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书宅屋 - 修真小说 - 怀璧在线阅读 - 第55章

第55章

    第55章

    南初从静观堂出来, 徐徐的风吹干了脸上未尽的泪,耳边却还回荡着孙守成敲骨叩髓的话:私授禁物……对峙皇权……若被人抓住把柄,你与萧翀都将陷入万劫不复……

    她捏着玉佩的手抵在心口, 只觉那里又涩又堵。

    那枚龙佩已被她焐热,甚至沾了方才因紧张沁出汗的潮意。它不再是“督帅手令”, 它是他母亲的遗物, 或许, 是他血腥征途的支撑, 是本该温暖,却已破碎的记忆。

    可他却给了她,一个被他“亡国破家”之人, 这是多么荒诞又沉重的背负?

    它不属于她, 也不该属于她, 更不属于“程安歌”这个身份。

    “还回去,从今往后, 谨守本分。”

    她的本分……是被打下烙印的前朝遗民, 宁肯满门殉国也不肯事敌的匠门之后,注定不会交融大梁的血脉。她只能是公器,却不能成为私欲……仅此而已。

    站在澄心院门口,那熟悉的门扉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壁垒。她抬脚,鞋尖在门前的石阶上顿了一下, 竟觉沉重地难以迈进去。

    天光暗下来, 南初房里却未掌灯。

    她捏着那枚玉佩,想了她能想到的所有可能因它引发的后果。

    若是孙守成对崔琰的威慑不起作用,卫侯和陈翎知晓便是必然。那她“临时手令,已归还”的说法,在那些浸淫权术多年的人精耳中, 能过关么?若是不能,萧翀会面临什么?“私授禁物”“结交前朝”“携魁匠意图不轨”,哪一条都足够发挥,将他从功臣高台拉下来定罪。

    此事若是萧翀回来得知,会作何反应?会不会怨她冒失,陷他于险境?还是……觉得她不过如此,心智和机敏都配不上他这份“信任”?

    “配不上”三字,似一根针在她心头扎了一下,若她在他心中失了分量,那她所竭力守护的一切,栾城的建设,流民的生计,在他棋盘上是否会随之倾斜?

    继而又想他为何要给她此物,却又不讲明来由?她猜不透他全部心思,可直觉他也是“算计”过的,或许是对她一种更深的“绑定”,可她实在不解,他如此理智,如何不知这一举动对他自己危险至极?

    脑中乱纷纷地拆不清楚,但有一点是明确的,这东西她不能再留,一定得还回去。

    她又想起格物殿这场遗民和新权的风波,萧翀回来要如何平衡?是会护皇权还是保匠吏?她此番算不算解围不成,反倒给他惹了麻烦?那位深不可测的老监军,又会“警告”他如何对待自己?

    她想得心冷如冰,屋里待不住,干脆坐在了厢房阶上,怔怔地望着院门。她从未有任何一个时刻,如眼下这般,期待又惧怕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出现。

    萧翀人在栖霞庄,闻及格物殿起了风波,激愤的匠吏工头关起门来,打了天使!

    他匆匆交代好陆羽,便带着常赢折回天工司。

    陈怀鉴已候在大门请罪,萧翀暂无暇理他,只问了句“卫侯和陈大人可回来了”,得知仍巡市未归,他便径直往静观堂而去,只阴沉沉丢给陈怀鉴一句:“想好代价!”

    陈怀鉴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硬骨头,面对大梁天使抵达后封卷挑事,早已不耐,此番动手也觉理所应当——总该让大梁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知晓,他西渚虽已山河换日,可旧民的骨头却并未摧折,依然是硬邦邦挺着。

    可他也晓得,适才萧翀的话是在要求他,须得“主动”献祭些什么,才能稳住大局,保住更多匠吏和民生。

    他不怕自己受罚,可不能不顾民生。他目送萧翀远去,被一股不甘、郁忿和不安,堵了满腔。

    静观堂中,蓝鹤将萧翀迎入了屋内。萧翀见孙守成盘坐冲茶,茶香混着药气氤氲开,透着一股诡异又莫名的安定。

    他放轻了脚步,在孙守成跟前站定,刻意端出几分轻松语调,笑道:“这茶香散开,守公的病也便‘痊愈’了。”

    他这一语双关的调笑之后,孙守成并未接口,甚至看也未看他,只慢条斯理地斟茶。

    萧翀略觉尴尬,可他也向来不在意这些,遂敛了笑,缓缓走到他对面,郑重道:“今日之事,全赖守公出面才未酿成大祸,多谢守公维护!”

    孙守成终于开口,却是眼皮也未抬,只淡淡道:“栾城之稳定,是你之责,亦是我之责,你倒无须讲这般虚言。”

    萧翀晓得今日之事,这老宫人心头憋着气。孙守成不愿看到与皇权的正面冲突,是以给他些脸色倒也正常。可这等冲突不过是时局下的必然,又发生在底层,倒也并非十分棘手,孙守成不悦,他哄哄便是。

    萧翀无声一笑,干脆撩袍坐下,诚恳道:“话虽如此,终是翀治下不严,才劳动守公费神,不若……”

    “我要同你说的,并非这些。”

    孙守成突然打断。他缓缓抬眸,目光不再是病恹恹,而是古井般深不见底,又透着寒意。他望着萧翀那双尚存了一丝松懈,又透着哄劝长辈的狡黠的眼,缓缓开口:“你大约还不晓得,你那小书办,今日手持你母亲的蟠螭纹佩,与我大梁官员对峙,要为匠吏们出头。”

    萧翀眉头一紧,脸上笑意瞬时冻住,眸色变得幽深无比,搁着茶盏边的手下意识收成了拳。他喉结动了动,一个吞咽之后才开口,声音干涩:“她……现下如何?”

    孙守成瞧着他下意识的细微举动,默了几息才道:“无碍。”

    萧翀拳指渐开,似才松了口气。

    孙守成苍目炯炯,视线死死锁在对面那张年轻又沉肃的脸上,语气沉沉:“你同我明说,为何将你母亲之物,交到她的手里?那等危险之物拿在她的手中,会害死她,也会害死你。”

    萧翀深吸口气,又缓缓吐出。他垂着眼眸,视线虚虚落在风炉上那只汩汩冒着热气的水注,默了会才道:“栾城初定,百废待兴,人心待振。于公,我需要她,或说需要她作为南氏遗脉,去聚拢人心,去深入我无法触及的深处,修补满城裂痕。我予她公权,是为便宜行事,但……我亦不能予她什么实在印信,以龙佩充作‘手令’,安抚更大于实用。守公当知,这东西如今并非权柄,在西渚更无用处,不过一块好看些的石头罢了。”

    孙守成稳稳道:“你也不必把它讲得一文不值,这到底是先皇所赐,曾号令群臣,纵是殿下不在了,龙玉尘封,它也依旧是一方公器。”

    萧翀忽而苦笑,喉结滚了滚,那些话似堵在了嗓子里,又从牙缝中干涩地挤出:“公器……纵是当年在我母亲手中,它亦未能救下我在诏狱中蒙难的父亲,更遑论如今。”

    孙守成握住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将碗放好,提壶斟茶,缓缓道:“纵使它无用,你亦不该将它给予前朝旧人,更不该纵得她去顶撞皇权。”

    “是翀大意了,没有嘱咐好她。”萧翀语气诚恳。

    孙守成听他毫不推脱地认错,静了几息,将斟好的茶盏推过去,语气却更加幽深锋利:“你到底……将她当做了什么人?”

    萧翀接茶的手微微一滞,随后才缓缓捧到身前,却没喝,只对着那黄澄澄的茶汤沉默不语。水面微微晃荡,映出他紧绷的脸。

    孙守成将他这副模样看在眼里,一字一句,沉缓道:“工具?玩物?禁脔……”

    他每说一个词,便见萧翀眉头愈紧几分,及至“禁脔”二字出口,萧翀猛地开口打断:“守公不必猜了,我若如此视之,亦是亵渎了我母亲的遗物。”

    孙守成目光沉凝地锁在他脸上,见那张素日里遮了面具的脸上,少见地透出几分真性情。

    他注视萧翀良久,才又开口道:“似你这般年纪,若在京中公府,孩子也该有几个了。如今镇守边陲,捡拔几个女子在帐下伺候,也不算什么。”

    顿了一下,稍稍倾身,与萧翀视线相对,郑重而又沉肃道:“纵使……你与东宫抢人,我亦可睁只眼闭只眼。但,你要的这个人,身份敏感,她可以在榻上要你的命,却绝不可以在战场上……握你的枪,你可懂?”

    萧翀只觉此刻的孙守成,像一只终日沉睡却突然露出锋利爪牙的狮子,他从未见他流露此种眼锋,纵是他怒杀卢秀嫁祸卫挚那次,他眼里也只是气郁,而此刻,他从这头老狮子眼里,看到了赤裸裸的威胁!

    孙守成的话语落下,堂内只剩茶炉轻微的沸响。

    萧翀没有动。他捧着茶盏的手因用力而指尖泛白,盏中黄汤却纹丝不动,一切好似凝固。

    他低垂的眼睫投下一片浓重阴影,遮住了其中一瞬间翻起的骇浪,那是被洞察内心隐秘后的暴戾,是被划下禁区的屈辱,更是某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厘清,却遭到公然审判的刺痛。

    良久,萧翀喉结极其缓慢地滚动一下,仿佛将那些翻腾的火焰与冰棱生生咽回肺腑。随后才抬起眼,眸中一片深不见底,不辨情绪。他对着孙守成缓而又慎地点了一下头,没有言语,但显然已认下了对方划下的这条线。

    随后,他放下那盏茶,起身,行礼,转身离开,整个动作平稳又静默,唯有收紧的拳头泄露了其心底一丝沉重。

    蓝鹤将萧翀送出院去,折回屋内,便见孙守成仍沉肃地坐在原地,面前那盏茶已凉。

    蓝鹤上前,小心唤了声:“守公。”

    “撤了吧。”孙守成回神,示意将两人一口未喝的茶收走。

    蓝鹤换人来收走,谨慎道:“守公可是觉着,哪里不妥?”

    孙守成盘膝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角衣袍,眸光又暗又沉。

    蓝鹤看得心头一凛,他太清楚守公眼下这番神貌意味着什么——过往这位不显山不漏水的老宫人,几次替贵人料理掉“麻烦”前,便是这般凝重。

    就在蓝鹤几乎以为会有新的“指示”时,孙守成终于开口了,似回答他,又似自言自语:“……且再看一看吧。”

    萧翀拖着沉重的步子,沉默地回澄心院,一进门,便见厢房门口突然站起道身影,他也不由地顿住。

    灯火下,他脸上未来得及收起的沉冷与疲惫,在与她相对的一瞬间,被她清晰地捕捉到。一瞬间,两人一个站在阶上,欲迎未迎,欲语还休,一个驻足院中,欲进不进,深沉无语。

    僵滞的气氛凝在两人间,似深陷一潭混沌污淖。

    可这淤滞的气氛也只是一瞬,萧翀一身的沉冷如潮水般退去,他带着惯常的从容笑意朝她走近,温声道:“怎么坐在这里,不凉?”

    见他如此,莫名的,南初眼眶开始泛潮。她无暇分辨那几欲掉落的眼泪,是因为后怕、愧疚,还是在惶惶然许久之后,乍见他一如往昔时的安心。

    萧翀低低一笑,抬手握住了她纤细的胳膊,将人揽腰锁进了怀里,又顺势去抹她眼角将落未落的眼泪,声音少有地低醇:“哭什么,不是没怎么样。”

    只这一句,南初忍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再也收不住,一头抵在他胸膛呜呜哭了起来,语不成句道:“对不起,我没想要弄成这样……”

    萧翀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似哄受惊的孩童,眸色幽沉得厉害,开口却很轻:“我不在,你替我压下了一场风波,你做得很好。”

    南初晓得他是在安慰她,哽咽着道:“不是我……是孙公公……我差点、差点……闯了大祸……”

    她从他怀中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向他,将那块被她捂得温热的玉佩递过去:“还给你。”

    萧翀皱了眉。

    他并未接,只定定地望着它。那玉被托在一只细白小手上,那手随着她偶尔的抽噎,还在微微颤抖。

    方才应付孙守成的沉重和疲惫,被划界的憋闷,以及此刻她眼中清晰的恐惧与推拒,像冰冷的潮水漫过他心头。

    见他不接,她又提醒他:“你快收好。”

    萧翀抬眸,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笑意早已消散无踪,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他没有接玉,反而伸手,用指腹很轻地擦过她湿冷的眼角,动作轻柔。

    “吓成这样……” 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努力做出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温柔的安抚和哄慰,“孙守成都跟你说了什么,让你觉得,这东西比洪水猛兽还可怕,连一夜都留不得?”

    南初被他指尖的温度和疲惫的语气,刺得心头一酸,泪又涌上来,语无伦次道:“他说……这是先皇赐给你母亲的……这是你母亲的遗物……我若早知道,我绝不会……”

    她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眸中情绪翻涌,又最终化为一片沉寂。

    “所以,你知道了。”他声音很轻,可听在南初心头却似有千钧重,“知道了它是什么,便要立刻还给我,当做从来没有拿过,什么都没发生,你想切断与我任何的隐秘牵连?”

    他向前倾身,扣着她腰肢拉近距离,气息拂过她湿润的脸颊,目光锁住她惶然的眼,问出了那个让他不安,也刺痛她的问题:“在你眼里,我给你的所有东西,活路,身份,还有这玉,你都只觉得,它们是一场‘算计’,对么?

    他气息沉沉:“因为你我之间,有国仇、家恨,所以我对你所做的一切,都只能是利用,不能有半分真心,是么?”

    南初随着他一句一句,只觉一颗心被揪得疼,她眼泪不可自抑地流出来,他来不及擦,索性便轻轻扣着她后颈,将人按回了胸膛。

    他伏在她耳畔,沉涩的嗓音鼓荡着她的耳膜,也震颤着她的心:“你忧心的那些事,我都想过。这东西我既给了你,便不惧。你用了它,崔琰看到了?很好。孙守成拦下了?也很好。从此往后,你在所有人眼里,都只能是我的……是逆鳞。”

    南初一颗心似被用力捏了又捏,她为他这决绝的念头心颤也心惊,下意识抬起头,对上他一双幽深却郑重的暗瞳,她觉那里面藏了深不见底的漩涡,似要将她吞噬掉。

    萧翀沉沉凝视她,又沉哑地开口:“自然,我走的路,又黑又险,硬绑了你,我的路,也成了你的。你若是害怕、不愿……东西我收回,从今往后,你便只是程安歌。”

    南初心头泛起一瞬的慌乱和不安,继而是酸酸涩涩的钝痛,细密如网将她整个人罩住。

    她也问自己,她怕的究竟是什么?

    她怕死。她这条命背负着一族的遗志,她敢赌,却决不能轻易拿命做筹码,至少眼下不能。她一族的薪火还未及传承,她族人埋骨的这片土地还是满目疮痍,她若为私情私欲而死,将无颜面见泉下宗亲。

    她亦怕他死。阴差阳错又似本该如此,他与她,乃至与她拼命救护的栾城,如此深地绑缚在一起。他得安安稳稳的,端着帅印握着枪,镇守这里,让栾城一步一步恢复生机,这是他欠她们的,他该还。

    可世间枭雄,大抵都有天大的赌性,她觉他几乎每一步都在赌,每一步都在算计,赌他自己算无遗策,赌他……或者她们,是老天最终筛选的生还者。

    她从未像眼下这般,深刻地思索两个人的关系。可这一遭是她犯错挑起来的,就像脓疮,挑破了,便只能将那些生自肌体的腐液挤出来。

    她头脑里几股思绪汹涌冲撞,一时是他“来了便不能走”的蛮横锁缚,一时又是她二人迥然不同的出身和立场,这期间,似还绞着她不受控制又难以言说的贪念——贪图他胸膛的温暖,贪图他看似无所不能的庇护,甚至贪图他偶尔流露与一切为敌也要留住她的不智。

    而这贪念,与她“清醒”肩负的责任,正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厮杀。她清晰地看到,无论她选择哪一条路,都注定会有东西破碎。

    她还没有准备好,承担那些后果。

    她只能用泪水和空茫的沉默,替代那无法言说的回应。

    萧翀没有再逼问。

    他就这样抱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微颤和无声的哭泣,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心。院中夜色沉寂,只有怀中人压抑的抽噎声,和彼此沉重的心跳,在方寸之间清晰可闻。

    那枚被惹祸的玉佩,仍静静躺在南初虚握的掌心,贴在他们紧挨的胸膛之间。玉是温的,泪是烫的,而前路是未知的。

    他在等一个答案。

    她在找一个答案。

    而这个夜晚,没有答案。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