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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色羁绊】19、欲锁洋馆

    PS:之前我觉得本书篇幅大约30章,现在明显要写得更长。不过故事的确进

    入到后半截了。

    ***  ***  ***

    「喂,林海翔,你这家伙,放学后是不是又要去E班找松本?」

    前排传来促狭的喊话。我正低头收拾课本,闻言抬起头,便看见西村和也趴

    在课桌上,脑袋歪着,一双圆眼睛亮晶晶地望向我,嘴角咧着那种欠揍又熟悉的

    弧度。他的同桌木下研一也扭过头来,手里转着一支自动铅笔,脸上挂着同样意

    味深长的笑容。

    「关你什么事。」我把英语教科书塞进书包,傲娇地回应道。

    「什么叫关我什么事!」和也夸张地直起身,单手拍在桌面上,「这一周以

    来你哪天不是下课就往外跑?体育课自由活动都见不着你人影!咱们哥几个想找

    你聊个天都得提前预约是吧?」

    坐在后排的高桥诚也笑了起来,把手里的漫画书合上,架在膝盖上:「和也

    你就别酸了,人家有正事。对吧,海翔?去找松本同学『商量事情』?」他故意

    把「商量事情」四个字咬得很重,惹得木下闷笑了两声。

    我翻了个白眼,拉上书包拉链:「你们几个是不是太闲了?」

    「闲倒是不闲,」和也重新趴回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声音里的玩

    笑意味收敛了一些,「不过确实……最近总觉得没什么精神。也不知道是不是这

    鬼天气闹的。」

    他的目光飘向窗外。

    我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午后四点刚过,窗外便隔着一层厚厚的乳白雾气,变得灰蒙蒙的。窗外那些

    远处的山脊和树林的轮廓,都被这雾气模糊了边界,只剩下深浅不一的暗绿色块,

    融进一片潮湿的灰白里。

    --这雾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重新浓起来的?

    我想了想,大抵就是从那天开始的,直至今日也不停歇。

    「可不是嘛,」木下接话道,手里的自动铅笔停下了转动,「我听我妈说,

    町里有人已经在议论了。说今年这雾来得格外蹊跷,连续好几次,一连好几天都

    不散。」

    「唉,讨论能有什么用,」高桥翻了一页漫画,语气淡淡的,「这山里的雾

    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老一辈的人不是说嘛,这山里有神灵罩着,雾就是它的呼吸。

    浓也好淡也好,咱们改变不了什么。」

    和也打了个哈欠,含含糊糊地说:「说得好像你很懂似的。」

    高桥没接话。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其他几个还没走的同学也在收拾书包,偶尔传来椅子腿

    摩擦地板的吱嘎声和拉链拉合的声响。窗外的雾气无声地翻涌着,把整栋教学楼

    都裹进一片沉静的、灰白色的朦胧里。

    「……不过说真的,」和也又开口,声音低了一些,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片

    乳白上,「最近这雾确实跟以前不太一样。我记得小时候也见过这么大的雾,但

    一般都是冬天或者初春,而且就早上浓、中午就散了。像这样一连好几天都散不

    掉,从早到晚都跟泡在牛奶里似的--」他顿了顿,挠了挠后脑勺,「反正我心

    里总有点不踏实。」

    「不踏实又能怎样?」高桥终于把漫画书放下了,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轻

    微的咔咔声,「又不是咱们能管的事。神社那边有神社的人顶着,町长有町长的

    办法。咱们啊,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该打球打球。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雾

    要浓就让它浓呗。」

    木下笑了一声:「说得好听,你这周末不是还要去町里补课吗?雾那么大,

    巴士要是停了看你怎么办。」

    「呸呸呸,乌鸦嘴!」高桥抓起桌上的橡皮朝他扔过去,被木下一偏头躲开

    了。

    我听着他们拌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回到雾霞村已经很久了,但有时

    候我还是会觉得自己是个外来者--尤其是在这种日常闲聊里,他们谈论的是我

    缺席了四年的生活经验:这片山的雾,那条溪的水,那间神社的祭典。但听着和

    也用带着本地口音的语调抱怨天气,看着高桥没心没肺地跟木下开玩笑,那种

    「局外人」的感觉,好像也在一点一点地变淡。

    「行了行了,别闹了。」我背上书包,站起身,「我先走了。」

    「哟,这么准时?」和也立刻又换上了那副欠揍的笑容,朝我挤了挤眼睛,

    「去找松本同学是吧?」

    「去你的。」

    我摆了摆手,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已经有不少学生了。周五下午的最后一节课刚结束,整个教学楼都弥

    漫着一种混合了解脱感和倦意的气氛。有人拎着运动包朝操场方向走去,大概是

    赶着参加社团活动的;有人三三两两地倚在走廊栏杆上聊天,笑声穿过雾气传过

    来,显得比平时闷一些、模糊一些;也有人像我一样,背着书包朝楼梯口走去,

    准备回家。

    我穿过人群,走下楼梯,从一号楼的正门走了出来。

    脚下的塑胶地面有些湿滑,空气里带着山间雾气特有的清冽而微涩的气息,

    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鼻腔和喉咙被这种湿润的空气浸润着。远处教学楼的轮廓

    在雾气里显得有些模糊,但那扇熟悉的窗户--二楼E班教室靠窗的位置--我

    还是能一眼认出来。

    我上了二楼,沿着走廊朝E班的方向走去。

    周五放学前后的教学楼走廊总是比平时更热闹一些。几个女生拎着扫帚和水

    桶从走廊尽头走过来,大概是值日刚结束,她们一边走一边低声笑着什么,看到

    我经过,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还有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抱着一摞

    练习册从教职员办公室方向走来,脚步匆匆,差点在拐角处跟我撞上,他低声道

    了句「抱歉」便继续往前赶。

    E班的教室门半敞着。

    我在门口站定,目光穿过那道门缝,朝里望去。

    教室里大部分座位已经空了。只有最后两排还有几个男生在收拾东西,一边

    聊着什么一边把课本往包里塞。靠窗那一排,倒数第二个座位--她的座位--

    有人还在。

    凌音正坐在那里。

    她侧对着门口的方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窗外的灰白色天光透过玻璃洒进

    来,在她身上笼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外套和格子裙--

    也就是我们的校服,即使我已经看过他这副打扮很多次了,心跳还是不由地快了

    一拍。

    她的坐姿很端正。背脊挺直,双肩自然放松,脖颈修长而白皙,从深色西装

    外套的领口延伸出来,宛如一株从泥土中探出的、纤细而坚韧的植物。外套是藏

    青色的,剪裁合体,勾勒出她肩膀和上身的线条--不是那种夸张的曲线,而是

    一种被制服恰到好处地包裹着的、匀称而流畅的少女轮廓。白色的衬衫领口处系

    着一条深红色的细领带,在藏青色外套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她正低着头,手里握着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那支笔在她指间移动得很稳,

    偶尔停顿一下,然后继续。格子裙的下摆在她坐着的时候微微上提了一些,露出

    一截被深色过膝袜包裹的小腿--那小腿的线条匀称而紧实,从膝盖下方一路延

    伸到脚踝,在袜子与皮肤的交界处,露出一小段白皙细腻的大腿肌肤,被窗外的

    光线照得微微发亮。

    她的短发还是那样,修剪得干净利落,发尾停在耳垂下方,露出完整的耳廓

    和白皙的脖颈侧线。一侧的发丝被她别到耳后,露出耳垂上那颗小小的、银色的

    耳钉。窗外的光线在她侧脸上投下清晰的轮廓--额头饱满,鼻梁挺直,嘴唇微

    微抿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细密的阴影。

    她刚写完了最后一行字。

    我看到她停笔的动作--手腕轻轻一顿,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然后她把

    笔放下,直起身,微微活动了一下脖子。那个动作很轻,幅度很小,但在那一刻,

    她侧脸的线条在雾气般的光线里变得更加清晰。她的目光从本子上抬起来,落向

    窗外那片乳白色的混沌,停留了片刻。

    她好像在想什么。

    神情很安静。不是冷淡,不是疏离,而是一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专注--

    就好像刚才那最后几行作业,还有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都是她世界里很重

    要的一部分。

    我站在门口,看了她好几秒。

    然后她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侧过头来,目光穿过教室里的空气,落在我身上。

    她的眼神里先是掠过一丝微微的意外,随即那意外便融化成了某种更淡、更柔和

    的意味--不是笑,但比笑更让我心跳加速。

    「海翔。」

    她的声音从教室里传了出来。

    我点了点头。

    于是,凌音收回目光,把桌上那本写完的笔记本合上,连同笔一起收进书包。

    然后拉上拉链,将书包拎起来,挂到肩上。站起身的时候,她顺手将椅子轻轻推

    回课桌下方,木腿摩擦过瓷砖地面。

    「我先走了。」

    她侧过身,朝教室后排还在聊天的几个同学说了一句。

    那几个男生抬起头来。

    「哦,行,周一见!」

    「嗯。」凌音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便转身朝门口走来。

    于是乎,我们两人并肩走下楼梯。楼梯间里的光线因为雾气显得有些昏暗,

    脚下的台阶被来来往往的鞋底磨得有些发亮,棱角圆润。几个学生从我们身边跑

    过,脚步咚咚咚的,笑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凌音侧了侧身,给他们让开道

    路。

    走出二号楼的正门时,雾气那股清冽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门外的空气比走

    廊里凉一些,带着草木和泥土混合的气息,还有远处操场方向隐约传来的、运动

    社团的吆喝声和哨子声。

    我们刚走下台阶,操场方向就跑过来一个人影。

    「哟!凌音!林君!」

    那人穿着深蓝色的运动短裤和白色背心,露出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的结实手臂

    和双腿。他身材高大,步伐轻盈,跑到我们面前时微微喘着气,额头上还挂着细

    密的汗珠。是大冢--田径社的主将,比我们高一届的学长,之前多次在操场上

    跟我搭话。

    「大冢学长。」凌音停下脚步,朝他点了点头。

    「呼……刚好遇上你们!」大冢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目光在我和

    凌音之间扫了一下,然后落在凌音身上,「凌音,你今天真的不来了?我还想着

    周五可以练一下接力交接棒的位置……」

    「嗯。」凌音的回答简短而平静,「今天有事。」

    「行行行,知道了!」大冢爽朗地笑了笑,摆了摆手,又转向我,「林君,

    你把她拐走了是吧?可别太晚回去啊,明天还有雾呢,山路不好走!」他说这话

    的时候语气格外轻松,带着那种堪称刻板印象的、运动系男生特有的不拘小节的

    开朗感。

    我也笑了笑,点头道:「会的,学长放心。」

    「好嘞!」大冢朝我们竖起一个大拇指,然后转身朝操场方向跑去,边跑边

    朝正在跑道上慢跑的几个队员喊道,「喂--凌音今天请假!接力训练先换铃木

    上!别偷懒啊--」

    我和凌音继续往前走。穿过校门的时候,门口聚集的几名学生正好也准备离

    开。其中有几个我认识的--是我们班上的两个女生,还有篮球社的几个男生。

    他们看到我们并肩走出校门,目光在我们之间打了个转,表情里立刻浮现出某种

    默契的了然。

    「哟!海翔!松本同学!」一个留着小胡茬的男生朝我们扬了扬下巴,语气

    里带着那种「我懂的」笑意,「先走啦?」

    「嗯。」我应了一声。

    凌音走在我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朝他们轻轻点了点头。幅度很小,表情清

    冷,和她在学校里一贯的样子没有任何区别。但正因为她什么都没有刻意改变,

    那种「自然」反而比任何刻意的亲昵都更能说明问题--她只是安静地站在我身

    边,用沉默承认了某种不需要言说的关系。那几个男生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的

    笑意更深了,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其中一个女生倒是大方地挥了挥手:「那周一见啦!你们路上小心!」

    「周一见。」

    我和凌音继续往前走。

    校门外的街道比平时安静些。雾气让整个镇子的声音都变得闷闷的。路灯还

    没亮,但灰白色的天光已经开始向更深的铅灰色过渡。沿街的几家店铺门口亮起

    了暖黄色的招牌灯。一切都是熟悉的景象。不过这一次,我们并没有朝惯常的方

    向走去--左拐,经过邮局和便利店,再走大约五分钟,就到了去往雾霞村的巴

    士站牌。

    凌音走到路口后,停顿了极短的一瞬,然后便朝右拐去。

    那是相反的方向。

    我默然地跟了上去,和她并肩走在那条通往镇子另一端的街道上。

    这条路比去往雾霞村巴士站的那条路窄一些,两侧的房屋也更旧一些。有几

    栋房子的外墙爬满了常青藤,在雾气里显得格外幽深。街角有一家已经关门的杂

    货铺,卷帘门半拉着,门前的台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一只花猫蹲在屋檐下,

    看到我们走近,竖了竖尾巴,然后又懒洋洋地趴了下去。

    走了大约七八分钟,前方路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巴士站牌。

    站牌下的遮雨棚是那种老式的铁皮搭的,漆面已经斑驳,露出底下铁锈的颜

    色。棚下站了三四个人--一个拎着菜篮的中年妇女,两个穿着和我们一样校服

    的男生,还有一个抱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那两个男生看到我们走近,先是随意地扫了一眼,然后目光在我和们身上停

    住了。

    「诶……松本同学?」

    其中一个戴着细框眼镜的男生认出了凌音,语气有些惊讶。他旁边那个矮一

    些的同伴也扭过头来,看到了我,又看了看凌音,脸上的表情也从疑惑变得意外

    而好奇。

    「你们……怎么往这边走?」眼镜男生推了推镜框,目光在我们和站牌之间

    来回扫视,「这不是去雾霞村的路线啊?这条路是往朝霞村方向绕的吧?」

    他说得没错。这个站牌是镇上另一条公交线的停靠点,走的不是雾霞村那条

    盘山公路,而是绕向镇子西侧,沿着另一条山谷延伸,首先通往朝霞村的区域。

    从这边坐车,也能绕路回雾霞村,但要花上多一倍的时间。

    「嗯。」我自然地接过话头,语气轻松,「我们今天先不回家。」

    「诶?」矮个子男生眨了眨眼,「那你们要去哪?」

    「去朝霞村。」我说,「打工。」

    此话既出,对面两个男生顿时恍然大悟。高中生放学后打工很正常。包括我

    们这种小地方也是。町里的便利店、餐馆、农家的季节性帮手,甚至山里的林业

    辅助--只要肯干,总能找到些补贴家用的活计。尤其像我们这种住在孤儿院的

    孩子,打点零工更是再正常不过。

    「哦--打工啊!」

    矮个子男生点了点头,「是去做什么?餐馆帮手?还是帮农户收东西?」

    「……村长家。」

    凌音的声音从我身侧响起,平静、淡然。

    她站在那里,书包带子挂在右肩上,一只手轻轻握着肩带的位置。雾气在她

    周围缓慢地浮动,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灰白色的光晕里。她的表情没有

    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样子。

    那两个男生愣了愣,然后同时点了点头。「村长家啊……那确实挺忙的。」

    眼镜男生若有所思地说,语气里多出了一份对村长身份的本能敬畏,「那就辛苦

    你们了。」

    「嗯。」凌音轻轻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就这样,不一会儿,巴士抵达,大家等车。

    巴士在雾气中行驶了大约十分钟,窗外的景色一直在变化。先是镇子边缘那

    些零散的住

    宅和店铺,在雾气里渐渐褪成模糊的轮廓;然后是一段沿着山腰蜿蜒

    的公路,一侧是长满青苔的岩壁,另一侧是雾气笼罩的谷地,什么都看不清楚,

    只有一片深浅不一的灰白色在窗外缓慢流淌;再然后,路变得平缓起来,雾气也

    薄了一些,隐约能看到道路两侧出现了更加规整的房屋和路灯。

    终于,车子在站牌前缓缓停下。

    「到了。」凌音轻声说了一句,从靠窗的座位上站起来。

    我也嗯了一声,并跟在她身后下了车。

    朝霞村--印象里,我之前并没有来过这边。虽然和也他们偶尔会提起这个

    名字,但今天还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地方--而它跟我预想中的「山村」完

    全不一样。

    这里的街道比影森町主街还要宽。路面铺着平整的柏油,两侧的人行道铺设

    着规整的浅色地砖,干净得几乎看不到落叶和灰尘。路灯是那种西式的铸铁款式,

    灯罩做成郁金香的形状,即使此刻还没到完全亮起的时候,也已经散发出柔和而

    均匀的暖黄色光芒。

    道路两侧的房屋几乎见不到那种老旧的木造和式民居--一栋栋精致的西式

    洋房,有的外墙贴着米白色的瓷砖,有的用红砖砌成,有的则是纯白的灰泥墙面

    配着深色的木制窗框。几乎每栋房子都带着精心修剪的庭院,低矮的树篱被修得

    整整齐齐,围栏是黑色锻铁或白色木栅栏,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种着各种花卉和

    观赏植物。

    雾气在这里似乎也比影森町那边薄一些。也许是地势的关系,也许是这些整

    齐排列的房屋和路灯改变了空气的流动--总之,这里的能见度明显好得多,至

    少能看清街道对面房屋的轮廓和颜色。

    站牌附近零星有几个行人。一个穿着驼色大衣的中年女人牵着一只小型犬走

    过,她的目光在我们身上停了一下--大概是因为我们穿着校服,而现在是放学

    时间--然后便移开了,继续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这边。」

    凌音没有多做停留,下了车便径直朝街道左侧走去。她的步伐比平时在学校

    里走的时候稍微快一些,但依然很稳,显然对这条路非常熟悉。

    我跟在她身后,走过那条宽阔整洁的街道。经过几栋风格各异的洋房,路过

    一家看起来很高档的咖啡店--玻璃橱窗里摆着精致的蛋糕模型,暖黄色的灯光

    将整个店面照得温馨而雅致。再往前是一间花店,门口摆着几桶鲜切花,即使在

    这雾气蒙蒙的傍晚,那些花的颜色依然鲜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朝霞村。我心想。这地方跟雾霞村简直是两个世界。

    雾霞村的房屋大多是旧式的木造建筑,瓦片屋顶长着青苔,院墙是石头垒的

    或者干脆就是树篱,道路窄得连两辆车交汇都要小心翼翼。而这里……与其说是

    一个村子,不如说更像是一个规划整齐的高级住宅区。

    凌音在前面拐了一个弯。

    这条街比刚才那条更安静一些,两侧的洋房也更大、更气派。庭院里的植物

    修剪得更加精致,有几栋房子甚至带着车库,卷帘门紧闭着。走到这条街的尽头,

    右侧出现了一扇锻铁大门。

    她停了下来。

    我抬起头。

    这是一栋三层的洋馆。整体风格偏向英式,外墙是用深红色的砖砌成的,在

    暮色和雾气的笼罩下显得沉稳而厚重。白色的窗框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砖墙上,二

    三楼的窗户比一楼略小一些,但都带着精致的拱形窗楣。屋顶是深灰色的瓦片,

    坡度很陡,屋脊两端各有一个小小的烟囱。大门是深棕色的实木门,门的上半部

    分嵌着一块磨砂玻璃,透出里面暖黄色的光。

    院子不大,但打理得非常精心。黑色的锻铁围栏大约一人高,围栏内的草坪

    修剪得像地毯一样平整,沿着围栏种着一排修剪成球形的灌木,中间夹杂着几株

    在这个季节依然开花的植物--粉色的、白色的,在雾气里显得格外温柔。一条

    石板小径从大门通向洋馆的正门,两侧各有一盏矮矮的石灯笼,里面已经亮起了

    柔和的灯光。

    凌音走上前,按了一下大门旁的对讲机。

    片刻后,一声清脆的电子铃响从里面传来。

    紧接着是「咔嗒」一声--门锁打开了。

    她推开锻铁大门,走了进去。我照例跟在她身后,石板小径在脚下微微有些

    湿滑,两侧的草坪散发出被雾气浸润过的、清新而湿润的气息。片刻后走到正门

    前,凌音扣响了门环。

    不到半分钟,门内传来脚步声。

    门被从内侧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的女性,看起来大约二十三四岁。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

    深灰色女仆装--长袖、收腰、裙摆及膝,外面系着一条白色的蕾丝边围裙。黑

    色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整洁的发髻,露出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耳廓。她的五官

    很柔和,眉眼间展露着职业性的温驯与得体的微笑。

    「松本小姐,林先生。」

    她的声音轻柔而清晰,「欢迎,村长正在书房等两位。」

    她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我稍微愣了一下--她认识我们。或者说,她至少知道我们要来,而且知道

    我们的名字。这当然并不奇怪,毕竟这件事是提前安排好的,但那种被提前告知、

    被准备好的感觉,还是让我的心里生出一种微妙的异样感。

    凌音倒是没有任何犹豫。她微微点头,说了句「打扰了」,便跨过门槛,走

    进了玄关。于是我也跟在她身后,也低声说了句「打扰了」,然后脱下鞋子--

    大抵还是有点慌乱。

    玄关很宽敞。地板是深色的实木,被擦得光亮可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淡

    的花香--大概是客厅里插着的鲜花散发出来的。玄关一侧的鞋柜上摆着一只小

    小的青瓷花瓶,里面插着一枝白色的花。

    女仆等我们换好拖鞋后,便转身引路:「请跟我来。」

    她沿着走廊朝楼梯口走去。走廊的天花板比普通民居高很多,墙壁刷着浅米

    色的涂料,每隔几步就挂着一幅装裱精致的画像--有水彩风景,也有小尺寸的

    油画,画框都是深色的实木,看起来价格不菲。走廊尽头是一道转角楼梯,铺着

    深红色的地毯,扶手是深色的橡木,被擦得锃亮。

    我们跟着她上了楼。

    楼梯拐角处的墙壁上挂着一面椭圆形的镜子,镜框是雕花的金色,镜面在暖

    黄色的灯光下反射出我和凌音的身影--她走在前面一级的位置,校服裙摆随着

    步伐轻轻晃动,侧脸被灯光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到了二楼,女仆带着我们走到走廊右侧最深处的一扇门前。那扇门比其他房

    间的门略大一些,也是深棕色的实木门,门把手是黄铜的,磨得发亮。她轻轻敲

    了两下。

    「请进。」

    门内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女仆推开门:「村长,松本小姐和林先生到了。」

    她侧身让开门口,示意我们进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跟着凌音走了进去。

    书房比我想象中更大。房间大约有二十叠榻榻米那么宽敞,天花板很高,中

    央挂着一盏铜质的枝形吊灯,暖黄色的光线透过乳白色的玻璃灯罩洒下来,将整

    个房间照得明亮而柔和。靠墙的三面都是通顶的书架,深色的木架上整齐地排列

    着各种书籍--有精装的书脊烫着金字的厚册,也有简装的书脊已经褪色的旧书。

    书架的缝隙间摆着一些小巧的摆件:一个黄铜的地球仪,一尊巴掌大的佛像,几

    块形状奇特的矿石。

    房间正中是一张宽大的书桌,桌面上铺着一块深绿色的绒布,上面整齐地放

    着几摞文件、一盏铜质的台灯、一个笔插,还有一个半满的玻璃杯,里面盛着淡

    琥珀色的液体。

    而坐在书桌后面的那个人,就是村长。

    他看起来大约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已经有了银丝,但丝毫不

    显老态,反而给他增添了一种成熟的、经过岁月沉淀的威严感。他的脸部线条分

    明,颧骨略高,下颌线条清晰,鼻梁挺拔,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

    显得格外锐利--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锐利,而是一种你在他面前会本能地坐直

    身体的、被审视的锐利。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英伦马甲,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没有系领带,解开

    了最上面的那颗扣子,袖口被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结实而匀称的前臂。马甲

    的剪裁非常合体,将他微微发福但不失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恰到好处。

    他坐在那张宽大的皮椅上,后背挺直,双手搁在桌面上,右手的手指间夹着

    一支钢笔。看到我们进来,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凌音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向

    我,同样停留了一瞬。

    「凌音。」他开口了,声音平稳而低沉,「来了啊。」

    「是。」凌音微微欠身,动作很轻,礼数周到,「村长,我们来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而且用着非常正式的敬语。不过我也能清楚意识到,就两

    人目前的这种相处模式,以及凌音一路上的熟门熟路,她和这位村长之间,绝不

    是第一次见面。

    村长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

    「林海翔。」他说出了我的名字。

    「是。」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您好。」

    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将手里的钢笔放回笔插里,身体向后靠了靠,椅背发

    出轻微的皮革摩擦声。「事情,凌音已经跟我说过了。」他说道,语气很平淡,

    「这阵子,洋馆有一些日常的清洁维护需要人手。你们放学后和周末的时间,帮

    忙处理一下。我给你们包食宿。周五和周六晚上可以住在这里,周日傍晚回去。

    有问题吗?」

    「没有。」凌音回答得很快。

    我也跟着摇了摇头:「没有。」

    村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什么,抬起目光,看向站在门口的年轻女仆。

    「小夜,带他们去房间。」

    「是。」名叫小夜的女仆微微躬身,然后转向我们,脸上带着柔和的笑容,

    「松本小姐,林先生,请跟我来。」

    我和凌音再次向村长微微欠身,然后跟着小夜走出了书房。

    走廊里的灯光比书房里稍微暗一些。小夜走在前面,步伐轻盈而安静,女仆

    裙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摆动。她带着我们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最深处,靠

    近那扇朝向庭院的大窗户的位置。

    她停下脚步,推开右侧的第一扇门。

    「这是林先生的房间。」

    我朝里看了一眼。房间不大,大约六叠榻榻米左右的面积,但布置得很干净

    整洁。一张单人床靠墙摆放,床上的被褥是素净的浅灰色。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

    书桌和一把木椅,桌面上有一盏小小的台灯。墙角有一个木质衣柜,旁边是一个

    小型的置物架。窗户开着一条缝,白色的窗帘被晚风轻轻吹动,透进来的空气里

    带着庭院里湿润的草木气息。

    小夜又往旁边走了几步,推开了隔壁那扇门。

    「这是松本小姐的房间。」

    格局和我那间几乎一样--同样的单人床、同样的书桌和椅子、同样的木质

    衣柜。不过靠窗的位置多了一盆小小的绿色植物。窗帘的颜色也有些不同,是那

    种柔和的米白色,不像我房间里的浅灰色那么冷。

    两扇门之间,隔着一堵普通的墙壁,大抵也算不上厚。

    「两位的房间就是这两间。」小夜站在走廊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微笑着

    说,「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可以按房间里的呼叫铃,或者直接到一楼来找我。晚

    餐会在七点准备好,到时候我会来叫两位。」

    「谢谢。」凌音说道。

    「多谢。」我也跟着说了一句。

    小夜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沿着走廊离开了。

    于是乎,走廊里安静了下来。我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框边

    沿上,没有立刻收回来。隔壁那扇门半敞着,凌音站在门内一步的位置,背对着

    门口,目光落在房间里的单人床上。

    走廊里只有我和她两个人。

    窗外的暮色透过走廊尽头那扇大窗户洒进来,将木质地板染上一层浅浅的、

    灰蓝色的光。雾气在窗外无声地翻涌,将那扇窗户变成了一块边缘模糊的毛玻璃,

    只能隐约看到庭院里那些植物的暗色剪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

    不是尴尬。不是局促。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彼此都心知肚明却谁也不先开口

    挑破的安静。就像是两个人站在一扇半掩的门前,都知道门后面是什么,却还在

    等对方先伸手去推。

    我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她也知道我知道。

    但我们都没有说出那句话。

    凌音终于动了一下。她把手里的书包放到房间里的书桌旁,动作很轻,几乎

    没有发出声响。然后她转过身,走到门口,看着我。「之后,小夜小姐会直接给

    我们派活。」她说,声音不大,在安静的走廊里却格外清晰,「今天刚到,暂时

    是自由时间。」

    我点了点头。

    她点点头,然后从我身边走过,朝楼梯口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

    头看我。

    「……要不要先熟悉一下环境?」

    我看着她站在走廊昏暗光线中微微侧过的脸,嘴角弯了一下。

    「你果然是来过好几次了啊,对这里真的很熟悉。」

    凌音眨了眨眼睛。她没有回头,但耳根处似乎泛起了一抹极淡的红--也可

    能是走廊光线的角度造成的错觉,因为那抹颜色只是一闪而过,快得让我无法确

    认。

    「……嗯。」

    于是,她迈开脚步,走下了楼梯,我也跟了上去。而凌音对这里的熟悉程度,

    从她下楼时自然而然转弯的动作就能看出来--不需要停顿,不需要辨认方向,

    每一步都像是走过无数次。她带着我从二楼的走廊开始,沿着铺着深红色地毯的

    过道缓缓前行,一边走一边用她那种惯常的、简洁而清晰的方式告诉我每个房间

    的用途。

    二楼除了村长那间宽敞的书房和我与凌音的两间客卧之外,还有一间小型的

    会客室--门半敞着,能看到里面摆着一张深色的皮质沙发和一张矮几,墙上挂

    着一幅装裱精致的山水画;一间储物间,门关着,凌音说里面放的是换季的用品

    和一些杂物;以及走廊尽头的一间浴室和独立的卫生间,都是西式的装修风格,

    瓷砖干净得反光。

    参观完二楼后,她带着我上了通往三楼的楼梯。

    三楼的走廊比二楼窄一些,天花板也略低,但暖黄色的壁灯依然将整条过道

    照得柔和而明亮。凌音走在前面,步伐稍微慢了一些--她在一扇深棕色的木门

    前停了一下,轻声说了一句「这是村长的卧室」。几步之后,她又在一扇格局相

    同的门前停住,继续介绍道:「……这是村长儿子的房间。他叫大雄,比我大一

    岁。现在应该在町里读高三,周末才会回来。」

    三楼的其余空间还包括一间小型书房兼储物间--里面堆着一些旧书和落满

    灰尘的纸箱;一间带浴缸的浴室,比二楼的略小一些,但设施同样精致;以及走

    廊尽头一扇通向露台的玻璃门,外面是一个大约十叠榻榻米大小的露台,铺着防

    腐木地板,摆着一套白色的户外桌椅和几盆修剪整齐的盆栽。

    回到一楼,空间的氛围明显比楼上要生活化一些。穿过玄关后,凌音先带我

    看了客厅--一个非常宽敞的房间,铺着浅色的木地板,中央摆着一组深灰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