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四合院里的龌龊事儿 这几天,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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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四合院里的龌龊事儿 这几天,颜 这几天, 颜国柱也挺忙,忙着盘炉子。 这个院子的原主人何家是洋派人,当初买到这所房子后, 大大改造了一番,将各个屋子的火炕都拆除了, 改成了床。 颜家人住进来后,屡次想再把床改成炕, 这样冬天就暖和许多, 但一直都没改。 孟淑梅和颜国柱都是从小挨过冻的人,所以在取暖这件事情上,都挺舍得花钱。 燕市雕漆厂跟西山煤场是合作单位,每年都能从他们那里购买计划外的煤, 煤球做做饭还行, 取暖的话还是煤炭更暖和。 颜家每年都委托雕漆厂帮着代买一千斤的煤炭, 西山煤场给燕市雕漆厂的价格是1毛钱一斤, 一千五百斤就是100块钱, 相当于颜国柱一个半月的工资。 雇了崔铁去雕漆厂把煤拉回来,堆到院子里的煤棚里。颜家的后院人不在家的时候一般都是锁着的, 所以煤棚不用上锁, 但正院里的几间煤棚就得上锁, 怕有人偷煤。 颜国柱盘的炉子是土炉子, 到郊外弄些黄土回来, 和成泥,在客厅用砖搭出骨架来,掏个洞,跟里屋自己焊的方形生铁箱子连接在一起,上面接着炉筒子, 一直通到窗外,既可以传热,也可以把烟散出去。 到时候,在客厅的土炉子里生火,热就都传导到了屋里头,十分暖和。 颜家的炉子,一盘就盘两个,孟淑梅夫妻两个住的东卧一个,颜春光住的西卧一个。蔡小花看了,年年都要念叨,说颜家的生活奢侈,有钱没地方花,要是她,要么就三人搬到一间屋子里去住,要么就只生东卧室一个屋的炉子,白天都在东屋待着,就晚上过去睡会儿觉,钻进被窝就不觉得冷了。 就连自诩生活条件最优越,在这个小院里,社会地位最高的马彩云都甘拜下风。光买煤就花一百多块,疯了吧! 垒出来的黄土灶差不多有半人来高,这样两个好处,第一是方便炒菜,二是睡觉之前把炉子填满,这一晚上就不用起来填煤,可以暖和到早晨。 秋天气候干燥,两个黄土灶晾上一天就差不多干透了,趁着没干透的时候,往炉子里面放了跟铁炉子一样的灰斗。灰斗是活动的,有个钩子露在外面,可以用炉钩子轻松拉动,合上的时候就是封闭的,前后拉动形成空隙,炉灰渣子就可以漏到下面来。 炉灰渣子用筛子筛筛,煤渣子可以继续烧,或者卖给收购站,炉灰可以用来垫厕所、垫道,都是有用的东西。 灶面上放炉箅子。炉箅子一套共计三个,大的圈口是固定在土灶上的,中型圈口可以坐锅、坐烧水铜壶,最小的中间带孔,用炉钩子钩住,盖上去,可以把炉子封闭住,在上面烤个土豆、白薯、板栗啥的,是冬日里十分好的零食。 待等到土灶干透,就可以往上架炉筒子了,炉筒子是铝制的,一节一节接上去,得确保连接处没有特别大的缝隙,否则容易跑烟。 今年春天,把炉筒子收起来的时候,清理过里面的烟油子,不过,这会儿往地上一戳,还有簌簌的黑色渣子往下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煤烟油性大,附着性强,不可能彻底弄干净的。 在颜春光的帮助下,颜国柱把烟囱子搭好了,再把烟囱出口位置用纸隔板垫好,把缝隙填满。从小院里看着伸出来一截炉筒子的窗户,一下子就有冬天的气氛了。 接下来的几天,颜家把土豆、萝卜、倭瓜、圆白菜、胡萝卜、大葱这类的冬储菜都买齐,一一入窖,又买了蜂窝煤和柴火。 冬天做饭,就不用额外再点炉子了,如果煤烧完了,或者天气暖和的时候,就可以烧蜂窝煤。蜂窝煤火力虽然没有煤炭那么壮,但燃烧时间长久,也充分,能满足不求多暖和,只求不冷的基本要求。 柴火则是用来充当引火柴的。 早晨人去上班,炉子就灭了,等到晚上人回来,再重新点炉子,这时候就需要引火柴。甜水井胡同有户人家是刨花板厂的,厂子里头最不缺的就是锯末,他们家不用买蜂窝煤,就烧锯末。每天下班往回驮一袋子锯末,就够烧两天的了,只是那温度太低,划火柴一般的小火苗,整天烧着,屋里也不显暖和,烧一壶水得半个小时。 就这,还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就有人举报,说他们家挖社会主义墙脚,可刨花板厂里,就没有一个不往回家拿锯末的,后来只能出了政策,一分钱一百斤的福利价格卖,只在内部出售。 烧一冬天的,也花不了几分钱,对比颜家在取暖上面的花销,简直天壤之别。 就有人在背后讲究颜家的奢侈,拿两家做对比。有见不得别人家好的说风凉话,说颜家小闺女找个好工作当干部又怎样?还不如到刨花板厂当勤杂工落实惠呢。 这话几经辗转就传到了孟淑梅耳朵里,她倒也不生气,就嘴巴一撇,眼角上挑,露出一个极其不屑的表情了,说:“这是盐里有他,还是醋里有他?轮得着她说?先让去刨花板厂当个勤杂工,到大厂当个干部让咱看看,瞧把她给能的,还轮得着她叭叭了!” 这番话又很快传到那人耳朵里,被气个够呛,到底没再说什么。孟淑梅在小街街道这一片人缘不错,是有名的耿直人,耿直的意思就是这人挺好,没啥邪门歪道的心思,也没啥心眼子,但惹到她了,她也不会客气。 颜春光偶然间从别人那里听到对孟淑梅同志的评价时,心里头乐得不行,不得不说,孟淑梅塑造的对外形象,十分成功。 国棉一厂的国庆献礼是提前完成第三季度的生产任务,而在顺利完成献礼后,又提出了新的生产目标,就是在完成国家下发的全年生产任务之外,额外增加10%的生产目标。 国庆过后,全厂都奔着这个目标使劲,宣传处的工作任务也是围绕这一目标进行,除了在厂区各个醒目位置贴上各种激励人心的标语外,还在各个车间放上展板,上面写着各个车间,各个小组,每周的生产数量,距离完成目标还差多少。无形中成了纺织竞赛,激发着工人们的干劲和热情。 同时,一年一度的年终总结表彰大会即将到来。 这次,刘处长让颜春光也参与到这项工作之中。 总结大会和评奖活动有固定的流程,有专人负责,不需要颜春光操心,刘处长让颜春光参与的是各种奖项的评选。 届时,将颁出一年之中最有含金量的奖项:先进工作者奖。另外还有先进集体奖,以及优秀党员、优秀班组长等十来个奖项。 先进工作者奖既然是最有含金量的奖项,那么它的评选标准也是最高的,评选流程也比较复杂。 约定俗成,这个奖项是给一线工人的。 10月中旬,厂办就已经把本年度先进工作者的评选标准和评选人数发通知到各个车间、班组。班组组织职工们开会讨论。每个职工都要自我总结发言,总结这一年来,自己的思想状况、工作态度和技术水平以及个人指标完成情况等等。发言之后,是工友们的群众评议,选出参与评选的名单,通常是由班组长提名,工人们表态同意或者不同意。这一项,主要考察群众关系和政治表现。 之后,将选出来参选人员汇报至车间或者上级部门,车间主任、党支部书记会综合各班组的情况,形成车间的推荐名单,汇报到评选委员会。 评选委员会由厂党委、革委会、共青团委、工会、工人代表组成。 这次的审核会更加严格,审查候选人的资格,主要是家庭出身、政治背景以及思想表现还有平时的言论等等。 之后,在醒目位置张贴光荣榜,将这些候选者的履历、事迹、候选原因等张贴公示,接受工人们的监督检验。如果没有人提出异议,名单由厂革委会正式批准。 最后,在年度总结表彰大会上,隆重宣布名单,颁发奖状,享受全厂职工热烈的掌声和瞩目。 评选名额是根据职工人数来的,为了凸显其珍贵和特殊性,更好发挥榜样的力量,国棉一厂先进工作者比率设置的是2%,也就是20个名额。 之前的流程颜春光只需要参与进去,作为监督者或者协调者的角色,在车间将各位候选者的资料呈给评选委员会之前,她会核实候选者的事迹,并润色文字。 这就需要她深入到车间里,亲自与这么多的候选者、候选者的上级、工友们沟通。 王蔓菁跟刘处长要求跟颜春光一起完成这项工作,但刘处长考虑了之后拒绝了,她担心王蔓菁这说话不经大脑的风格,小资的品位,高高在上的态度会惹恼这些候选者。 车间职工,七八成都是女同志,他们自信满满、工作积极,为自己是纺织女工而骄傲,绝对看不上王蔓菁这样的。她一起去,不光不能给颜春光帮忙,反而拖后腿。 王蔓菁倒不是真的想干工作,就是想和颜春光在一块。听她说话,看她做事,都让人说不出来的舒服。 自从被颜春光因着唐铮的事情教训了后,她不再瞎编谎话来诋毁唐铮,也努力忘掉他,就是偶尔会在大院里碰见他,见到他风采依旧的脸,心里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说不出的难受。 最近,家里头也开始考虑她恋爱、结婚的事情了。她自己清楚,凭借着父母的地位和社会关系,会有大把的好青年凭着自己挑选,可她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像是迷恋唐铮那样,喜欢上另外一个人,她觉得累了。 她会把心里头的这些苦恼说给颜春光听,但小心控制自己的情绪,一句话不要反复说,也不要总是诋毁别人,不要总是摆出高傲的嘴脸。 自己还没有意识到,但她其实是有点畏惧颜春光的。 颜春光对她笑笑,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和钢笔,跟王蔓菁做口型:“中午一块吃饭。” 王蔓菁立时笑了起来。 天越来越短,颜春光坐的班车又坏在了路上,不得不在原地等着第二辆12路无轨电车过来,第二辆也停满了,塞进去四五个人车门都快关不上了,颜春光不想跟着一大群老爷们在一块挤,所以就又等了一辆,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孟淑梅早就把饭做好了,怕凉了,一直在锅里头温着。 见她终于回来了,一边抱怨着怎么回来这么晚,一边把菜饭端进客厅里。随着温度的下降,他们一家三口改在客厅里头吃饭。 这几天还没冷到生炉子的份上,准备着再过一周的。 颜春光把公交车坏了的事情说了一遍,孟淑梅难免又提到了自行车券,狠狠心说:“要不,就花100块钱买一张券!” 颜春光:“可别,100块顶我三个我的工资,够买20个月的月票,够咱们烧一冬天的煤了,我可舍不得。再说,马上冬天了,坐公交车比骑车舒服多了。” “倒也是,我把这茬给忘了”,孟淑梅说:“再过几天,也不让你爸骑自行车了,他那腿,年纪越大跛得越厉害,吹一路冷风,热水都悟不透。” 还没到11月,颜国柱就套上了护膝,是孟淑梅自己做的,里面放了柔软的羊毛,中间是一层棉,外面绷了一层粗布,两边缝着松紧带。 晚上睡觉前,用热水泡脚后,还要灌上暖水袋,焐着左腿。这么多年来,从秋天到春天,无一日落下,去医院检查,医院都说他左腿能维持住现在的状况是个奇迹。 颜家在入冬上冻之前,还有一件事情要做,就是清理厕所。 每年到这个时节,京郊生产大队的同志们都会过来帮着公共厕所义务掏粪,掏出来的大粪拉回去,跟猪粪、鸡粪、牛粪,还有树叶草根放一块,堆粪发酵,就是十分肥壮的农家肥。 颜家也是趁此机会,让他们帮着自家清理,也不白让干活,一人给上一块肥皂,他们就挺乐意的。 颜家的厕所在原有基础之上改建过,原本是在地下埋了个大缸,上面垫上土,再垫上木板。后罩院以前住的是何家的小姐,主要用的是恭桶,这个厕所主要是下人在用,条件只能算是一般。 颜国柱后来改造过,把厕所四边都加固了,地面夯了夯,把木板换成了石板。孟淑梅受不了厕所脏、臭,每天都过来打扫,家里的炉灰基本上都撒到这里了。 炉灰有一定的杀菌作用,还能吸潮,是维持厕所干净整洁的重要一项。 清理完了厕所,臭气在空气中弥漫了溜溜一下午,孟淑梅把颜国柱和颜春光都撵了出去,自己锁上院门,去凤姨所在的小街商店逛门去了。 小街商店属于基层商店里比较大的,种类齐全,既有日用百货也有副食、蔬菜、肉类。 蔬菜就摆在商店门前,这会还没卖出去的,都是蔫耷耷,发黄,品相差得不行的,不过也不愁卖,总有周末还要上班,也抽不出时间来排队买菜的。 实在卖不出去,就被他们几名售货员分了。货到店里,都会多一些,因为把损耗算到了里面,比如100斤鸡蛋,实际到货103斤,这3斤就是损耗,月底盘账时,实际损耗没那么多,多出来的就被分掉了。 当售货员,虽然听着没有当工人体面,但实惠却是不少。但忙起来也是真忙,商店门口经常排着大长队,到了下班时间点儿,有顾客在外面排着队,就不能下班,否则,就有可能接到群众的投诉。 除了卖货之外,还得跟街道革委会配合,每个月入户发放副食品券。 总之,好处是有,受累也是真的。 甜水井胡同这一片,副食本上指定的购买商店除了小街基层商店外,还有另外一个商店,叫红星商店。店面比小街商店小一些,品类没有那么齐全,只有肉类,没有蔬菜,有一样小街商店没有的东西,就是芝麻酱。 不过芝麻酱的供应不是随时都有的,说是芝麻酱,实际上因为芝麻酱的产量不足,里面掺了花生酱,花生酱的比例也不固定,五五、四六、三七,甚至是二八。 不管比例如何,都是实在能解馋的吃食,这边大人一般不打发孩子出来打芝麻酱,否则,打上半碗,回家之后,就剩个碗底了。一问就是味道太香,想尝尝味,三尝五尝就给尝没了。 这边还出现过一个笑话。 一个妇女打发孩子去打芝麻酱,回来之后,发现重量不对,就带着孩子去商店找售货员了,售货员啥都没说,就往孩子的嘴角瞥去,说:“问你家孩子去。” 妇女这才发现自家孩子嘴角还挂着酱呢,只好丧眉耷眼地走了,一路都听到那孩子凄惨的哭喊着,说再也不敢偷吃了。 这个时候,商店里头人不算太多,起码没排大长队,孟淑梅跟凤姨两人一个柜台里,一个柜台外,聊得热闹。 凤姨先透露了小街商店最近这几天会到的货,让她瞧着需要哪些,看用不用提前给留下来。这就是当售货员的好处,近水楼台,来了好东西都是售货员们先挑先买,有时候,来了紧俏的东西,居民们都看不见影儿,就被售货员还有他们的亲戚朋友给买光了。 两人聊着聊着,不知道怎么的,又聊到了原先两人一起在何家做工的事情。 凤姨出来得早,那会儿不知道怎么的,惹了何家一位姑娘的不待见,诬陷她打碎东西,把她从家里撵出去,当月工资也不想给。 凤姨那时候也不过就十多岁,从乡下来了之后,就一直在何家当佣人,平时没什么机会出门,每个月发的工资都托人捎回到了乡下,没给自己留什么钱,又人生地不熟的,简直就是两眼一抹黑,天都要塌了。 孤苦无依的,简直都没有活头了。 孟淑梅比她小一岁,因着继母苛待,从小阳强,思想也比同龄人更成熟些,她从凤姨那里知道了什么叫兔死狐悲,从她身上看到了自己有可能的未来,十分同情她,不光安慰鼓励,还借了一些钱给她。 好在,凤姨还有同乡,她去投奔了同乡,靠着孟淑梅借的钱撑过了一段时间,在工厂里找到了工作。 两人的友谊就此结下来,见证了彼此结婚、生子,成为新中国的公民。 “我前两天在店里头玩着,往外面一瞧,恍惚是看见何明霞了,忙跑出来看,千真万确,就是她!” 何明霞就是甜水井胡同3号院原主人何明胜的妹妹,也是那个把凤姨赶走,并诬陷她打碎东西的人。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但凤姨每次想起来,还恨得牙痒痒。 “哦?”孟淑梅一下感兴趣起来,她是在正院伺候的,跟何明霞这个住在后罩房的,日常接触并不算太多。 “何明胜是五七还是五八年跑的吧?他没带这个何明霞走?”孟淑梅回忆着,当时这个何明霞应该是二十多岁,好像一直没结婚。他们家里头挺矛盾的,一方面挺洋派,一方面又很保守。 比如这位小姐,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脚好像也是裹了的,对待家里的佣人还跟对待奴隶似的,认为是自家的私有财产,想怎么处置都行,也就是顾虑自己是小姐,得要体面,否则,自己都要亲自上手打人的。 “那肯定是没带走!”凤姨嘿嘿笑起来,说:“这个资本家的小姐,那几年不知道被剃头、游街了没?可惜啊,要是早点让我碰见她就好了。” 瞧着何明霞那样子,也不像是过得好的,头发白了大半,身上打着补丁,要不是她把这人死死记在心里头,还真认不出来。 只有老天爷知道,凤姨意识到那个人是何明霞,看着她那样子,再对比自己,心中有多痛快。要不是没追上,她真想拉住她,让何明霞好好看看自己,跟她说一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从前心里头恨这人恨得要死,竟然一下子就释然了。 何明霞的事儿,孟淑梅本以为就是个偶尔听了一句的闲话,她不待见何明霞,但也没像凤姨那样,记恨一辈子。 她很少想起何家的事儿,想起来就会有种隐秘的羞愧,羞愧于自己差一点就成了何明胜的小妾,不,小妾都算不上,应该是通房大丫头,天天憧憬着成为资本家的太太,吃香喝辣过好日子,痛恨何明胜对自己的轻慢。这些事儿,她没跟任何人都没有提起过,深深埋藏在记忆深处。 还有就是仇恨,赔偿什么都补偿不了的恨。颜国柱那条左腿是何明胜撞坏的,虽然不是故意,但事实就是,因为何明胜,颜国柱到现在都在承受痛苦。 所以,婆婆把房子捐了的时候,她才那么愤怒,那是她的尊严还有颜国柱的一条腿换来的! 至于何明霞,何明胜为什么没把她带走,孟淑梅大概也能猜到,两人不是一个妈生的,何明霞是庶出,感情本就一般,大难临头各自飞,他顾不上。 就比如自己对待娘家后妈生的两个弟弟,有血缘关系,但真没一般的街坊邻里亲。 不久之后,孟淑梅竟然又见到了何明霞,还是在甜水井胡同三号院里头。 那天,她下班回来,脑子里头琢磨着给丈夫和闺女做点什么好,天越来越冷,喝点热乎的汤汤水水比较好,要不就烙几张饼,甩个鸡蛋汤? 却见倒座房院子里,秦老太正在炒肉。 呦呵,这都月末了,秦家还能有肉吃?每月他们家得了肉票,肯定是迫不及待就去买肉,做了给秦老头下酒的。这些肉,也不知道秦老太是通过什么渠道,花了多少钱弄来的。 孟淑梅白眼儿飘过,根本不打算跟秦老太打招呼。 就在这时,从秦家的倒座房里走出个女人来,五十岁年纪,头发花白,但身材很窈窕,从侧面上,也就三十多岁的样子,风韵犹存。 看着那张侧脸,孟淑梅觉得眼熟。 那个女人笑呵呵地管秦老太叫“大姐”,声音软呵呵的,很年轻,也挺好听。 “大姐,麻烦您给我们炒菜做饭,辛苦了。” 秦老太脸上不大高兴,但还客客气气的,“你来家了,这是应该的,你别沾手,回屋跟老秦坐着去,酒也温好了,你俩先喝两盅。” 哎呀,让一个女的陪着她老爷们喝酒,这是有事啊! 孟淑梅立刻两眼放光,也不走了,站在原地瞧着。 大概是感受到了孟淑梅的目光,那个女的转过头来。孟淑梅愈加瞧着眼熟了,但一时半会想不来这人是谁,那个女的也把目光落在孟淑梅脸上,好一会儿后,似乎是认出了她,但马上转过头去,假装不认识。 被人家发现自己偷看,孟淑梅也不好在这儿停留,便抬脚去了正院。 进了正院就挨个招呼邻居们:“小花,玉芝,彩云,我跟你们说……” 把自己刚才看到的事儿说了一遍,又各抒己见做了一番猜测后,孟淑梅脑子一闪,忽然想到了那个女人是谁,正是凤姨提到过的何明霞! 落魄归落魄,却没想到何明霞如今干起了这种勾当。孟淑梅撇着嘴巴,按捺住心里头的好奇,回家做饭去了。 正吃着饭,蔡小花一脸“我有是非要说”的表情跑了进来,见主人家正在吃饭,只好悻悻地说:“孟大姐,你吃完饭来我家,我跟你说个事儿。” 孟淑梅瞧她这表情,就知道有大稀罕,赶紧把饭吃完了,交代闺女:“吃完了碗放锅里头泡着就行,我回来刷。” 就匆匆忙忙跑去蔡小花家。 蔡小花家的门梁、门栓都下乡去了,家里头只剩下两口子带着10岁的门墩住着两间西厢房,宽敞极了。她指挥着门墩盛好了晚饭,撵爷俩去门墩的房间吃饭,自己端着一碗棒子面粥,夹了几片咸菜放在上面,迫不及待分享起自己刚刚的所见所闻。 屁股还没坐稳,马彩云也来了。 蔡小花往正院看了眼,说:“王玉芝一时半会过不了,我先跟你俩说。” 她迫不及待分享,说自己找借口去了趟秦家。正看见何明娟跟秦老头紧挨着,坐在床上,守着一张四方桌喝酒呢。 滋喽一口酒、吧嗒一口菜的,不知道多美。 那个女的,虽说年纪大了,但瞧得出年轻时候挺好看,也不知道是不是半掩门儿出来的,眉毛一挑,眼睛一动的,还挺勾人,瞧着把秦老头勾的五迷三道的。 半掩门就是暗娼。解放前的燕市,八大胡同那边都是高档些的妓院,再往南一点的天桥地区、大栅栏等地,有许多暗娼还有游娼,也分出个一二三四等。 蔡小花是在市井里长大的,小时候接触过太多这样的人,觉得这个女的和那些人很相像,再说了,背后说人是非,谁不是添油加醋,说得越猎奇,越香艳越吸引人啊。 “那位秦老婆子,就在旁边伺候酒局,酒杯空了就给满上,就跟旧社会使唤丫头似的,秦老头子还嫌她在旁边碍事。你们说这世上咋就有这么下贱的人呢?” 谁说不是呢,这人下贱得都没边了,都解放二十多年了,还把自己当成奴才秧子呢! “喝着喝着,那个老头子就不老实了,搂上了那个女的,那女的不光没反抗,还直往老头子的怀里钻,完了,你们猜怎么着?” 蔡小花得意地卖着关子,果然听见孟淑梅和马彩云异口同声:“怎么着?” “两人亲上嘴了!” 这话一出,孟淑梅:“哎呀妈呀,这光天化日的,当着你的面?” 这会儿天已经黑了,也肯定不是当着蔡小花的面儿。她说了自己去了秦家,不过是去趴墙根去了。今天停电,屋里头点的是煤油灯,昏昏暗暗的,只照得到那一小片光亮,但从外面看里面却看得真真儿的。 他们家倒是挂了窗帘,但那窗帘一个补丁接一个补丁的,到处都是窟窿眼子。 蔡小花咳嗽一声,“反正是我亲眼看见的!” 马彩云气愤得立刻站起来,骂了一句脏话,说:“这是把咱们大院当成什么地方了!不成,我要去派出所举报他们!” 孟淑梅拉了她一把,“别着急。” 蔡小花:“我还没说完,两人亲上了,给我恶心的,也不知道那个女的咋就下得去嘴。” 据说秦老头早些年抽大烟,抽出一口烂牙,牙齿发黑发黄,离着老远就有一股子臭味。原先他们都不理解秦老太是怎么跟他过日子的,没想到,又来了一个不嫌弃他的。 “亲着亲着,两人就往床上倒。那个秦老婆子赶紧把方桌搬走,给俩人腾地方。我这胃里头一阵阵的犯恶心。我想着,咱们甜水井胡同3号院住的都是体面人,哪能让这对狗男女如了意,就在窗户外狠狠敲了两下玻璃,把那对狗男女给吓得,赶紧爬起来。我躲在垂花门旁边,瞧着他们也没敢出来,在屋里头猫了一会儿,那秦老婆子把那个女的给送走了。你们说,我说那个女的是半掩门,说错了吗?” 马彩云:“咱们还是得去举报,她能来第一回 就不能来第二回?得想办法把秦老头子弄走,省得一块臭肉,搅得满锅腥,咱们大院里,可好几个大姑娘呢!” 孟淑梅一听这话,也觉得得去举报,以前光是瞧不上秦家那两口,这会儿是真觉得太恶心人了,她便把何明霞的名字、来历说给了两人。 知道了对方是谁,举报起来就更容易了,马彩云当下就说定了,明儿一早,就去举报,什么街道、派出所、工纠队,都去举报一遍。 小街街道革委会和派出所紧挨着。 因着跟街道的人最熟,几人先来了街道革委会,不过辛历风还没来,马彩云觉得和这些小干部们说了没啥用,就出门右转先去了派出所。 派出所的同志们认真听了几人的举报,十分客气地说:“你们几位反映的事情我知道了,不过捉贼捉赃,拿奸拿双,我们只能对秦老头进行批评教育,不能把他关起来,或者撵出去。要不然这样,等下次那位叫何明霞的女同志再过来的时候,你们过来报案,我们抓个现行。” 也只能如此了,几人失望地又回到革委会。 这会儿辛历风已经来了,孟淑梅怕辛主任觉得自己仗着颜春光的面子恣意,就站到最后面,由着马彩云说话。 马彩云让蔡小花将看到的事情又讲了一遍,说:“辛主任,这就是卖yin嫖g,没想到都70年代了,在咱们小街街道,还能有这种事,辛主任,这事儿您必须得管!一定要把姓秦的夫妻两个赶出甜水井胡同。” 辛历风很耐心,“首先,你们有问题找组织的行为十分正确,甜水井胡同的居民们政治素养就是高。” 被街道革委会主任夸奖了,马彩云很高兴,在她眼中辛主任是个地位高,又有本事的女性,是她承认的,比自己强的人。 她按捺住了心中的喜悦,继续说明自己的诉求,“秦家夫妻两个,在甜水井胡同3号院住着,太影响精神风貌的建设了。他们两个,就是被别人撵过来的,我们三号院又不是收容所,也不能忍受和这样的人做邻居。辛主任,我们希望他们能搬走。” 辛历风皱了皱眉头,说:“马彩云同志,你思想觉悟高,应该以身作则,对待犯了错误同志,还是要给他们改正错误的机会嘛。秦家夫妻快六十岁了,这么大年纪,能让他们到哪里去?我会批评教育,让他们注意的,我希望你们也要大度一点,包容一点,好不好?” 辛历风平时也不是满口官腔的人,但马彩云就吃一套。秦家夫妻两个确实是个麻烦,真让他们搬家,就只能搬去大杂院里,那些地方,更容不下他们,总不能让他们流落街头吧。 所以,没有办法,只能说服甜水井胡同3号的居民们。 辛主任这些话把她高高架起来,马彩云明知道,但也只能接受了,她自诩是厂长夫人,不能做胡搅蛮缠掉价的事儿,只好答应一声,说:“那姓秦的老头子老婆子要是再闹出花花事儿了,我们还来。” 派出所和街道办都这么说了,工纠队去不去的意义也不大。 三人只能往回走,耽误这么长时间,等会儿还得去上班。 孟淑梅说:“这事儿,主要是咱没拿到证据,要是小花你昨天看到他们在屋里的时候就去派出所报案,把他们堵到被窝里,搞破鞋、流氓罪,能送去劳改农场了。” 马彩云:“可不是嘛,辛主任说得也对。没有证据,咱们不能随便把人撵走。” 蔡小花懊恼:“我哪儿能想到啊!打今儿起,我就监视他们!” 孟淑梅:“咱这算打草惊蛇了,估摸着何明霞也不敢再来了。” 果然,在这之后,再没在甜水井胡同附近看见过何明霞。 孟淑梅把这事儿告诉了凤姨,她听了之后就更加释然了。这把年纪,在政治氛围这么浓厚的情况之下还去做那种事,说明生活过得十分困难,也是自甘堕落,几十年来耿耿于怀不能忘记的仇恨就彻底烟消云散了。 撵走秦家老两口的计划不了了之,只是这两人在甜水井胡同的人缘更差了,经过三号院几名妇女同志不遗余力地宣传,那晚的事情都在整个胡同里传遍了,正在往别的胡同蔓延。 秦婆子从入秋开始,不卖冰棍了,改卖烤白薯,原先还有街坊邻里的看她可怜,买上一根,后来也没人愿意买了,她只好把摊子摆到别的胡同口。 秦老头的日子依然逍遥,有了钱就买肉买酒、买烟,整天哼着小曲歪斜着晒太阳。 忽然有一天,秦婆子不摆摊了,据说是钱都花光了,没钱去买白薯了。一天都没看见倒座房冒烟,一直关注着她情况的蔡小花直纳闷,到晚上可算是知道原因了,秦家断顿了。 当晚,秦婆子捧着个破了个口子的葫芦瓢,挨家挨户借粮食。说是家里头没吃的了,等下个月,新发下来的粮票能用了就还。 作者有话说: 下本开 大厂长的小娇妻,小天使们点点收藏哈,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