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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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明书行事利落, 将“抢耕”之事禀过恩师王岱山之后,即刻便往督军府“借兵”。常赢把栖霞庄外围的三百守卒,“名正言顺”地借了出去。 常赢安排完军卒抢耕之事给萧翀回话, 萧翀不免又想起南初捏着条陈“试他”的一幕。她红着眼睛,要用自己换他三千兵卒。 她算的一手好账, 自然晓得抢耕农户力有不逮之田亩, 决然用不了三千人, 以抢耕十日计, 五百人足矣。可她偏偏要他三千,那是整整一营的编制,是她精心算计, 递到他跟前的“分权状”。 他自然懂她的意思。她是在用最锋利的匕首, 试探他的理智和底线。若他当时被欲念或怒火蒙蔽, 赌气应下,那一“刀”, 会斩断他在她心里建起所有信任, 她会立刻收回所有试探性的靠近,从此他们之间便只剩冰冷交易,甚至,她会站在他的对立面去。 正是因为她算计得如此清楚,刀扎得如此精准, 他才那般气。她如此聪慧, 聪慧得让他又恨又愁,恨她分明已在他怀里软得一塌糊涂,却能如此残忍地反击,更愁这般冰雪心肝,他恐得脱层皮才能捂化。 轰隆隆的雷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搁下笔, 伫立在门?,看着天边翻腾的彤云,正酝酿着一场豪雨。 视线落向东厢,那个将他心神搅荡不宁的人,随着兵卒下田半日,还没回来。 她身边有屠骁跟着,他应当放心,可听着隆隆的雷声,竟有些坐不住。 城外饮马坡,原本的苍绿已被割去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褐色土壤和散碎石块。几个粗麻衣的农户正带着兵卒,用镐头艰难地刨着深扎的草根,或将大的石块撬起、垒到田边。 不远处有条浅涧,山棠相中了一片临溪的洼地,想开成水田。只是地势略陡,引水不便,她正和一个兵卒刨挖一条引水沟,累得满头大汗。 南初也在帮忙,可她从未做过粗活,屠骁又护得紧,只让她做些捡拾碎石、搬运草屑的轻省活计。饶是如此,几趟下来,细嫩的手心也被粗糙的草茎和石块磨得通红。 屠骁抱着刀靠坐在一块大石下,能不动手,绝不动手。 天空彤云越来越重,雷声响起时,坡上传来农户的喊声:“要下雨啦,先到这儿吧,回家啦!” 南初直起身来,却突然听见明书的声音:“程书办,可让我好找啊!” 循声望去,便见明书站在坡上,身后跟着个半大书童,手里捧着本册笔,似是随时记录什么。 她朝她一笑道:“马上来了。” 从洼地上去有些陡,南初一手去揪旁边深扎的草根,想借个力,却见眼前突然伸过来一条青衫手臂,明书弯着腰,手又往袖中缩了缩,笑道:“我比它稳当。” 南初一笑,刚要搭上那条胳膊,身后却突然伸过来一截刀柄,轻巧地将明书伸过来的胳膊推开了。 “哪儿那么费事。”随着屠骁话一出?,南初只觉后腰一紧,一个力道适中的巧劲将她向上一托,她便借势踏了上去。 屠骁随后轻松跃上来,见明书略略尴尬,遂勾着唇角一笑道:“明书先生,怎么寻到这儿来了?” 明书朝屠骁笑笑,转向南初道:“今日周尚大人派了曹吏许昌同我一道巡田,期间提到了几处无人作保的新地,许大人不认,不肯拨付粮种农具。我去看了那地,就土质和水利看,倒比这坡上几处还要好些。” 说话间,又一阵轰隆隆的雷声响起,风也更大了些,裹着潮湿雨气,吹得南初衣袍鼓鼓,发丝翻飞。 屠骁看了眼停在远处的那辆马车,对二人道:“我去车上拿伞,要下雨了,你们长话短说。” 南初看着农人们匆忙收拾东西回家,山棠也过来打招呼道别,虽觉眼下不是讨论政事的好时机,却也晓得自己出来一趟不易,明书能见到她更是不易。 她看向地头那间临时搭起的茅棚道:“去那边说罢。” 她边走边道:“周尚为官谨慎,万事循章从不逾矩,他手下人自然也不会破例。可话说回来,既有章法,还是要守的。可知因何寻不到保人?” 明书道:“垦荒的是外来流民,依旧制,是不能分得本地田亩的。但这乱世初平,多少人流离失所啊,也不是都能回到原籍去。若决计在本地谋生,自食其力,也未见得全是坏事。” 南初沉默不语。 随着呼呼的风,已有零星雨点坠落,在两人衣衫上洇出几点深色。 茅棚下有几块可坐的大石,南初捡其中一块坐下,这才道:“那么明先生,你想要我做什么?” 明书恭敬地站在她面前,犹豫了一下道:“督军大人予你保人制的首倡权,你所作保之田地,不需经过层层审查。眼下春事将近,倘若于流程上争执耽搁,恐那几块地便要荒废了。” “你想要我作保?”南初直直望着明书。 明书略有些迟疑,但还是答道:“是,若得书办作保,那些地便有了着落,流民也便有了生路。” “我不能。”南初答得诚恳又直白。 明书先是一怔,继而闪过一丝尴尬,可又不甘地想再说什么,却被南初抬手阻止。 她眼前闪过自己为山棠作保那日的情形,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粗粝的石面,语重心长道:“明先生且听我说。督帅确是予了我首倡之权,可这权利的初衷,绝非是想要我为民请命,它是萧翀给我的一道枷锁。” 她此言一出,明书倏而沉默,一丝愧色浮上面颊。他为春耕之事焦灼,一时竟未顾及她在那强势的枭雄身边,或有不为人知的窘迫。 南初看出了他的心思,一笑道:“你也无需多想。说白了,我为山棠作保,只是在那等极端情形下的特例,而非能开先河的惯例。我既非规则的制定者,也不能做规则的破坏者。明先生,你我眼下皆是‘借势’之人。我所借之势,源于特许,而非权柄。以特许破铁律,如同以沙筑塔,顷刻即倒。届时,非但地保不住,你我所借之势,亦将烟消云散。” 明书眼光从不甘转为黯淡,南初一瞬间似看到了与胥吏争长短的自己。 她语气又和软几分:“明先生,你和我,我们眼下都不宜冒然挑战或者重塑规则。若你只是忧心那些田地荒芜,我们或可想些旁的法子,能让周大人认可,譬如是否可以公济社的名义作保,或者……” 或者干脆以公济社名义屯田,这个念头从她脑中闪过,带来一丝危险的心颤,随即化为唇边一抹几不可察的苦笑。公济社若发展为有田有钱有权的实在势力,在王岱山引领下自是于民生更有利,可对萧翀来说,怕是万万不能忍的。 她浅浅吸?气,转而道:“若是想从根上补足流民无产的隐患,便不是你我于此地可以商谈的事了,可能需要王公出面,与督军府及相关官员共商,倒非眼下抢耕的裉节。” 话音方落,酝酿已久的雨终于哗然而下,豆大的雨点急促地敲打着茅棚顶,溅起一片迷蒙的水雾,将远处饮马坡上刚显出的那点生机,又笼在一片混沌之中。 茅棚四面透风,雨线被裹挟着从南初后背刮来,瞬间打湿了单薄衣衫。肌骨沾上凉意,她倏地起身,离开了那块大石,转身见那石台瞬间湿遍。 明书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脊背,沾湿的衣料勾勒出纤弱线条,意识到失礼,他偏开目光,不着痕迹地往她旁边站了站,试图用自己身体帮她挡一挡风雨。 而远处的屠骁撑着伞从马车里下来,抬眸便见了迷蒙的风雨中,一道模糊又熟悉的高大身影。 一人高坐马背,挺立在坡缘,似雕像一般,与远处的茅棚静默相对。 是萧翀。 “操!”屠骁脱?而出,一丝隐隐的“麻烦”涌上心头。 他算计着几方距离,觉得该去提醒一下那看似“亲密”的俩人,可主上未发话,他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足下终是没有迈出去。 萧翀视线穿透雨幕,盯向茅棚那方狭小空间里挨近的两人。他看到明书微微倾身,替那个娇小身影遮着风雨,他垂眸说着什么,而她微微侧首,露出被雨气氤氲模糊的侧脸,那是侧耳倾听的姿势。 一种从未有过的不适,挑动了他敏感的神经。不同于失控带来的不安,像被敌军轻骑迂回袭扰了侧翼,虽不致命,却莫名躁郁。 他清楚对面是个对自己毫无威胁的人,或者说那股“不适”,并不来自眼前的青衫书生,而是他背后西渚的旧人旧情,对于那些,他天然无法取代。他们如此自然而亲近,带着旧日的温和余韵。而他,唯有凭借蛮横的闯入和强势的欺近,才能在不属于他的土壤上,打下自己的烙印。 可他也并未看多久,双腿轻夹马腹,朝着那间茅棚而去。 似有所感应,南初最先察觉了风雨中的异常气息。她突然侧身朝着雨幕中望去,便见了那道熟悉又带着压迫的高大身影。 她身体微微一僵,竟是不着痕迹地向旁挪了挪。 明书顺着她的视线,也见到了那个他轻易见不到,却实时在影响着整个栾城大局的男人。 萧翀翻身下马,身上鸦青色油绸大氅将他从头遮住,面容被笼得模糊不清,但步伐沉稳有力,似是穿透雨幕而来的尊神,透着天然的威压。 明书朝棚缘进了两步,守礼地抱拳躬身:“明书见过督帅。” 萧翀在明书身前稍顿,声音低沉无波:“先生不必多礼。” 明书低着头,看着从萧翀大氅上滑落的雨滴,在地上洇出一片水痕。一股细微的窘意和不安从心头掠过。 萧翀越过明书走向呆呆伫立的南初。她似乎未料会在这里见到他,那张沾了些雨丝的脸上有些意外,还有些说不清的复杂神色。 萧翀目光沉肃,视线从她脸上落向她半湿的衣衫,随即解下身上大氅,稍稍抖落其上沾的雨水,长臂绕过她肩颈,给她披在了身上。 那大氅内里干燥温暖,带着他身上的凛冽气息,一裹上来,熟悉的味道便扑了她满身,也瞬间驱散了风吹过湿衣的沁心凉意,让她不自觉打了个激灵。 他的衣物披在她身上,直拖到地面。萧翀无声一笑,又给她提了提衣襟,拢了拢领?,低低道:“可还冷?” 这般亲昵的举动,当着旁人在场,他做得坦然,南初却倍感压力。她不能拒绝他,又受之不安,下意识想去看明书的反应,又觉不合宜,只能垂眸摇了摇头。 屠骁已机灵地跑了来,先是朝着萧翀躬身见礼,嘴角噙着丝莫名的笑意,接了主帅一个眼刀后,才强压下去。 萧翀看向明书和角落里垂首躬身的小童,不紧不慢道:“先生辛苦了,风雨太大,我让属下送你二人。” 明书连忙道:“多谢督帅体恤,我二人可以……” 他话音未落,萧翀已看向屠骁,屠骁嘿嘿一笑,把手里油伞往明书怀里一杵:“别废话了,跟我走。” 明书只得接过伞来,又朝着萧翀揖手告退。屠骁撑着伞给明书那小童遮挡着,一行人出了茅棚,朝着远处的马车行去。 萧翀转回身,发觉南初正仰头望着自己,几根沾了雨的发丝从额角垂下,挂着细小雨滴,晶莹的水珠擦着眼角,那双桃目也似湿漉漉的。 他忽然抬手朝那滴水珠抹去,带着潮气的手指触及到娇嫩的肌肤,她下意识闭眼,水滴顺着他手指滑落。 再睁眼,南初看到了他近在咫尺的脸,如此近的距离,那张脸英气逼人,也欲望灼人。她几乎是瞬间脸红,心跳砰砰如鼓。 他就那么停在她眼前,气息灼热鼓噪着她的感官。那双凤眸中翻腾着汹涌的情欲,他人却不近不离,任危险的气息随着风雨潮气肆意蔓延,直到她控制不住的呼吸急促。 他看着她细密的睫羽快速眨了两下,潮湿的红唇无意识地开合,似无声的邀约,又似预备着苍白的辩驳。他忽而开?,声音低哑地磨人耳膜:“想到了什么?以为我会……亲你?” 南初心头猛一撞,脸颊愈发得红。 她确实是这样想的,可被他点破后,竟异常羞耻,后知后觉为何自己会生出这等想法?她害怕他孟浪,可被他如此反诘,又说不清道不明地沮丧。 她不喜这种拧巴心绪,索性仰脸与他对视,执拗道:“你莫要胡说,我哪有……唔……” 话音未落,他火热的唇舌已压覆下来,吞没了她?是心非的辩白。 她先是僵了一瞬,可终是受不住身前男人火热的情欲,在他强势的进攻中,在满是属于他的气息中软了身子,空了思绪,一双手已不知何时揪紧了他胸前衣襟,又最终变得绵软无力。 她觉整个人都被他灼烫的唇舌搅动,他吻得很深,很贪,啧啧之声连风雨声亦压不住。 仿佛一场突如其来的吞并,他的舌长驱直入,带着硝烟和铁锈的男子气息,瞬间席卷她?中每一寸湿软。他吸吮、勾缠、碾磨,不止于品尝她的甘甜,仿佛还要啜饮她战栗的魂魄,并强硬地将他自己一部分也反哺进去。她有些受不住,唇舌几下里推拒,却被他误解为回应,他要的更猛更深,恨不得将她整个人吞吃入腹。 她脑中嗡嗡,只剩下他攻城掠地的触感和声响。啧啧水声混着风雨声,浓稠得化不开。她觉自己似被抛入了熔炉,又似沉入深潭。意识被他的气息搅得稀碎,惟独身体感知被放大到骇人的地步,他舌尖每次刮过她上颚的敏感处,都引起一阵直抵尾椎的酥麻。 “嗬……”南初控制不住地倒抽一?凉气,腰腿软得站不住,被那双铁臂牢牢锁住。 她无力地推拒,手指抵上他胸膛,却被那颗狂野搏动的心震得发颤,那样的滚烫和硬实,让她悸动,无措,连最后的力道也要消弭殆尽。她眼角冒了泪花,整个人酥软得似沙似水,仿佛他一撒手,她便会融进雨里。 窒息感渐渐浓烈,她终于再扛不住地呜呜起来。 萧翀的攻势渐缓,在被他蹂躏得红肿水亮的唇瓣上厮磨一会儿,才又沿着她湿漉漉的颊侧,蜿蜒吻至那早已红透的耳廓。他含住她绯红的耳尖,用舌尖描摹其形状,又用牙齿坏心地碾磨,如愿听到了她抑制不住的颤颤软哼,怀里那具身体也更加剧烈地战栗。 “有感觉了是不是?” 他气息滚烫地灌进她耳朵,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是不是这里……” 他变本加厉地舔吻她耳后那片肌肤,惹得她身体愈发抖得不成样子。 南初羞耻异常,却连摇头的力气也无。她懊恼于他只亲亲碰碰,自己的身体便不受控地投降。她清晰地感觉到腹下的躁动,身体深处涌出的潮热与空虚,与那夜的记忆如出一辙,而她自己的腰肢正不受控地向他贴近,似乎是想寻求更多贴合。 她带着泣音求他:“你……不要……我……我不要了……” “好。”他的回应闷在她颈间,湿湿热热的气息擦着她的颈侧和耳廓,粗重的呼吸与她凌乱的喘息交缠在一起。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底是尚未褪尽浓重欲念,却又在对上她湿漉漉的眼时,强行软化。 他吻她眼尾的泪,唇瓣滚烫,声音却哑软:“你说不要……便不要。” 可那紧紧环着她的手臂,贲张的肌肉,即使隔着数层衣物也能让她清晰感觉到,还有他身下坚硬灼烫地抵着她,也在咆哮着他远未平息的欲望。 猛兽失控,在欢愉与克制间挣扎,让他多少带了些狼狈。 她窝在他怀里不敢乱动,脸颊紧贴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听着那里面如鼓的心跳,又快又乱,全然失了平日掌握一切的沉稳。 良久,她才听他开?,声音沉缓却透着些涩意:“等栾城安定了,水稻丰收,仓廪实了……我也许能学着,做一个不那么让你讨厌的人。” 那一瞬间,南初只觉心头似被什么东西绞了一下。 那是句很好的话,却叫她听得眼泪又要流出来,有种闷闷的心疼。 她不敢去想,他这般的人,被群狼环伺,若真卸去权柄,是否能有归隐田园的那日。 这丝闷闷的疼,终是让她仰起头来看他。 萧翀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怀里人,发现她又要哭。 他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或许连自己都未察觉那笑里卸去了多少锋棱,只下意识放低了声音:“又怎么了?” 南初望着他那副沉静神情,从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凤眸里,似是窥见了一丝……宠溺,突然便有些受不住,一滴眼泪掉落下来,沾湿了两人紧贴的衣襟。 她带着些哑涩道:“我……我并不讨厌你……” 萧翀眼中的笑意缓缓敛去,变得幽如深潭。搂在她腰侧的手臂也收紧了一下,却又强迫自己放松。他就那么静静凝视她,似要从那双湿漉漉的眼里,看到她心里去。 直到南初受不住这灼灼目光,垂下头去,才听到他喉间一声几不可闻的吞咽,继而是绵长又深重的呼吸,之后才低低道:“……知道了。” 雨声依旧哗然敲打着一切,将茅棚和其间两人笼罩在一片混沌的声响里。 他依旧搂着她,目光重新投向苍茫的雨幕,几息后,下颌轻轻抵在了她发心,力道轻浅克制,搂在她腰上的手指轻缓地摩挲了几下,似是确认怀中这具温软慰藉真实不虚。 南初伏在他胸?,清晰感受到了发顶那一点沉实的力度,以及腰间微小却无法忽略的触感。她没动,仿佛怕惊扰了这只暂时收起利爪,只剩渴慕的猛兽。一种比适才唇舌纠缠更心悸的酸软,从心底漫开,淹没了四肢百骸。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