渎玉 第3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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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啊,”施言收回手,“岳怀之近年愈发骄横,惹出不少是非。姜嬿明知如此却一再纵容,为何?” 太子停下碾轮,答道:“因为,他是姜嬿敛财的钱袋!” “正是!”施言双掌一击,“云栖苑那条路人尽皆知。但清平侯府这条,却不好查。外人贸然上门,根本进不去,除非有长公主麾下官员引荐。” 宋湜看完一卷简册,放回案上:“策试在即,正是他们敛财的良机。” 他眼中锐光一闪:“也是获取罪证的最佳时机。” 这时,雅室房门被叩响。 门外传来单烈低沉的声音:“老施!伙计上来说,楼下有两位娘子找你!” 话音一落,屋内两人齐刷刷看向施言。 宋湜蹙眉:“你又辜负了哪家娘子,让人找上门来。这次还是两位。” 太子好奇:“施先生的红颜知己……不是在江州吗?” 施言无奈:“江州那位早已嫁人,孩子都能沽酒了。别这么看我,楼下定是在此寄卖的画师。” 他扬声问道:“老单,下面是谁?” 门外的单烈应道:“一位叫邹妙的画师,还有她姓林的阿姊。” 宋湜与太子同时变色。 施言懒懒说道:“我就说是画师吧。拜托二位,别把我想成一个负心薄幸之人。” 那两人幽幽盯着他,不约而同地问:“她们为何来找你?” “我哪知道。”施言起身摊手,“我去看看,二位在此稍坐,我去去就回。” 他刚往外走了两步,忽又回头左右端详,说道:“有时真觉得,郎君和殿下的神态还挺像。”说罢他施然转身,拉开门离去。 太子当即起身欲跟上去。 “殿下留步。” 太子脚步一顿,转头看向端坐不动的宋湜。 他疾步上前,压低声音:“阿兄,砇山坊是你所开,你肯定知道阆风散人到底是不是邹妙。今日我一来便问你,为何就是不肯告诉我?” 宋湜缓缓抬眸:“告诉殿下又能如何?她若不是,你便再不过问?她若是,你便日日来此见她?” 太子一时语塞。 宋湜语气严肃起来:“殿下当真不知,云栖苑的人为何一再留你过夜?” 太子面色不自在起来。 “殿下宫中尚无侍妾。姜嬿动了要往东宫送人的心思。那日在云栖苑,殿下看了邹妙多少次?姜嬿要送之人必然是她。否则,林菀就不会冒险求我带你离开。”宋湜的目光清明透彻,“无论邹妙现在是谁,一旦进了东宫,就会成为姜嬿放在你枕边的眼线。” 太子神色一凛,继而怅然:“难道拦住了她,就不会有其他女子吗……与其换个陌生女子躺在身边,我宁愿是欣赏过的邹妙。” 宋湜愕然:“殿下才见过她几次,能欣赏她什么?” “阆风散人就是她,对不对!”太子语气激动,但很快平复下来,极认真地说道,“她画里,是我不曾有过的自由。” 宋湜摇头:“从砇山坊出去的所有书画,都是哄顾客掏钱的物件。她可以画你向往的自由,也可以画别人喜欢的深闺宫闱。别再天真了,世上根本没有阆风散人。殿下应当明白,身处东宫,理当克制。” 他话语如此平静,却如一盆冷水,将太子眼中的期待彻底浇灭。 青年紧紧抿着唇。片刻,他突然说道:“阿兄让我克制,那你又做出了什么表率?还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为那姓林的女官出头!” 宋湜瞳孔微缩:“殿下怎知道的?你不是睡着了么?” 太子自嘲一笑:“我岂敢在云栖苑那种地方睡着。不过是装醉假寐,好找借口提前回去。哪知我刚准备走,便听见霍衍在找你麻烦。而一向韬光养晦的阿兄,竟为那位林舍人挺身而出,甚至不惜得罪霍衍。所以我便继续坐着,想听听阿兄为何如此。” 他盯着宋湜,偏头问道:“她也是姜嬿的人。阿兄,你怎没克制住呢?” 宋湜眼睫微微颤动,仿佛千年无波的古井泛起一丝涟漪,岿然不动的山岳裂开一道缝隙。微不可察,却让他无言以对。 他缓缓攥紧衣摆,将眼底波澜归于沉寂,长叹一声:“我确实该为你做出表率。” 太子眼里闪过一抹失落,转瞬又升起一丝期待。他小声说道:“阿兄,就让我在门外听听,邹妙到底找施先生所为何事。绝不与她相见。” 宋湜面上闪过不悦:“姜临,何必自欺欺人呢。” 太子怏怏低头。少倾,他又抬头问道:“阿兄就不想知道她的林阿姊,找施先生作甚吗?” 宋湜沉默不语。 太子叹气:“我见邹妙是位温柔可怜的小娘子,那位林娘子也生得清丽动人……施先生风流倜傥,最会讨娘子欢心……我不是为旁的,只是怕她们误入歧途……” 宋湜轻轻蹙起眉头。 —— 砇山坊二楼的管事值房外。 太子躬身贴在门上,凝神倾听。宋湜抱臂立于一旁,紧锁眉头。楼梯口上,单烈负责望风,时刻注意楼下动静。他不时侧目看那两人,不住摇头叹气。 房门里面,林菀的笑语隐约传来:“过往常听阿妙说起施先生,是位眼光独到的书画行家,还道是位阅历丰富的老先生。我早就想来拜访阁下。刚巧今日陪她来取画酬,终于得见先生,不曾想阁下这般年轻俊朗。” 门外,两人脸色同时一沉。 林菀又道:“方才先生说起砇山坊对阿妙的扶持,我心中真是欢喜。” “阿妙天资聪颖又才华过人,理当如此。”施言彬彬有礼地应道。 下一句,林菀却话锋一转:“不知施先生可有家室?” 施言有些意外,但仍答道:“施某未曾成家。” “那……施先生近来可有成家的打算?”林菀追问。 施言皱眉,但仍笑道:“施某独自漂泊惯了,惟愿以书为妻,以画为子,相伴一生。” 门里又传来林菀的笑声:“施先生真是一位妙人啊!” “林娘子过奖。”施言莞尔。 门外的太子转头看向宋湜,用口型说道:他们谈得还挺投契。看来这位林娘子,对施先生很感兴趣啊。 宋湜的脸色霎时更沉了。 太子又道:兄长,你就为她跟霍衍争执啊? 宋湜原本清冷的面容,竟是隐隐发黑。 这时,门里的林菀说道:“阿妙,施先生还要看账目,我们就不打扰了。” “好。”邹妙轻声道,“先生,我们先告辞了。” 门外的太子赶紧转身后撤,与宋湜一道轻手轻脚地退上楼梯。他们刚到三楼,二楼值房的门便打开了。 林菀走到门口,往里颔首一礼:“告辞。” 太子和宋湜赶忙回身一撤,免得被她看见。 房门合上,林菀牵着邹妙下楼,走到一半,便看见阿妙的眼圈已然红了,泪珠几欲滚落。 林菀连忙停步,抬袖帮她拭泪:“不哭不哭。不值得为一个男人哭。” 声音从楼梯间传来,太子和宋湜听得清楚。两人俱是一怔。 只听林菀又道:“阿姊看男人,一向看得准!虽然他长得还不错,但什么漂泊惯了,惟愿以书为妻,以画为子,不过是不想负责,流连花丛的借口!阿妙,你心上人是他的话,阿姊劝你尽早放下!他不值得!” 声音传到三楼,宋湜同情地看向太子,用口型说道:人家的心上人是施先生,没你的事。 太子忿忿攥拳,按住楼梯栏杆:施先生根本不值得,让这么好的小娘子伤心! “好了好了,”楼下,林菀抱住邹妙,轻轻拍她,“天底下,狗男人满地都是,咱不看这一个!” 邹妙忍住哭腔,轻轻“嗯”了一声。 林菀牵住她的手下楼:“走!趁放假,阿姊带你去吃好吃的!去买新衣裳!” 两人脚步声走下楼梯,消失不见。楼上,太子伸头看了看下面,回身看向宋湜:“她说谁是狗男人?” 宋湜嫌弃地睨他一眼,转身走向雅室。 —— 林菀和邹妙回到永年巷时,已是黄昏时分。两人拎着大包小包的糕点,还抱着快比脑袋还高的礼盒。 “我平时也用不了多少胭脂和簪子。阿姊,你拿回去用吧!”邹妙从高高的盒子后面露出脑袋。 “都说了是给你的,我自己有!只要你高兴,阿姊买什么都愿意!”林菀也从高高的盒子后面探出头。 两人经过林家院门,林菀停下脚步:“我先回家放一下东西,再去找你。” “好。”邹妙点点头,往巷道深处走去。 林菀抱着这堆东西,看着腰间囊袋蹙起眉。还得先放在地上,拿钥匙出来开门。她弯腰刚把这堆盒子放下,盒顶一卷用绳系好的简册滚落在地,又骨碌碌滚到了巷道里。 她躬身追过去,刚要捡起,眼前却出现一道青色衣摆。那卷简册随之被人捡拾起来。 林菀抬头一看,来人正是宋湜。她眼中一亮,却见宋湜垂眸看到了简册外面的字。 《诗经》。 他什么都没说,捧起简册递还给她。 林菀脸颊一烫,连忙接过:“多谢宋郎君。” “嗯,”宋湜却只淡淡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林菀怔住,看着他走到隔壁门前,开锁进门。直到院门“哐当”关上,她猛地回过神来。 怎么回事! 昨日他明明还温和地跟她说话。 今日又这般冷冰冰的模样。 昨天也没得罪他吧! “莫名其妙!”林菀忿忿说了一声,飞快掏出钥匙开门,将东西都搬进院里,把院门“哐当”关得震响。 林菀去邹家安慰了许久邹妙,直到天色入夜,才回到了自己家。 漱洗过后,她一如往常般倚在卧室外的露台栏杆,手里玩着一把竹扇,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邻院屋门打开,宋湜又去院里打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