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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公子攻略手册 第16节

    她提裙跟上,追到沈青川后,踮脚凑过去看他的神色。

    沈青川抿着唇,不赏她一点眼神。

    自己闷声不说话,就知道叹气拔叶子,她怎么猜得到他的心思。

    李蕴郁闷地放下脚后跟,刚跟着沈青川迈出一步,却被门槛一绊,直直扑向面前病弱的青年。

    “夫君小心!”

    沈青川回身,眼睛陡然睁大。闪开已来不及,那身影来得太快,直直撞进他怀中,霸道地将他往后带。

    浓重药气迅速逼近,她的脸颊贴上沈青川的衣襟。

    一声闷响,二人同时摔倒在地。

    不,准确来说,是沈青川摔倒在地,她摔在沈青川身上。

    身下的人一动不动,死一般寂静。

    完了,沈青川这单薄的身板,不会叫她给撞散架了吧。她趴在沈青川身上,抬起脑袋,沈青川紧闭双眼,头往一侧偏。

    “夫君?”

    没有回应。

    呼吸好像也没有。

    李蕴小心翼翼地将耳朵放到左胸膛。

    心跳也没有!

    “沈青川?”

    她再次试探着叫他,沈青川依旧没有反应。

    完了,彻底完了。

    沈青川被她撞死了。

    她害死了人,她害死了她的夫君,她害死了沈青川。

    李蕴其实想过无数次死。

    那些在冬日用冰水泼她的人去死,那些辱骂凌虐她母亲的人去死,那些揪住她发辫塞进石磨里的人去死……

    所有……她遇见的所有人,都去死。

    包括母亲,包括菀儿,包括自己。

    她恨那些人,所以要他们死。她恨自己,所以要自己去死。她爱母亲,所以要母亲死。她爱菀儿,所以也要菀儿死。

    听说黄泉路又长又暗,人多而挤,走不到头就走不到来生。

    那么如果独自上路,是不是又和在柴房里度过的无数个漏风的夜晚一样,脚底是发臭的干草,唯一发亮的星星永远被乌云遮挡。

    哭声、骂声,就算撕烂耳朵也不能听不见。

    如果母亲真能通灵,她为什么不杀了这些人?为什么不杀了冷眼旁观的李崇?

    为何,为何偏偏要害那个未出世的胎儿?

    为何,要推自己入地狱?

    如果黄泉路真是如此,那她绝走不下去。没有她们相伴,她一定走不下去。

    李蕴慢慢挪手到沈青川腰侧,一点点支起身。

    “对不起……”

    一滴泪水滑落,濡湿眼前绛紫色的衣襟,那团深色的圆点,好像血渗出来。

    她趴回沈青川胸前,不愿接受这一切。

    她以为自己不怕死。

    她是想活着,但如果某时某刻死亡突然降临,她也不会胆怯。

    然而现在,沈青川死在她眼前,她竟有些害怕。

    原来亲眼见一个人失去温度,是这种感觉。

    这个人不会再睁眼,不会再对她笑或颐指气使。沈青川会慢慢腐烂,他身上没几两肉,也许腐烂得还会比别人快。

    他死了,沈家会替他打棺立碑,会洋洋洒洒地挂满街白幡,吹吹打打通告全城。

    可是会有人去祭拜他吗?

    若是无人记得,即便有坟头墓碑,他和黄沙浪卷的野尸又有何区别?

    她明明没有多在意沈青川。

    可是为什么,她会这样难过。

    无声的泪水一滴滴掉落,李蕴眼眶发酸,嘴角颤抖地轻吸一口气。

    她第一次当面唤沈青川的名字,竟然是在这种情况。

    “对不起……”

    她不是故意的,她不想他死的。

    她还想回南清院,她还想念书读故事,吃热腾腾的饭菜,穿崭新的衣裳簪精致的发簪。不用下跪,只有她和他。困了睡,醒来发呆,没有人会在意她,像被遗忘了一般活着。

    就算只有几个月,她不想现在就告别。

    可是她没有难过的时间了。

    沈青川不能是她害死的,他只能是自己失足跌死。她得在来人前把沈青川的脚拖到门槛外,将他翻过面朝下,再离开去膳房。

    假装她什么都不知道。

    李蕴拭去泪,深呼吸后缓缓支起上半身。搭在后腰的手忽然收紧,她顿时僵在原地。

    身下人皱着眉头睁开一只眼,与李蕴闪着泪光的双眼对视后又闭上。

    李蕴呆滞:“夫君?”

    “唔——”沈青川含含糊糊答应。

    李蕴不敢相信,他不是死透了连心跳都没了吗?

    李蕴哽咽:“夫君……”

    “嗯。”沈青川心虚地睁开眼,搂腰的手轻轻拍了拍李蕴的背。

    伏在身上泪眼婆娑的姑娘再也忍不住,呜咽一声埋进他的胸膛。

    这一下着实不轻,撞得沈青川倒吸一口凉气。

    “好了,有什么好哭的。”

    “妾身以为夫君没了,以为妾身把夫君给撞死了……”

    “怎么,怕自己当寡妇?”沈青川觉得好笑。他是身体不好了点,但也不至于摔一下就死吧。

    李蕴本就疑心沈青川是装的,他这般调笑,更让她坚信,沈青川就是装的。

    她心中气闷,瘪着嘴装出楚楚可怜的模样,用脑袋又一记重锤。

    沈青川承受不住,咳几声道:“好了,好了。再来几下真不行了。”

    “夫君既无碍,为何方才妾身唤夫君,夫君不应?”

    “方才,的确是昏过去了。”沈青川摸了摸鼻尖,“隐约听见哭声,努了点力,好容易才睁开眼。”

    哼,这话能是真的就有鬼了。

    李蕴委屈巴巴地爬起来,再扶沈青川起来,这时才看向罪魁祸首,门槛。

    本该空空荡荡的门槛外有一个翻倒的瓷碗,碗中剩点凉掉的白汤,几粒枸杞、桂圆干洒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上,浓稠的汤还在慢慢往下一级台阶滴答。

    她提起脚,扯过身后的裙子一看,果不其然,湿了一大片,还黏糊糊地粘在了一起。

    她就不该穿新衣裳。

    成亲到现在穿的三套新衣裳,无一幸免!

    不,追根究底,分明是跟眼前这个目光躲闪的人有着脱不了的干系。

    李蕴鼓起两颊,恨恨放下衣裙道:“膳房既送来吃食,若不称心刚好吩咐他们准备些别的。夫君何故不吃不言,只摆在门前叫自己白白挨饿?”

    沈青川发现,李蕴似乎对衣裳格外珍视。在竹林走得小心翼翼,衣摆沾上叶片就格外沮丧,现下更是为了件破衣裳朝他发脾气,牙尖嘴利的,像只抢不着饭只能咕叽咕叽叫的小麻雀。

    不过想来她生气,还因为刚刚装昏害她掉眼泪了吧。

    沈青川笑,说瞎话张嘴就来:“送来时我正睡着,不知他们来过,也不知就放在门外。”

    李蕴满脸写着不相信,但还是耐住性子问:“那夫君到底想吃什么呢?”

    “反正也快回相府了,随便吃点糕点垫垫肚子吧。”

    沈青川自然地牵过李蕴的袖子,拉她到桌边坐下。他取出帕子,替李蕴擦干未净的泪痕。

    突如其来的靠近叫李蕴茫然。沈青川面色平静,纯白的帕子轻柔地擦过脸颊,像羽毛落下般。她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双如冰般剔透的眼睛,竟感觉到一丝暖意。

    她原本是有些怕他的。

    那天早晨居高临下睨着她的那双眼,与如今温柔注视她的这双眼,怎么会出自同一人呢。

    大脑空白一片,她听见沈青川说:“蕴儿的脸怎么这样红?”

    下一秒,冰冷的手贴上来,她又听见沈青川说:“别是发烧了吧。”

    她倒想问他,为何总是这样从容?

    李蕴眨眨眼,目光下滑到沈青川一开一合的薄唇,问:“方才我听夫君心跳……”

    “听不见,是吗?”

    “嗯。”李蕴点头。

    “因为我的心脏,”沈青川笑,拉起李蕴缩在膝上的手放到右胸,“藏在这儿。”

    他继续道:“我身体不如常人,心跳也较常人更慢更轻。故……”

    什么更慢更轻,分明,他的心跳分明快将她的耳朵震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