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初牽
下学后的书院门口车辆云集,其中,最外侧那辆墨底金纹的马车一眼便最惹目。 车身以深玄木漆製成,边饰细金云纹,四角皆垂着白玉珠串,随风微晃,轻轻触碰时发出细微清声。 车前并列三匹纯色好马,同步立于原处,车旁还立着四名黑甲侍卫,刀未出鞘,气势却足以让旁人不自觉让路。 夏子宁从书院门口走出,环视四周,并未见到属于自己的马车。 正疑惑间——一隻修长玉白、骨节分明的手,自最外侧那辆玄色马车的帘后探出。 帘角被人轻轻拨开,露出一张熟悉而俊美绝伦的面容。 是太子哥哥。 「宁宁,上来。」 夏子宁眼睛一亮,立刻带着杏依快步走向马车。 仲羽已在一旁俯身开门,恭敬道,「公主殿下,请。」 马车内宽敞明洁,并非外头所见的沉冷气势,反倒多了几分细緻与安适。 车内一角置着双兽耳衔环的小巧香炉,炉中正燃着夏子宁最喜爱的百合清香。 桌上铜灯温着细火,旁边备着瓷盏与糕点,甚至连她偏好的茉莉花茶也已泡好,静待入口。 夏子宸安然坐于马车中间,微笑地看着在他身旁落座的夏子宁。 他执起茶壶,添了盏茶后递给她。 「先喝口茶缓缓。」 声音温润轻柔。 夏子宁接过茶抿了一口,舒服地叹了口气,「太子哥哥是在这等我的吗?」 「嗯。」 「难怪我没看到马车……」 「我让他们先走了。」 夏子宁哦了一声点点头,接着掀起帘子往外东张西望。 夏子宸则在旁手撑着额角,笑望着她。 那笑意不深,却让原本清冷的气质添了几分慵懒与俊逸,眉眼微弯,竟有几分惑人。 「在找什么呢?」他语气温和。 「二哥呀!他怎么还没出来?都过一炷香啦!」 「哦,他啊。」太子淡淡地道,「今日经义没背好,被柳夫子留下了。」 「啊?」夏子宁瞪大眼,惊讶得直眨眼,「原来真的会被留堂呀!」 先前二哥说过这事,她还以为是他故意吓唬她的…… 夏子宸见她瞠目结舌的模样,忍不住失笑,还以为她是担心弟弟,遂开口安慰道,「宁宁放心,他待会就出来了。」 半分没想到她是在替自己紧张。 话音未落,书院门口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夏子煜垂着头走出,神情萎靡,桃花眼没了神采,右手藏在袖中还微微发颤。 「二哥!这里!」 夏子宁一见,立刻探出身衝他挥手。 夏子煜抬眼一看,只见帘后的夏子宁笑得明亮,眉眼弯成月牙,唇角的小酒窝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那一刻,他原本无神的眼眸都亮了起来,彷彿只要看到心爱的妹妹,连罚抄的酸痛都不算什么了。 「宁宁!」 「二哥!快上来!」 夏子宁笑着招手,可夏子煜却露出一瞬犹豫。 「怎么了?二哥不上来吗?」她歪头问。 这时,夏子宸微微俯身,半侧的身影正好将夏子宁拢在怀侧。 他自然知晓夏子煜犹豫的原因,不待他回答,他便开口了: 「你回宫多是骑马居多吧?我已让人备了。」说罢,他抬声唤道,「仲羽。」 「是!」 仲羽领命上前,自马车旁牵出一匹通体乌亮的骏马。 那马毛色如墨,眼若点漆,四蹄微抬时气势如风,尾鬃随动,静中带劲。 「二皇子殿下。」仲羽双手奉上韁绳。 夏子煜伸手接过,动作乾脆俐落。 「嘿!还是皇兄懂我!」 他翻身上马,姿态稳匀,一身蓝衣在风中微扬。身姿笔挺,英气尽显,几乎与那黑马融为一体。 他回首朝夏子宁灿烂一笑,「宁宁,二哥先走一步啦!在书院待了一整天,二哥去跑马松乏松乏!」 话音一落,还未等她回应,他已策马扬鞭,转身疾驰而去。 「哎,二哥——二……」 夏子宁望着夏子煜的身影越来越远,无奈地垂下帘子,乖乖坐回座位,嘴里还小声咕噥。 「什么啊,也跑太快了吧……」 夏子宸含笑看她一眼,语气温和,「子煜的性子自小如此,宁宁还不了解他吗?」 「是没错啦。」她撇了撇嘴。 他唇角微勾,轻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二哥不在,还有我陪你啊。」 「嗯嗯。」 「手给我。」 夏子宁一愣,随即乖乖伸出手。 夏子宸取出一方拧乾的湿巾,动作极轻地捧着她的手,一寸寸擦拭。 那神情认真到挑不出半分疏忽。 夏子宁只是自然地笑着,显然早已习惯这般关怀。 然而,对夏子宸而言,这样的习惯,却是自她出生那一刻起便深深刻下的。 那时,她还是个小小的婴孩。 母后初產身虚,父皇日理万机,宫中虽有姑姑与侍女照料,但那个深夜,偏偏她哭得厉害,谁都哄不住。 他赶到时,只见小婴孩被轻轻放在榻上,哭得小脸通红,四肢乱挥。 那并不是他第一次见到婴孩。 二弟出生时,他也曾被带去看过,当时只觉得多了一位弟弟,并无太多波澜。 但这次不同。 她哭得那么用力,整张脸哭得红通通的,但就在他靠近的那一刻,她像是忽然察觉了什么似的,哭声一顿! 小小的脸蛋上还掛着泪珠,睁着乌黑圆亮的眼睛望向他,里头映着他的影。 他伸出手,怀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那双软乎乎的小手就那么主动伸手,毫不迟疑地勾住了他的一根指头。 就在那瞬间,他便感觉到有条无形的线,从那细小的触感中—— 牢牢系进了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