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色羁绊】二、新生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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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回到这里……」 声音渗进耳膜。 有东西在雾里低语。 我猛然睁起眼睛。 榻榻米草席的气味混着旧木头的潮气涌进鼻腔。 我吸了吸鼻子,彻底醒了过来。感官恢复了运作,身下草席的粗糙触感,密 闭房间里浑浊的空气,还有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都变得真实而具体。梦的尾 巴迅速溜走,留下一点冰冷的残渣堵在胸口。 我坐在黑暗里,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直到心跳慢慢沉回胸腔。 又是那个梦。具体内容像雾气一样抓不住,但那冰冷滑腻的触感,那仿佛直 接响在脑髓深处的呼唤,还有额角旧疤传来的一阵阵莫名的、幻觉似的刺痒,大 抵是过去四年间不曾有过的。 我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逐渐适应了室内的昏暗。 这已经是第几天了?自从回到雾霞村,住进这个旧房间,几乎每一晚,类似 的梦境都会以不同的片段侵入睡眠。它们并不完全相同,有时是扭曲的光影,有 时是无尽的迷雾走廊,但总伴随着那无法理解的低声细语,以及醒来时心头沉甸 甸的、莫名的悸动。 我甩了甩头。 梦终究是梦,无论夜里多么清晰诡异。 我掀开薄被,赤脚踩上温暖的草垫,脚心贴着细密的纹理。 拉开窗帘时,外面几乎还是夜的延续。浓雾像活的生物,在孤儿院的庭院里 翻卷流动,吞噬了紫阳花丛、石灯笼,甚至不远处的神社鸟居也只剩下模糊的朱 红轮廓。天色是一种暧昧的铅灰,分不清是黎明未至,还是雾气太重,光根本透 不下来。 我默默穿好衣服——衣服都是旧的,却洗得格外干净,还能闻到淡淡的肥皂 香气。首先是一件宽松的白色短袖衬衫,领口开得略低,布料薄而柔软,贴着皮 肤时隐约透出胸口的轮廓;下身是一条浅灰色的棉质短裤,裤腿抵至大腿中段, 边缘松松地卷起。 推开纸拉门,走廊沉浸在昏昧的寂静里。两侧的寝室门都关着,只有尽头楼 梯口的一盏小夜灯散发出微弱的光晕。脚下的木地板随着步伐发出熟悉的、轻微 的吱呀声,这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在提醒我这栋建筑的 老旧与空旷。 餐厅的和室里已经亮起了灯。矮桌上摆好了碗筷,味噌汤的温热气息和烤鱼 的焦香弥散在空中。哥哥林岳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侧脸望着窗外被雾封锁的景色, 一动不动的背影显得僵硬。雅惠嫂子正从厨房端出盛满米饭的木桶,看见我,脸 上浮起一个浅淡却真切的微笑。 「海翔,快来,饭刚煮好。」 阿明已经在了,他坐在离老师不远的位置,穿着浅灰色的棉质居家服,柔软 的头发还有些睡乱的痕迹。他对我轻轻点了点头,笑容温和。老师跪坐在主位, 正用长筷将腌菜细致地夹到几个小碟里,动作优雅而平稳,藕荷色的和服袖口随 着动作微微摆动。 我在阿明旁边的空位坐下。「老师,早上好。」 「早上好,海翔。」 老师将盛好的米饭递给我,声音平静悦耳,「睡得好吗?」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接过饭碗。米饭的热气熏在脸上。 「今天开学,要坐好久的巴士呢。」雅惠嫂子将味噌汤碗推到我面前,顿了 顿,关切地说道,「一定要多吃点,中午便当虽然准备了,但也不知道合不合你 胃口……」她再次停顿,温和地看着我的眼神,「学校里要是遇到什么事,记得 和凌音互相照应。」 「嗯,我知道。」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凌音她……还没下来吗?」 几乎就在我问出口的同时,纸拉门被轻轻向一侧拉开。 凌音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两岁的男孩走了进来。男孩穿着浅蓝色的睡衣,小脸 埋在她肩头,似乎还在半睡半醒之间。她身上套着件略显宽大的浅灰色细肩带背 心,一侧细带松垮地滑下肩头。下身是一条同色的棉质短裤,裤腿宽松,露出笔 直的双腿和白皙的脚。她的手臂稳稳地托着男孩,另一只手则向后,轻轻牵着跟 在她身后的小葵。七岁的女孩揉着眼睛,另一只手抱着一个旧旧的兔子玩偶,显 然也还没睡醒。 「抱歉,」凌音的声音很低,「悠介醒得有点早,闹了一会儿。」 她走进来,先是向老师微微颔首,然后小心地将怀里的男孩放在自己座位旁 的软垫上。男孩哼唧了一声,蜷缩起来。凌音这才直起身,目光扫过餐桌。她的 视线掠过哥哥、嫂子、阿明,最后在我脸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那双清澈的眼睛 里没什么波澜,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安静地在自己座位坐 下。筱葵挨着她坐好,小兔子玩偶紧紧搂在怀里。 晨光——如果那透过浓雾弥漫进来的灰蒙光线能算晨光的话——为她的侧脸 镀上了一层朦胧的边。她微微低头,将悠介面前的碗筷摆正,短发从耳后滑下几 缕。 餐厅渐渐有了更多动静,纸拉门被接二连三地拉开。 最先进来的是两个女孩,都穿着小学的深蓝色制服裙。一个把头发扎成高高 的马尾,露出的脖颈修长,个子已经蹿得很高,神情有些怯生生的;另一个剪着 齐耳的短发,眼睛又大又亮,动作却比外表看起来沉稳,进来后径直走向自己的 固定位置,朝老师小声道了早安。她们的身形介乎孩童与少女之间,有种微妙的 错位感。 接着进来的是一个男孩,皮肤被晒成健康的黝黑,头发粗硬地乱翘着,手里 紧攥着一个机器人玩具。他的骨架已经不小,肩膀很宽,但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 气。一个梳着两条细细麻花辫的女孩安静地跟在他身后,比他矮了大半个头,看 起来要小上几岁,安静地贴着年长些的男孩走。 最后进来的是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女孩面容清秀,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怀 里抱着几本看起来不薄的课本,神态里有种超越外表的文静与专注。男孩则身材 瘦高,四肢已经像抽条般的植物一样拉长,眉眼细长,嘴唇习惯性地抿着,透着 一股早熟的沉默。 他进来后目光很快地扫过我们这些「归来者」,尤其在哥哥僵直伸着的腿上 停顿了微不可察的一瞬,随即垂下眼帘,一言不发地在自己位置坐下。他放在膝 上的手,指节分明,已经接近成年男性的尺寸,但手背的皮肤还光滑,大抵还属 于少年。 加上老师、嫂子、哥哥、我、凌音、阿明、小葵和悠介,正好十个人。长条 形的矮桌周围坐得满满当当,却并不显得特别拥挤。空气里弥漫着食物香气和一 种克制的、规律的窸窣声——碗筷轻微的碰撞,咀嚼食物的声音,以及偶尔压得 很低的交谈。 我默默数了一下。除了小葵和悠介这两个明显还小的,以及我们三个今天要 去高中报道的,剩下的六个孩子,今天都需要搭乘不同时段的巴士,前往镇上的 小学或初中。 目光扫过他们,一种熟悉的错位感再次浮现。在雾霞村,孩子们开始读书的 年纪总比山外要晚许多。我模糊地记得,四年前我离开时,村里有几个比我大好 几岁的少年,才刚刚升入初中部。 眼前这些孩子也一样——他们的身体抽条般地拔高,肩膀变宽,手脚尺寸逼 近成人,男孩的喉结已经凸显,女孩的曲线悄然成形。然而,当他们安静地捧着 饭碗,或因为怕烫而小心吹着味噌汤时,脸上那种未经世事的稚嫩神情,却又分 明属于更年幼的阶段。 是山里的日子迟缓了时间的流速,还是闭塞的环境让心理成长延迟了?我无 法确定。只知道自己即将踏入的高中里,恐怕也会遇到许多这样外表与内在存在 微妙落差的面孔。 「海翔哥,」坐在我对面、戴眼镜的文静女孩忽然轻声开口——她还推了推 镜框,一本正经地说:「今天是开学日,去南町高中的巴士……是不是比平时要 早一班?」 「嗯,应该是。」我点点头。 「那路上时间要宽裕吧?」旁边扎马尾的女孩小声插话道。 「大概吧。」我应着,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底。东京的电车线路复杂却精准, 但在这里,只有蜿蜒的山路和满天寥寥的几班巴士。抓准时间非常重要,否则就 是漫长的等待。 「书包都检查好了吗?」雅惠嫂子加入对话,目光扫过我和凌音,最后也落 在阿明身上,「便当、文具、入学通知……」 「嗯。」凌音简短地应了一声,她已经喂悠介吃完了小半碗粥,正用纸巾擦 他的嘴角。 晨饭后,孩子们陆续起身,收拾自己的碗筷,转身回房去拿书包。雅惠嫂子 开始麻利地收拾餐桌,哥哥林岳仍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纹丝不动的浓雾,仿佛一 尊沉默的雕塑。 我回房间拿了背包。背包很轻,里面只装着必要的文具和入学文件,还有嫂 子准备的便当。在玄关处,几个年长的孩子已经穿好了外出鞋。那个皮肤黝黑、 头发乱翘的男孩正蹲着帮梳麻花辫的小女孩系鞋带,嘴里嘟囔着「快点啦」。戴 眼镜的文静女孩检查着怀里课本的边角,扎马尾的女孩站在她身边,有些紧张地 拽着裙摆。 凌音已经等在门口。她换上了一套南町高中的女生制服——深蓝色的西装外 套,同色的百褶裙,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暗红色的领结。制服合身,勾勒出她清 晰的肩线和腰身。她背上一个黑色的学生书包,手里还拎着一个素色的便当袋。 阿明就站在她旁边,跟我一样穿着男生款的深色立领学生服,衬得他肤色更白, 气质安静。 「走吧。」凌音看了我一眼,简短地说。 我们一行人走出孤儿院的大门。早晨的雾气比室内看到的更浓重,湿冷地贴 在皮肤上。脚下的碎石路被露水打得深色,路旁的紫阳花丛在雾中只是一团团模 糊的灰紫影子。 我回头看了一眼孤儿院的建筑。红砖墙在雾里显得陈旧而安稳。视线抬高, 越过院墙和前方层叠的屋顶,能望见村子靠山的方向。在半山腰处,浓雾稍微稀 薄些的地方,隐约露出一个朱红色的鸟居轮廓。 去巴士站的路不长,沿着村里主路走几分钟就到。路上几乎没有人影,偶有 几栋房子的窗户里透出灯光,但听不见人声。只有我们这群人的脚步声和偶尔低 语,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 巴士站就在村口,一个简单的铁皮棚子下立着站牌。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有 两个同村的孩子等在那里,看到我们这一大群人,他们投来平淡的一瞥,又转开 视线。 车很快来了。是一辆略显老旧的二十座小型公交车,车身上印着褪色的「影 森町营巴士」字样。车门打开,我们依序上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面无表情地 扫了我们一眼。 七八个孩子上车后,车厢后半部几乎被坐满了。我和凌音、阿明找了靠窗的 连排座位坐下。巴士引擎低沉地轰鸣起来,缓缓驶离站台。车子沿着蜿蜒的山路 向下行驶,雾气在窗外流动,偶尔被车灯切开,露出路边陡峭的山坡和茂密的杉 树林。路程很短,不过十分钟左右,山路便逐渐平缓,两侧开始出现零星的房屋 和田地。 影森町到了。 雾气在这里明显变淡了,能看见更完整的街道和建筑。房屋密集起来,大多 是两三层高的住宅和小型商铺,还有早起的人在路边走动。巴士经过几个路口, 陆续在小学和初中校门附近的站台停车。孩子们一个个起身,低声说着「再见」, 下车融入同样穿着制服的学生人流中。 最后,车厢里只剩下我、凌音和阿明。 巴士在一个稍显宽敞的站台停下,车门上方的电子屏显示着「南町高中前」。 我们陆续下车。 站台旁立着一个较大的公交路线图牌,我驻足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影森町及周边地区的地图。 影森町画在中央,几条公路像蜘蛛腿一样从镇中心向外辐射。但仔细看,这 些公路并没有无限延伸——它们各自通往一个被群山环抱的村落,并在村落附近 戛然而止。这样的村落有五个,像卫星一样分布在影森町周围。雾霞村是其中之 一,位于地图的东北方向。 我忽然回想起来时路上那种漫长的封闭感。从东京方向过来,需要先绕到这 片盆地唯一对外开放的西南山口,进入影森町,再从影森町转入通往雾霞村的岔 路。这五个村落彼此之间虽有山路相连,但通往外部世界的公路,实质上只有进 出影森町的那一条。群山如同巨大的碗壁,将小镇和五个村庄牢牢拢在其中,自 成一片天地。 阿明轻轻碰了下我的胳膊。 「看那边。」 他低声说,指向车站对面一条斜上的坡道。 坡道尽头,能看见一片开阔的操场和几栋灰白色调的校舍楼。南町高中的校 门,在晨雾将散未散的淡灰色光线里,静静矗立着。「走吧。」凌音的声音在旁 边响起。她调整了一下书包的背带,率先迈开步子。 我深吸了一口镇上略微干燥些的空气,跟了上去。 校园内的气氛与东京截然不同,没有密集的人流和喧嚣。我们随着指示牌走 向新生报到处,沿途经过的操场上有几个高年级生在慢跑,他们的动作和身形看 起来要比东京的同级学生沉稳得多,甚至带着一种与「高中生」这个称谓不太相 符的成年感。 新生报到程序简单,无非是核对名单、领取材料、确认分班。礼堂里短暂集 合,听校长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日语念完 冗长的欢迎词,然后各班的负责老师 将我们领回教学楼。 分班名单张贴在布告栏。我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林海翔,一年A班。视 线往下,在E班的名单里看到了「松本凌音」和「雨宫明」。每个班大约三十人, 名单上的姓氏大多围绕着那几个村落:佐藤、田中、山本、松本、雨宫……偶尔 夹杂几个影森町本地的姓氏。 A班的教室在一号教学楼的三层最东头。 我走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学生。讲台前站着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看 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老师,正低头翻看名册。我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放下书 包,目光扫视教室里的新同学。 只看一眼,那种在孤儿院就察觉到的「错位感」,在这里被放大了。 坐在前排的几个男生,肩膀宽阔,后颈的线条粗硬,侧脸看过去下颌骨已经 棱角分明。他们安静地坐着,手臂放在桌面上,手腕的骨节突出,手背上有隐约 可见的血管痕迹。那不是青春期少年常见的那种清瘦或单薄,而是一种接近完全 发育后的、带有体力劳动痕迹的扎实感。 几个女生也一样。她们的制服裙子下露出的小腿,线条结实匀称,并不是纤 细的少女腿型。当她们转头低声交谈时,侧面能看见清晰的下颌线和明显隆起的 胸部线条。她们的面容大多不算稚嫩,虽然不甚明显,但不少人都具备着近乎成 年人的神态。 当然,其中也有一些看起来更符合传统「高一新生」模样的人,身材纤细, 面容稚气未脱。但放眼望去,前者占了绝大多数。他们安静地坐在那里。那种沉 默不是新生常见的羞涩或紧张,而是一种更深的、习以为常的静默,仿佛早已习 惯了等待,对周遭的一切缺乏新鲜感。 我不禁想起东京初中毕业时,同学们那种混杂着焦虑、兴奋、对未来跃跃欲 试的躁动气息。在这里,那种气息很淡,几乎闻不到。空气里弥漫的是一种更为 沉滞的、接近于成年人群体的、略带倦怠的平静感。 讲台上的老师清了清嗓子,开始点名。他的声音平稳,每个名字念出来,下 面就传来一声或低沉或清亮的「到」。我仔细听着那些应答的声音。不少男生都 已经彻底脱离了变声期的沙哑,是一种稳定的、更趋近成年男性的嗓音。女生的 声音也少有尖细的,大多平和沉稳。 「林海翔。」 「到。」我应道。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短暂地投向我,又很快移开。 点完名,老师简单介绍了课程安排和校规,然后让大家依次上台做简短的自 我介绍。轮到我时,我走上讲台,报了名字,说了句「老家雾霞村,在东京待了 几年,请多关照」之类的话。台下响起礼节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我看到几个 同学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于「哦,去过外面」的表情,但很快又归于平 淡。 回到座位,我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操场对面另一栋稍显陈旧的灰 白色教学楼。两栋楼之间隔着宽阔的操场和几条田径跑道。E班就在那边的某间教 室里。 *** *** *** 下午的课程结束后,教室里终于有了些松动的迹象。 班主任宣布了明天正式上课的安排,又叮嘱了几句校规和值日分组,便夹着 教案离开了。我收拾好书包,目光扫过教室。大部分人并不急着走,三三两两地 聚在一起低声说话,话题不外乎周末的农活、家里养的牲口,或者抱怨巴士时间, 拖着一种迟缓的、缺乏起伏的调子。 我背着书包走出教室,打算去找找E班。 按照南町高中的布局,我所在一号教学楼,是一二三年级的A、B、C、D班的 驻地。对面那栋二号教学楼,则是E、F班的所在。很显然,二号楼的班级数量较 少,所以很多功能型教室便给安排在了那里,比如理科实验室、音乐教室等等。 我径直穿过操场,很快来到对面教学楼,刚走到楼梯拐角,差点和一个人撞 上。 「啊,抱歉!」对方先开口,声音爽朗。 我抬头,看到一个皮肤晒得黝黑、留着短发的男生。他个子中等,肩膀很宽, 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牙齿很白。他穿着运动服外套,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熨烫 得不太平整的白色衬衫。 「没事。」我侧身让他。 「咦,你是A班的吧?」男生没立刻走开,反而打量了我一下,「学校里都传 开了,今天自我介绍那个……从东京回来的?林海翔?」 「嗯。」我点点头。 「我叫佐藤健太,E班的。」他伸出手,动作自然大方,「刚才就注意到你了, 感觉你跟大家……嗯,不太一样。」他摸了摸后脑勺,笑容依旧,「从东京回来, 一定觉得这里很无聊吧?」 「没有。」我简单地回答,和他握了握手。他的手心粗糙,有厚茧,是常年 干农活留下的。 「真的吗?影森町可是什么都没有啊。」健太夸张地叹了口气,但眼神里还 是笑意,「不过,你老家是雾霞村吧?刚才听到有人说了。那里好像更是啥也没 有吧,除了你们的神社。我住谷地村,就在你们村西边翻过两个山坳的地方。」 他指了指大概的方向。 「我知道那里。」 「哈,那就好!」健太似乎很高兴,「以后上学放学说不定能常见到。对了, 你们村的松本凌音和雨宫明也在我们班。」 「我知道。」 「你跟他们很熟?」他问道,语气里很好奇。 「嗯,以前就认识。」 「怪不得。」健太点点头,「松本挺少说话的,雨宫倒是很温和……不过好 像身体不太好的样子?」他稍微压低了点声音。 「一直那样。」 「这样啊。」健太似乎还想聊什么,但楼梯下方传来喊他的声音。「来了来 了!」他朝下面应了一声,然后对我摆摆手,「我先走了,家里还有活儿。明天 见,海翔!」 「明天见。」 看着他几步跳下楼梯的轻快背影,我继续往前走。 一年E班的教室门还开着,里面只剩零星几个人在打扫卫生。我站在门口朝里 望,没看到凌音和阿明。一个正在擦黑板的男生注意到我,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 眼镜。 「找人?」他问,声音平稳,没什么起伏。 「松本凌音,或者雨宫明。」 「他们先走了。」男生放下板擦,转过身。他个子很高,身形瘦长,制服穿 得一丝不苟,黑发梳理得整齐,眼神在镜片后显得有些深邃。「大概十分钟前。 松本说要去一趟图书馆,雨宫跟她一起。」 「谢谢。」 「不用。」他点点头,继续转身擦黑板。动作不急不缓,很细致。 我正准备离开,他又开口,没有回头:「你是林海翔?A班的。」 「是。」 「我叫田中裕树,林木村的。」他报上名字,语气依然平静,「刚才佐藤那 家伙跟你搭话了吧?我跟他算熟人。他就是这样,对谁都热情,嗓门很大,走廊 里都传遍了。」 「嗯。」 「没什么不好。」裕树终于擦完了黑板,将抹布仔细叠好,放进水桶,「只 是在这里,像他那样的人不多。」他提起水桶,走到教室门口,目光在我脸上停 留了一瞬,「从东京回来,适应得怎么样?」 「还好。」 「是吗。」他淡淡地应了一句,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这里时间过得慢, 事情也少。慢慢来就行。」 说完这些,他便走出教室,顺手带上了门,「明天见。」 「明天见。」我回应道。 走出教学楼时,能看到午后的天色比早上亮了些,但依然被一层薄薄的雾霭 笼罩。此时正是社团活动时间。田径社的成员们分散在跑道上和场地中央,进行 着各自的训练。远处有几个人在练习接力传棒,沙坑边传来跳远落地的闷响,还 有人绕着操场一圈圈地跑着。 我驻足观看片刻,然后转身,往图书馆走去。 那是一栋独立的四层小楼,外墙爬满了常青藤。 此时,阅览室里人不多,只有几个学生在安静地看书或写东西。我很快看到 了靠窗位置上的阿明,他面前摊开着一本书,但目光却望着窗外,侧脸在灯光下 显得安静柔和。 凌音不在他旁边。 我在他对面坐下。阿明回过神,看到是我,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意。 「海翔。下课了?」 「嗯。凌音呢?」 「在里面的柜台。」阿明指了指阅览室深处,「你怎么找来了?」 「听说你们来了这里。」 阿明笑了笑,合上面前的书,「第一天感觉如何?」 「和东京很不一样。」我说,目光扫过阅览室。书架间有一个熟悉的高挑身 影正在整理书籍,居然是田中裕树。他动作安静,几乎不发出声音。之前都说过 再见了,我就没去打扰他。 「是啊,大家……都比东京的同级生年纪更大些,对吧?」阿明轻声说,手 指划过书封上的烫金书名,「山里就是这样。读书晚,做事早。就算少有的几个 十六岁新生,看着也成熟。」 「你呢?学了一天,身体还好?」我想起健太的话。 「老样子。」阿明不在意地摆摆手,「只是咳嗽。凌音总让我别太勉强。」 这时,凌音从书架深处走了出来。 她手里空着,看到我,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才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还是那样平静。 「顺路。」我站起身,「要一起回去吗?」 凌音点了点头。阿明也慢慢站起来,将椅子轻轻推回桌下。 我们三人走出图书馆。午后的空气微凉,带着湿意,似乎又要起雾了。去巴 士站要穿过一片小小的操场和一条栽着樱花树的小路。这个季节,树上只有光秃 秃的枝桠。 刚走到操场边缘,一个身影从旁边器械仓库的拐角处蹦了出来,差点撞到凌 音。 「哇!抱歉抱歉!」 那是个头发乱翘、眼睛很亮的男生,穿着运动服,脖子上还搭着一条毛巾, 额头上有些汗珠,看起来刚运动过。他身形结实,动作灵活,他歉意地笑着,一 脸的精力充沛。 「没看路,差点撞到……咦,凌音?阿明?」他认出了他们,随即视线落到 我身上,「这位是?」 「林海翔,雾霞村的。」阿明温和地介绍,「海翔,这是山本拓也,溪谷村 的,高二学长。」 「你好!」拓也爽快地点头,好奇地打量着我,「你就是那个从东京回来的? 今天听我们班有人提了一句。怎么样,第一天还习惯吗?」 「还行。」我答道。 「那就好!这里跟东京没法比,无聊得很。」拓也擦了把汗,语气活泼,「 不过山里好玩的地方也不少,周末我常去钻林子,知道几个不错的秘密地点,回 头有机会带你们去!」 「拓也,你又去爬后山了?」阿明问,语气有些无奈。 「就去跑了会儿步!整天闷着多没劲。」拓也笑嘻嘻地说,然后看向凌音, 「凌音今天也是一句话不多说啊。」 凌音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拓也不在意,转向我:「你们回雾霞村是吧?一起走?我也去巴士站。」 于是变成了四个人一起走。拓也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时不时回头说几句 话,大多是抱怨课程无聊,或者说起他在山里遇到的趣事——奇怪的鸟叫,某棵 形状特别的古树,溪流里罕见的鱼。他的话比健太更多、更跳跃,带着一种未被 驯服的野性和活力。 阿明偶尔应和几句,凌音则一直沉默。我只是听着,看着拓也在越来越暗的 天色中依旧明亮的眼睛。溪谷村的山本拓也,就像山涧里不受拘束的水流,充斥 着典型的山林气息和探险者风范。 就这样,我们四人穿过操场。拓也走在最前面,我默默跟在一旁,听着他话 语间对凌音和阿明的称呼——「凌音」「阿明」,而不是像佐藤健太和田中裕树 那样,是带着距离感的「松本」「雨宫」。 这细微的差别像一根小刺,轻轻扎了我一下。四年。我错过了整整四年。在 这片时间流速似乎不同的山村里,四年足以让原本陌生的人变得熟稔,让童年的 玩伴生出新的圈子。拓也与他们显然并非泛泛之交,那份随意和熟络是经年累月 自然形成的。 「拓也常来雾霞村这边。」 走在我身旁的阿明忽然轻声开口,仿佛察觉到了我的沉默和视线。他目视前 方,声音平和,「溪谷村在咱们上游,但他喜欢到处跑。雾霞村后山连着的那片 林子,他摸得比不少本村人还熟。」 凌音走在阿明另一侧,没有加入对话,但也没有否认。 「是啊!」前面的拓也耳朵很尖,转过头来,脸上带着笑,「雾霞村后山那 片老林子,有意思的东西可多了!我就常溜过来找蘑菇、掏鸟窝,有时候迷路了, 还是凌音她……」 他话说到一半 ,突然顿住,摸了摸鼻子,快速瞥了凌音一眼,见她没什么反 应,才嘿嘿笑了两声,「反正就慢慢熟了。阿明身体不好,不能老是乱跑,我就 常去找他说话,顺便蹭点松本老师做的点心。」 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