目光转向那些参拜者,「平时也会有这么多人来吗?」 「周末或者祭典前可能会多一些。」 我低声回答,目光扫过广场。那些看似普通的町民,在吉田举起手机时,几 乎不约而同地侧了侧身,或稍稍偏开头,避开了镜头方向。一个正在清扫落叶的 中年神社工作人员,手中的竹扫帚停顿了片刻,视线在我们身上停留了一两秒, 才继续他缓慢而有节奏的动作。 我带着吉田由美沿着参道边缘走动,简单地指了指洗手池的用法,解释了赛 钱箱和摇铃的意义。她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然而, 这种平静的「参观」并未持续太久。 拜殿侧面,连接着社务所的走廊拐角处,出现了新的身影。 那是一位大约六十岁上下的男性,身材保持得不错,背脊挺直,穿着一身熨 帖的藏青色和服袍子,外面套着一件印有细微云纹的羽织。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 不苟,鬓角微白,面容清癯,眼神温润从容。身后还跟着一位穿着白色襦袢和墨 绿色袴的年轻神职人员,态度恭敬。 这位身着深绀色袍子的长者一出现,广场上那些原本分散的参拜者和工作人 员,动作似乎都更加「规范」了几分。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广场,然后便落 在了我们这两个明显有些「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