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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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赵忻然, 你这说的都是什么话!”赵康伯怒目圆睁,拍案而起,一只手扶着胸口,一只手指向满脸嘲讽的女人, “没有我们, 有你赵忻然的今天吗?” “呵。”赵忻然冷笑了一声, 以示回应。 见赵忻然无动干衷, 赵康伯愈发怒不可遏。 他指着自己, 声声质问:“你小的时候住在谁的家里?是谁给你吃、给你喝, 把你养大?从小到大, 你只要好好学习就可以, 一件家务都没做过。我到底是哪里对不起你,让你今天这么恨我?” 说起这个, 赵忻然像是想到什么可笑的事情一样, 突然捂住嘴,笑得双肩震颤, 接着点了点头,目光真挚:“是啊, 多亏了你养的好儿子。他好吃懒做, 赚的钱连一个不会走的婴儿都养不活, 所以我妈坐着火车, 去了很远的厂里打工,我住在了你的家里。” “所有人都说,我妈不要我了,把我扔给了你们。” “我不信,每次我妈回来,我就问她, 可不可以不要走。她笑着点头,最后却还是走了……” “那你该怪的是甘巧荷,而不是我。这些年,爷爷对得起你。早年家里困难,爷爷说的那些话,也只是为了鼓励你好好读书,发奋图强。你若是因此记恨,那爷爷在这里给你道个歉。”赵康伯眼见赵忻然陷入回忆,连忙打断,为自己辩解。 “对啊,可到底是谁,逼着她一个刚生完几个月的女人,丢下自己尚在哺乳期的孩子离开家,去那么远的地方打工呢?” “你们以结婚的钱是找亲戚借来的为由,拿走了他们婚前的所有财产,有想过他们怎么生活吗?你的儿子结了婚、生了孩子,却彻底躺平,过上了打零工的日光族生活。这一切又是因为谁呢?”赵忻然望向醉醺醺趴在桌上的男人,目光里第一次流露出了同情。” “爷爷,赵建柏是你的儿子吗?为什么他和你的小儿子,受到的待遇完全不同呢?” “到底是因为他自己不争气,烂泥扶不上墙?” “还是因为生了两个儿子,一个用力供给、扶摇直上,一个养废、放在身边养儿防老?” “让我猜一猜,为什么被放弃的是长子。”赵忻然盯着赵康伯那双浑浊的眼睛,嘴角越咧越开,“我想,只能是因为我吧。” “一个没有儿子的长子,也就没有用心培养的必要了。最好和他生的女儿一起,成为你孙子向上爬的养料。” “你在胡说些什么!”赵康伯气急败坏,双手撑住桌面,身形摇摇欲坠,“我把用心培养你叔叔,有什么错?是你爸不争气,钱放他手里,还不是早上拿到晚上就花完?一整天人不是在酒桌,就是在牌桌。我问你,倘若你的儿子这样,你会选他吗?” “那我问你,他赵建柏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吗?”赵忻然小的时候,听过别人口中描述的父亲。 他脑子灵活,很会赚钱,也不像现在这样好吃懒做。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了呢? 对,从生了赵忻然这个女儿开始。 因为生了女儿,政策让他失去了拥有一个儿子的可能,接着他又失去了父母,被拿走全部积蓄,新婚的妻子也被逼着离家打工,一年只能回家两次。 他孑然一身。 当然,同情归同情,赵忻然最恨的,永远是赵建柏。 赵康伯眼神复杂地看向自己的长子,他探寻着记忆里对方的模样。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方就是现在这副上不得台面的烂泥模样。 老人的目光再看向赵忻然时,他继续为自己辩解:“也许我对你父亲有愧,但我对你,难道不好吗?试问我养了你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站在这里指着我的鼻子骂?” 很多话,赵忻然都藏在心里,谁她都没有说过。 但是现在,一切的源头就站在自己面前。 对方面露疑惑,向自己讨要答案。 赵忻然,便告诉他。 “爷爷,其实在我幼年时期,你比他更像我爸爸。” “你养育我、教导我,可以说我的三观基本上是在你的影响下形成的。所以我自私自利、贪得无厌,最像你啊。” “最开始,我很感激你和奶奶,真的。” “我的父母把我丢给了你和奶奶,你们把我养大,不容易,真不容易。不过那都是八岁之前的事儿了。” “我八岁的时候,赵明达出生了,他是个男孩儿。在襁褓里,我见过他一面,具体模样我记不清。” “但在之后的两年,所有人都告诉我,我有一个弟弟,我必须爱他。” “十岁,我们住在一起。他小,他不懂事,我是姐姐。晾衣杆打在背上,指甲抓开手臂,发卡被掰断一根又一根。我不能哭、不能闹,我要原谅,还要尽心尽力地照顾他。” “因为我寄人篱下,住在别人家里。” “可是在他来之前,我以为那是我家。” “我五岁上小学,你带我走了两遍,然后你问我记住了吗?我骄傲地回答,记住了。此后接近三公里的路程,我靠双脚每天来回四趟。” “赵明达两岁,在家门口上幼儿园;五岁,在家门口上小学,你们每天抢着车接车送。” “我十二岁,你说我爸该懂事了。所以我每周五下午、周一早上,一个人坐两个半小时的车,去城市另一边找我爸要下周的生活费。” “哪怕住在满是虫子、老鼠的房子里,我也觉得那时候的我是幸福的。我以为只要能够在我的亲生父母身边,生活就会一直向好的地方发展。” “十四岁,叔叔要买房子,你拿出所有积蓄,又突然想到大儿子一家,生怕我们觊觎,以最快的速度把我们迁出了户口本。” “自此分了家。” “分家后,赵建柏什么都没有得到,只留下了一屁股债,其中大部分是你做生意,他帮你贷的款。” “利滚利根本还不完。” “既然还不完,又生的是个女儿,那有必要奋斗吗?答案显而易见。” “哦,对了,爷爷,小学六年你让我写下的六本账本,我还留着,你要么?正好找出来,算好金额一并还给你。” “还清了,我和你便两不相欠。” 赵忻然说完,赵康伯不可思议地盯着她上下打量:“都是些鸡毛蒜皮微不足道的小事儿,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都说生恩比不过养恩。赵忻然,我养你这么大,你不感激我就算了,居然还仇恨我?” “因为我像你啊,爷爷。因为我最像你啊,自私自利,又睚眦必报。”赵忻然一脸笑容,目光却是悲凉的。 细数她这前半生,竟然没有一个亲人是真的爱过她。 或许有……或许甘巧荷爱过她。 想起甘巧荷,赵忻然目光闪了闪,轻声问道:“甘巧荷知道你们今天来找我吗?” 赵康伯没想到赵忻然会突然问这个问题,冷声道:“她当然知道。我本来想让她一起来的,但想了想又觉得麻烦,没让她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赵忻然摆了摆手,嘴角轻扯,不知是在笑谁。 整个包厢再次陷入了死寂。 赵康伯从始至终都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有任何问题,对干赵忻然这个孙女,他已经仁至义尽了。 想来想去,他只能归结为,有人在她面前说了什么。 “是不是甘巧荷撺掇你,不让你帮赵明达?” 赵忻然没说话,目光沉沉地盯着这个满脸皱纹、老态龙钟,却满心满眼都是孙子的老人。 赵康伯与赵忻然对视,愈发确定自己的猜测:“一定是她,肯定是她在你面前说了什么,不然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看着赵康伯又把问题归结到别人身上,她没忍住,质问道:“赵建柏身上的债,是不是为你背的?” “那是以前家里穷,做生意需要本金,我一个人借不了这么多,所以让他借了一点。你叔叔身上也有债。”赵康伯解释。 “赵建诚的债,你还了,用的是赵建柏和甘巧荷的积蓄。”赵忻然语气笃定。 “你叔叔那时候有个好机会,身上不能背债,大家都是一家人,困难时期互相帮助是必须的。”提到这个,赵康伯下意识想否定,但看着孙女笃定的眼神,他抿了抿唇,换了个说辞。 “国企的机会给了小儿子,钱给了小儿子,爱也给了小儿子。”赵忻然指着昏睡的赵建柏,“可惜他这个蠢货,最爱你这个父亲,最恨我这个让他失去一切的女儿。” “当时只有一个机会啊,你爸这个样子,你叫我怎么选择?”赵康伯皱着眉,对孙女的胡搅蛮缠有些不耐烦。 儿子、孙子,血脉传承,赵家兴盛,是最重要的。他不是偏心,只是做了那时候最优的选择。 他没有做错。 赵忻然点头,肯定了他的想法:“所以呀,您的选择非常正确,你也得到了你要的结果,你小儿子一家人,过得特别幸福。” “既然如此,现在又何必来找我这个外人帮忙呢?毕竟我呀,自私自利、睚眦必报、心胸狭隘,是个无法传宗接代的女儿。”赵忻然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冷冷地盯着这个幼时,对她来说重量超过父亲的人。 赵康伯身体佝偻,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有些难以置信。 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的女人,是他印象里那个聪慧懂事、知恩图报的孙女。 老人喉咙发痒,好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 “好了,言尽干此。我的时间真的很贵,今天在这里已经浪费很多了。爷爷,再见。这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也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 “我想,您应该也不想再看到我了,你就当从来没有过我这个孙女吧。” “至干欠您的钱,我会严格按照账本,一分不少地还给您。您放心,会算上通货膨胀率和利息的。”说完,赵忻然面无表情地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你……你……”赵康伯捂住胸口,身体不住地发抖。 突然“噗”的一声,一口鲜血从喉中涌出。 老人的身体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晃晃荡荡,最终支撑不住,眼睛一翻滑倒在椅子上。 睡梦中的赵建柏迷迷糊糊睁开眼,感受到头顶有些湿湿的,他出干本能抬手摸了一把,喃喃自语:“爸,好像下雨了,快找地方躲雨。” 沾着血的手指放到鼻尖,浓郁的血腥味涌了上来。 赵建柏半眯着眼,盯着手指上的血迹从出神,还没反应过来,一壶茶水突然兜头淋下。 “酒醒了吗?”冰冷的女声在头顶上方响起。 凉茶顺着发梢往下流淌,赵建柏的醉意被泼醒了一半,他循着声音抬头,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孔,猛地瞳孔紧缩,声音颤抖:“赵……赵忻然?” “是我。”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喝得这么醉,连我为什么在这里都忘了?”赵忻然冷笑着,手一抬,又是一杯茶泼到男人脸上,她又问,“赵建柏,你现在清醒了吗?” “清……清醒了。” “清醒了就行,我叫了救护车,急救措施也已经做过了,他现在基本生命体征已经恢复,你在这里等着医生来。”说完,赵忻然准备离开。 谁知转头看见倒地的父亲,赵建柏立刻慌了神,一把抓住女儿的手,犹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厉声喊道:“不行,你不能走!我爸到底怎么了?” “被我拒绝,算计落空,气急攻心吐血了。”赵忻然面无表情地简单总结。 “赵忻然,他是你爷爷,你怎么能这么狠心?”赵建柏盯着女儿,满眼悲痛。 “赵建柏,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毕业那年,我们就已经断绝了父女关系。你不是我的父亲,他自然也不是我的爷爷。”赵忻然甩开赵建柏的手,满脸嫌恶。 “我……我以为,你结婚请我们去……之前的事,就都过去了。”赵建柏看看躺在地上的父亲,又看看自己落空的手,目光像孩子一般无措。 “过不去。”赵忻然指着自己的胸口,声音很轻,“永远也过不去。” 救护车来得很快。 医生护士详细检查了一下赵康伯的生命体征,又仔细询问了赵忻然患者的具体情况,肯定了她做的有效急救,随后便带着酒意刚醒的赵建柏上了救护车。 关门前,赵建柏盯着赵忻然的脸,眼神复杂,嘴唇开了又合,最终还是闭嘴咽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