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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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很普通。微胖,卷发,穿着家居服,脚上套着毛绒拖鞋。沙发旁的小茶几上摆着杯喝了一半的茶,还有一本翻开的杂志。 栗花落与一站在那里,看了她几秒。然后他抬起手。 重力场悄无声息地展开。沙发上的抱枕浮起来一寸,又落下。茶几上的茶杯轻轻晃动,茶水表面泛起细微的涟漪。 女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 四目相对。 她眼睛睁大了,嘴巴张开,想喊,但声音卡在喉咙里——重力扼住了她的呼吸。 栗花落与一往前走了一步。客厅的光线落在他脸上,蓝色的眼睛在昏暗里显得很深,像两口冰封的井。 女人挣扎,手指抓挠着沙发,布料发出撕裂的声音。但很快,动作越来越弱,最后停止。 电视里还在播新闻。女主播在说今天的股市行情,数字滚动,图表变换。 栗花落与一放下手。重力场消散,女人软倒在沙发上,不动了。 抱枕滚落在地,茶杯翻倒,茶水洒了一地,在木地板上蔓延开深色的水渍。 他站在客厅中央,听着电视的声音,闻着茶水的味道,还有空气中渐渐弥漫开的、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很安静……只有电视在响。 栗花落与一站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公社配发的微型相机,对着现场拍了几张照片。 闪光灯在昏暗的客厅里亮起,又熄灭,像某种短促的闪电。 拍完,他开始清理。 茶杯扶正,抱枕捡起来放回沙发,洒掉的茶水用纸巾擦干。动作熟练,像做过无数次。 做完这些,他最后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女人。 她的眼睛还睁着,映着电视的蓝光,空洞,无神。 栗花落与一转身,从窗户离开。 下到地面时,渡鸦的车还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渡鸦看着他:“完成了?” “嗯。” “照片?” 栗花落与一把相机递过去。 渡鸦接过来,在车里的小屏幕上快速浏览了几张,然后点点头:“可以了。上车。” 回程的路上更安静。 渡鸦专注地开车,栗花落与一看着窗外飞退的街景。路灯一盏盏掠过,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开到半路,渡鸦忽然开口:“这只是你这周需要清理的第一个内部清理任务。”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 “公社内部最近不太平。”渡鸦继续说,语气依旧平板,“叛徒,卧底,立场动摇的人……都需要处理。你效率很高,所以这些任务都交给你。” 他顿了顿,从后视镜里看了栗花落与一眼:“但你要清楚,这些不是荣誉。是脏活。没人愿意做的脏活,才会落到你头上。” 栗花落与一盯着后视镜里那双冷漠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清洁工、专门清理垃圾的清洁工。 因为他戴着项圈,因为他无法反抗,因为他被所谓的“人伦”“责任”“未来”这些词捆着,所以他必须做这些。 兰波给了他第二次生命?不,不是。 他本就活得好好的——在另一个世界,上着普通的学,准备普通的游戏,过着普通的日子。 是德累斯顿石板选中了他,是石板把他扔进这个世界,要他成为“保尔·魏尔伦”,成为所谓的“北欧神明”。 石板、该死的石板。 为什么选中他?石板从没说过。 而他……他其实不在乎。他的目标一直很简单:摘掉项圈,回家,黄油土豆。 但现在,项圈摘不掉,家回不去,连黄油土豆都吃得索然无味。 那还剩下什么? 车在别墅前停下。渡鸦熄了火,把相机递还给他:“任务报告明早提交。晚安。” 栗花落与一拉开车门下车。 别墅里一片漆黑,兰波还没回来——或者今晚根本不会回来。 他走进屋,没开灯,直接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坐下。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银白色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缓慢浮动,像无数微小的幽灵。 他抬起手,看着手腕上的金属环。 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内侧刻着的编号清晰可见——那是他在公社的代号,也是他在这世界的编号。 黑之十二号、实验体、武器、清洁工。 一个连人都算不上的存在。 体内的vouivre开始躁动。他能感觉到那种温热在血管里流动,带着某种原始的愤怒和饥饿。 那东西在催促他,在低语,在说:毁掉这一切。 毁掉项圈,毁掉手环,毁掉这个该死的世界。 【你将仇恨、麻木、衰弱】??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不是石板,是他自己的声音,从很深的地方传来,【和你往昔遭受的种种蹂躏】 【全部还了我们】?? 【在无辜的夜晚】?? 【有如每月一次的鲜血涌流】?? 是口令。开启【魔兽】形态的口令。 栗花落与一一直都知道,从vouivre被埋进他身体的那一刻就知道。 那些词像刻在骨头上,随时可以念出来。 念出来,释放那头怪物,让一切都结束。 管你是叛徒还是卧底,管你是公社还是什么,统统去死。 他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胸口起伏,蓝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冷静点,小无色。】石板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带着难得的严肃,【现在还不是时候。】 栗花落与一没理它。他继续盯着手腕上的环,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几句口令。 像某种诱惑,某种承诺,某种……解脱。 【巴黎公社这帮混蛋,】石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嘲讽,【我就知道他们不会养孩子。把人当工具用,用坏了就扔——这套路我见多了。】 “闭嘴。”栗花落与一低声说。 【我闭嘴可以,】石板说。 【但你得想清楚。一旦开启那个形态,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vouivre会吞噬你,也可能吞噬半个巴黎——然后呢?然后你成了更大的怪物,更大的靶子,所有人都会来追杀你。到时候,别说摘项圈,你连喘口气的余地都没有。】 栗花落与一的手指松开了。他垂下头,金发遮住眼睛,在脸上投下阴影。 “那怎么办?”他问,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一直这样下去?一直当清洁工?一直……等着被用坏的那天?” 石板沉默了几秒。 【等兰波。】它最后说,【他选了最疯狂的那条路。用〔彩画集〕赌你的未来。虽然胜算微乎其微……但那是唯一的希望。】 “希望。”栗花落与一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你觉得我还有那种东西?” 【你有。】石板说,【不然你早就念出口令了。】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慢慢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月光移动,光斑爬上墙壁,像某种缓慢爬行的生物。 远处传来不知哪的钟声。一下,两下,三下……响了十一下。 深夜了。 他任由自己闭上眼睛。 黑暗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稳,很慢。 也能听见血管里vouivre游走的声音,温热,躁动,像永不安息的火焰。 还有那句口令,在脑子里回荡,一遍又一遍。 【你将仇恨、麻木、衰弱……】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很软,有洗衣液的味道,是兰波常用的那种,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 他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然后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片废墟。 火光、浓烟、倒塌的建筑、还有无数双眼睛——空洞的、愤怒的、绝望的、都在看着他。 而他站在废墟中央,颈上没有项圈,手上没有环。 自由了。 但也什么都没有了。 栗花落与一睁开眼。 天还没亮。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路灯的一点微光。 他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黑暗里微微颤抖。 然后他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巴黎还在沉睡。街道空旷,路灯昏黄,远处塞纳河的水面泛着微弱的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