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唯一
接着,她的哭声渐渐止歇,反而露出一个小小的笑。 那笑极浅,却将整个夜色都轻轻暖了。 他当时便想,若她能一直在他眼前,像这样无忧无虑地笑着—— 那他,便愿倾尽此生,去护着这份笑意长存。 自那以后,他便常亲自去看她的妹妹。 妹妹爱哭,也总爱抓着他的手指不放,随着年岁渐长,愈发黏人。 冬日里,她会跑来他宫中,窝进他房中的床被里,笑嘻嘻道,「我帮哥哥暖被子,这样哥哥就不冷了!」儘管那床铺早已被侍女用银丝炭火温过一遍。 他从不责怪她这般撒娇,反而会小心地护着她,生怕她一个翻身滚落床下。 她的黑发柔顺,时常会自己拿着梳子来找他,说想让哥哥帮忙梳头。 他也不会拒绝,接过发梳便一下一下,细细替她理顺。 幼时的她性子活泼,总爱在御花园里东奔西跑,弄得满手泥污。 而他会取了帕子,耐心地替她擦乾净那双小手。 皇后曾笑他过于细心,他却不以为意,始终亲手替她擦拭,从未假他人之手。 自那时起,这习惯便留下来了。 无论她多大,只要她出门归来,他总会早早准备好温水与巾帕,彷彿这是件理所当然的事。 夏子宁被他握着双手,看着太子哥哥认真的模样,她忍不住低声笑了,「太子哥哥,我都长大啦!」 夏子宸微微垂眸,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一寸寸透入指尖,缓缓窜进他的心房。 他垂眼轻声道,语气低柔间带着一丝说不出口的情意: 「我知你长大了……但你是我唯一的妹妹。」 是他最心爱的妹妹,也......是他的执念。 话音刚落,夏子宸便放下湿巾,将桌上摆着的糖蒸酥酪及一小块桂花糖糕推到她面前。 「好了,吃吧。」 「哇!」夏子宁睁大眼睛,看见自己喜爱的吃食,立即欢欣鼓舞地吃了起来,活脱脱像个可爱的小仓鼠。 而夏子宸便在一旁静静地望着她。 「吃慢点,别噎着了。」 夏子宸语气温柔,又顺手再替她添了盏茶。 过了好一会儿,待夏子宁吃完后,两人间聊起来。 谈到下午的花艺课,夏子宁眼睛亮亮的,她边说边笑,语气里满是崇拜与惊叹。 「那位芸夫子可真是厉害!她不过随手插花、剪枝,那花儿的姿态就完全不同了,光是放在那儿,就让人移不开眼呢。」甚至比母后还要厉害许多! 夏子宸闻言,唇边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芸芳斋的芸娘,确实有本事。若非如此,又怎能得皇室信任,掌管宫中用花?祭典、册封、礼仪,无一不与她有关。」 他语气平静,却能听出其中隐约的讚许。 「我记得,哥哥宫中好像也摆有芸夫子的花景?」夏子宁歪着头,努力回想。 她依稀记得——那是在太子哥哥书房的窗几上。 那盆花错落有致,以墨兰、桂花与翠竹叶相映成景。阳光洒落时,花影浮动如烟,淡香縈绕。 她每次走进那书房,总会先被那抹清香吸引。 「嗯,原来宁宁有注意到。」夏子宸轻笑了下,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她却不知,那花丛间还藏着朵粉白山茶——那是她最喜爱的花。 「当然有啊!」夏子宁打了个呵欠,轻巧地往夏子宸身旁一靠,头靠在他臂上,「那花可好看呢。」 「而且芸夫子的说话也很令人舒服。」 夏子宁笑着说,忽然想起下午那个用满桌草枝乱插的少女,不禁咯咯笑出声,将整件事一五一十说给他听。 「……就是这样,太子哥哥,你说,她是不是挺有个性的?」 「可知晓名字?」太子淡淡问道。 「唔,听兰茵说,好像是威远侯家的嫡女——陆昭仪?」 夏子宸闻言,神色微动,沉吟道,「难怪。威远侯陆廷枢将军镇守边疆,性情豪迈直爽,就连夫人梁氏也极慷慨爽朗。教出的女儿如此模样,也在情理之中。」 夏子宁点点头,「是啊!不过……那李珮音似乎和她不太对盘呢?」 她皱了皱小鼻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与无奈。 心想:这人怎么到哪儿都能跟人不对付啊? 夏子宸微微一笑,语气淡淡却带着深意。 「威远侯府与安成侯府同住一条街,两家又素来比肩。一文一武,一边以清谈礼学立家,一边以铁血功勋为荣,在这样的落差下,互看不顺眼也算常事。」 他顿了顿,抬手轻轻抚过茶盏边缘,目光微垂。 「若在书院里碰上,难免要起些波澜。」 话音落下时,夏子宁又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她靠在夏子宸身上,似是找到了最安心的位置,眼皮越来越沉。 方才吃了点心,又经了一整日课程的疲惫,困意渐渐将她包裹。 「波澜……波澜……已经……开始了啊……」 她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被轻柔的呼吸声吞没。 夏子宸侧头看着怀中的她。 少女的睫羽微颤,气息平稳,眉间仍带着几分天真的稚气。 她就这么倚在他身侧,肩膀与他相触,细微的温度透过薄衣,一寸寸传递而来。 夏子宸不自觉伸手,替她拨去鬓间散乱的发丝,动作极轻,生怕惊醒了她。 指尖掠过她耳畔时,碰上她温软的肌肤——那一点细小的触感,竟像是烫入心底般,久久难以散去。 她睡梦中似有所感,轻轻往他怀中又靠近了些,额前发丝落在他胸前,像羽毛轻拂。 夏子宸身形一顿,下意识抬手护住她的肩,不让她滑落。 车外风声轻拂,带来微凉的气息。 他垂眼望着怀中之人,眼神在静默间悄然柔化。 那一刻,他的神情温和得几乎不像位冷静自持的储君,反倒像是一位将全部温柔,小心翼翼地倾予唯一之人的—— 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