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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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卢鸢等了多日, 终于等到心头悬着的那把刀落下来。 陆府传出丧讯,陆鸣旧伤复发,亡于家中。 卢鸢听到消息时脑袋一空, 连呼吸都停了一瞬。那个她喊了多年“陆鸣哥哥”的人,便这么“突兀”地没了, 死在迎娶她的三天前。 她说不清心头是何感受, 惊惶, 愧疚, 又掺着一丝不该有的安心。 可她还是为他哭了。 她不信“病亡”的说辞,可又猜不到从她迈出第一步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她红着眼去问母亲, 母亲神色复杂, 吞吞吐吐地告知了她实情, 陆鸣是被侍奉他的婢子误杀,那小婢子也已自尽。 卢鸢呆住了。耳畔恍惚又响起那日的粗喘、低骂、巴掌和求饶声。 怔然间, 她被母亲搂进怀里, 卢夫人哽咽着喊“可怜的女儿”,哭了几声又劝慰她,莫要太难过,会有更好的缘分。 陆鸣的丧礼,她不该去的。按礼制, 她只需在治丧期间不穿红、不嫁人, 便算尽了本分。可她心里压着块石头,她想再去看他一眼,或者看些别的什么,总之若是缺了这一趟,她一辈子不得安心。 她见到了陆夫人, 那个平日里心高气傲的贵妇,仿佛一夕间被抽走了精气神,面色浮白,双目红肿,神情是剧痛后的无力和压抑,仿佛吊着仅有的一口气在治丧。看到她和卢夫人出现,陆夫人眼里似有刀锋烈火烧过,强忍着没有发作。 丧仪办完后,卢鸢听闻陆夫人一病不起,又闻陆府修坟,要合葬。 卢鸢某次去给母亲请安,意外听了几句父母的墙角。母亲忧心忡忡:“她没了儿子,会否极端行事?毕竟她手里还有些东西。” 卢荣却只轻哼一声:“她没有秘奏渠道,告发也不过是去找萧翀。”继而又是一声恨叹,“早晚叫他死在治水上面!” 卢鸢一阵寒意起自脚底。 而深夜的澄心院里,常赢来交差。他从怀里摸出一卷油纸包递给萧翀,语气沉沉道:“这东西藏在陆清安的棺材板里,难怪卢荣折了好几个眼线都找不到,谁会想到去挖坟开棺啊?” 萧翀打开油纸包,全是卢荣和陆清安的往来书信,以及一些与黑市交易的记录。他看了一些,刚好能与九皋商会的账目对上。他没翻完便搁在了一旁,闭了眼。 他与陆清安、卢荣周旋至今,陆清安死于他手,陆鸣亦间接死于他手,到头来,为了扳倒昔日狼狈为奸的卢荣,陆夫人竟将刀递到他手中。 他忽而苦笑,只觉命运荒诞又残忍。 常赢补充道:“陆夫人很不好,我看着没几日了。” 萧翀未作声。他清楚,陆清安这位争强好胜的夫人,恐怕要带着恨意与家人团聚了。 接下来的几日,萧翀在紧锣密鼓筹备匠工们往徽州治水之事。 选出来的匠人,由沈青带队,周渠也在列,他虽不情愿,也未再抗争。天工司的一切事物,又全权交回了陈怀鉴手中,他依旧耿直,行事却比以往稳了些。 萧翀将褚云帆留下协助陈怀鉴,并迎候从大梁工部来“交流”的匠吏。 栾城的一应防务交给了屠骁,这位悍将,是萧翀几名亲信中最具铁血手腕的,有他震慑,压得住栾城各方势力。陆羽依旧看护天工苑。常赢随萧翀同行。 老监军孙守成依旧坐镇静观堂,仍是那双看着西渚的眼睛。 栾城的匠人走陆路,黑水城的匠人走水路,两拨人会在渭水与澜江交汇处会合,再一同前往徽州。 卢荣掏空了半个皇陵,又找栾城旧贵们筹募了一些,终于能将萧翀这尊“瘟神”送走。匠工们开拔那日,卢荣领头来送行,一片热情之下,萧翀却明显觉察各方人士不同的心思。 萧翀此行,带了一百亲卫,另从栾城驻军中抽调了两百工兵,负责护卫和粮草,一行数百人,车马粼粼,踏上官道。 斥候前方探路,常赢带着二十个亲卫,轻甲,腰刀,打着“萧”字旗走在前头。后面是萧翀的车驾,跟着匠人、辎重车,最后是殿后的亲卫。 沈青与萧翀同车行了一段,说完正事,沈青大着胆子道:“我先前以为,督帅只会将天工司的匠吏送去徽州,并不参与后续之事。直到眼见督帅请旨,全面担下治水之事,确是有些意外。” “以为我只会攻城破国?”萧翀轻笑,“我若不随行,天工司的匠人在那等工程上,恐寸步难行。” 沈青看了萧翀几眼,迟疑道:“黑水城来的那些……旧人,此事之后,是否还能回天工司?” 萧翀沉默了几息,平静道:“该回来的,会回来。” 萧翀与秦慕白当前的契书上,并无“治水后秦慕白需归还匠吏”的条款,萧翀此刻的答复,在沈青心头转了几下,他才诚恳道:“天工司自南氏开衙以来,一直秉持匠心济世之愿。那些流落在外的匠工,想必也盼着回来。若得所愿,南氏几代人的心血,也不算白费。” 萧翀眉峰紧了一下,未作声。 队伍中途休憩,沈青下了车。常赢给萧翀送来干粮和水,顺口道:“前面有片草地,要不让马也歇歇?” 萧翀看着后车的匠工们下来活动筋骨,三五一堆啃着干粮,便道:“又不是打仗,多歇会吧,不用赶。” 常赢领命招呼人去放马,传令半个时辰后再启程。 萧翀吃着干粮,想着沈青的话,他会意外一个镇边将军回国治水,实在不稀奇。领下治水这等与他身份无关之事,他亦思量多时。 他想着孙守成的提点,朝中龙虎相争,陛下御体难料,而自己手握重兵,这支力量迟早要被卷进乱局中。与其被动应对,不如主动走开,半隐在徽州。治水是民生,不是兵戈,离了栾城,东宫安心、陛下放心。 孙守成说得透彻,陛下会乐意将他按在治水这等耗时耗力之事上,他人在眼皮底下,既剥离了兵卒,又能在必要时一道圣旨随时起复。这是陛下和东宫都能接受的“安置”。至于栾城,有屠骁在,乱不了。他只是离得远些,并非看不见、够不到。 可想到那个远在黑水城的姑娘,他又心沉的厉害。她走后的每一日,他每次踏进澄心院,眼前都会浮现她在阶下等他的一幕。他不止一次生出功业如浮云的念头,甚至在几个晚上,躺在她的榻上时,觉得自己也可以“死”上一回。 他捏着水壶靠在车辕上,看着被他带出来的匠人,忽而无声轻笑。死是容易的,活着却很难。她走了,可天工司还在,她所看重的匠脉民生还在。她远在黑水城,如此不遗余力地证明自己还“活”着,不正是因此么? 众人吃饱喝足,马儿也牵了回来,常赢一声令下,队伍又朝着前方不紧不慢地行去。 萧翀不急着赶路,一行人抵达会安镇时,已是十日后。会安镇是个小地方,两条河在这里交汇,北边是官道,南边是码头。平日里往来客商不少,镇子虽不大,客栈、酒楼、车马行一应俱全。 按约定,黑水城的匠人要一日后才到,萧翀一行正好在此修整。斥候先一步包下了镇上一家客栈,供萧翀、匠人及一些护卫安置,其余军卒皆在镇外村落扎营。 是夜,萧翀躺在榻上久不成眠,最后从随身行囊里翻出来一对泥人,他将两只并排放到一处,它们傻乎乎冲着他笑,他看着看着,也笑了笑。 上次船上一别,他几次想打探她的消息,却都在最后一刻忍住。他想起他捏着布巾,擦过她的小腹,彼时的柔软和温情,全都凝成了眼下的渴望、害怕和愧疚。 他想起她环住他的腰,仰着头说等他,等多久都可以。她那时眼睛亮晶晶,潮的。 他说“我尽快”,可是尽快,是多久啊? 治水不是三五月,她那般年华,便在“等他”中空耗下去? 他很想抛开权斗厮杀,与她过平静日子,却也清楚,她此时尚能安稳,是因各方势力忌惮他。倘若他没了獠牙和利爪,她会重新陷入被猎杀的乱局中。 他摩挲着小泥人裙子上的裂痕,心头郁忿,他不晓得自己这般挣扎,可能换来与她光明正大的那日。 常赢连夜派出了斥候,沿河盯船,翌日一早便带着沈青坐在码头边的茶楼里等,一坐便是大半日。 沈青东拉西扯,笑着道:“我原来顶看不上九皋商会,觉得他们是地下的鬼魅,黑暗,贪婪,可没想到最后竟是跟他们合作……他们那个少主秦慕白,倒真有些勋贵气派。哦,上回在他船上,那酒真是好喝。” 常赢听着他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只微微一笑,并不多言。 沈青又道:“那个秦少主,这回来么?” 常赢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盯着窗外来往的商贾行人,淡淡道:“他那个人鬼得很,谁知道呢。” “其实我一直有个疑惑。”沈青望着常赢沉静侧脸,尽量轻松道,“朝廷给九皋商会开出的那些便利,说废便能废掉,可是秦慕白出钱出人,却是实打实进了督帅手里,只凭一纸契书,秦少主便敢这般豪赌,是否……还有后手啊?” 常赢转过头,盯着沈青看了几眼,忽然笑了:“你问这么多,是怕督帅吃亏,还是怕秦少主吃亏?” 沈青被噎了一下,讪讪道:“我这也是……瞎操心呵。” 常赢没再接话,只把目光重新投向外面。 说话间,一个便衣斥候快步而来,禀道:“常校尉,水上发现秦家的旗幡,约莫再有一刻钟左右便能靠岸。” 作者有话说: 碎碎念几句:萧翀这个人物,从出场就是一把刀,灭国的刀,杀戮的刀,他极度理智也极度冷酷,乃至于被“骂”。但从一开始,他底色中的“温柔”从没变过,会在偶然的罅隙里闪现,对南初就不说了,对西渚百姓会第一时间开城门、放粮,维护陆沉舟,孙守成逼走南初,他仍会说“翀感激不已”,清流王岱山几次逼他,他也依旧尊重,对伪情敌明书,更是没有过一句阴阳,对天工司的匠人就更维护了,周渠撒泼也只是关了他几天,好吃好喝。对卢鸢,虽然算计了她家里的钱,但那是权斗,他从头到尾没有透露一个字她找过他。他的温柔底色,不是说出来的,得看他做了什么。当然,对于敌人从来都是狠的,逼宫天使,杀卢秀,杀陆清安,夺卢荣的钱,从来没有手软过。 他的终极走向,不是复仇,是活成什么样的人。他不想活成父亲,所以他成了“活阎王”,让所有人怕。但他又不知不觉地活成了父亲,他护匠人,护南书,护南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他父亲想做但没做成的事。 可他是孤独的,他的强大是必须自己扛。南初懂他,但她不在身边,常赢懂,但他不能说,孙守成懂,但他是监军,秦慕白可能也懂,但他是商人。 他的经历和性格中,有很多遗憾,但他也会“完整”,会有光明正大那一天。 其实最初放预收时,这个人物没想搞那么复杂,但写着写着,他就自己长成这样了,也算是写了个冷门男主,少骂他啊。 后续进度预期会快一些,只要我这个脑子别发散哈哈。计划中俩人会有一段发糖的日子,应该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