渎玉 第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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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里,星辰重新璀璨。 宋湜吁出一身疲惫,转身来到院子里,掬一捧冰凉井水洗了把脸,回屋歇下。 灯火尽灭,月晖透窗,夜色侵入房间。 须臾,他沉沉睡去。 —— 又一日,天光大亮。 自云栖苑东行,穿过数里树林,道旁屋舍逐渐密集。条条巷陌如鱼骨延伸,瓦舍错落,行商往来,已是热闹的外城。 车行到永年巷外停下,林菀跳下车,打发车夫自行回去,随后来到巷里一座宅院门前。当踏进小院的那一刻,她满足地伸了个懒腰。 殿下近来不去云栖苑,她总算得闲。盼了许久,终于能回家好好歇三天,她都快累散架了……只是,这休假本不用操心太多,都怪那个讨厌的宋湜!她都没法安心休息了! 林菀忿忿转头盯向一墙之隔的邻院。 那正是宋湜新租的小院,而房东,就是她。 近年来,她将月俸和赏赐都换成了房产铺面,还私下开了间牙行,做些房产租卖生意。得知宋湜在寻租,她特意吩咐手下牙郎抢来这单生意。把宋湜安置在眼皮子底下,正好便于监视。 下午,在自家院里的紫藤架下,林菀斜倚竹榻,轻摇竹扇闭眸思量。 此刻宋湜正在当值,家中肯定无人,不如……趁机去查查?看看有没有未写完的弹劾文书,或往来信件。 她对清党动向没兴趣,只想知道宋湜究竟会不会弹劾自己,或是转而对付岳怀之,也好早做应对。 但她堂堂林舍人,真要亲自做这种偷偷摸摸之事? 万一他突然回来撞见,岂非又送他一个把柄? 哎……初秋天气微凉,林菀却烦躁地飞快摇起扇子。 罢了! 一炷香后,林菀架梯爬上院墙。 第8章 新邻 若用这个秘密要挟他…… 隔壁墙边有棵大槐树,一根粗壮枝干伸到墙头,正好供人爬过去。 “我可真是机智,让那厮租在隔壁,否则哪能如此方便。”林菀不禁有点骄傲,将先前顾虑全数抛在了脑后。 翻墙。爬枝。下树。 一气呵成。 林菀拍了拍掌心灰尘,迅速环顾四周。 果然没人。 但干这种事,还是有点紧张啊! 林菀回头瞥了眼紧闭的院门,迅速进屋翻找起来。 卧房里,榻上褥被叠得齐整。木箱里只有几件衣衫,也收拾得一丝不苟。她翻了一圈,一无所获。转头望去,窗边书案上摆着笔墨砚台和几卷简册。 会是弹劾文书吗?! 她快步上前翻开一卷,却发现是《大齐律》。 也是,宋湜身为御史,监察百官,自然需熟读律法。案头放着律简很正常……再翻……咦?还有他的手书! 林菀眼前一亮,立刻拿起细看。 不是弹劾文书……而是宋湜对《大齐律》和《监察条陈》的批注。 简板陈旧,墨色已淡,有些年头了。简上文字写得行云流水,苍劲洒脱。林菀眼前一亮,想起宋太傅是书法大家,看来宋湜写字颇得祖父遗风。她忍不住读了下去。 “……纠劾权贵豪强田宅逾制、以强凌弱、以众暴寡,非为抑富,实为护弱均平,以安黎庶之心,以正国法之威,关乎社稷千秋。”半晌读至此处,林菀脱口而出,“说得太对了!这不就是岳怀之所为么!” 等等……她在这叫什么好呢! 林菀猛然回神,自己可是偷偷潜入宋湜屋里找弹劾文书的! 怎把他写的监察批注读得这般起劲? 不看了不看了! 她连忙将简册卷好放回原处,摆放整齐。 “难道因为他刚任职,待熟悉御史台环境后,再开始写弹劾文书?”林菀叉腰立于案后,纳闷思索。 一想起他那张嫌弃刻薄的脸,她便觉得,这人不可能放弃弹劾的大好机会。 还是不放心。 林菀决定再查一遍。卧榻,衣箱,书案简册……皆无异常……咦? 她注意到书案上的三足圆砚。 方才光看简册去了,没细看这方砚台。此刻端详,它比手掌略大,精致圆润,竟是上品青玉制成……这是青岭玉砚! 林菀瞳孔一缩。 润泽的青玉质地,完美的云纹雕工,分明是江州青岭的贡品! 三年前,圣上曾将这种青岭玉砚赏赐亲眷……长公主那方,她曾亲自经手清点入库。宋湜怎么也有? 难道是他在江州为官时所得? 不对,以他的官阶,接触不到这种贡品。 她绝不会看错,这方青岭玉砚就是那批御赐之物。 他唯一可能接触贡品的机会,是在东宫教导太子之时……难道是太子所赠?小太子送个礼物给恩师,也正常。 林菀很快又摇头。 时间对不上。 玉砚是三年前御赐,那时宋湜早被贬去江州了…… 等等! 难道是太子在三年前赠给他的? 千里迢迢派人送去江州? 林菀捧起玉砚反复查看,忽见砚底中央刻有一株花草,刻工略显粗糙,显然是后来新刻。她记得,长公主那方砚底一片空白,没有纹饰。 这花草……她仔细辨认,越看越像茱萸。 也就是说,太子收到御赐玉砚之后,特地请人新刻了一株茱萸,再赠予了远在江州的宋湜。 林菀顿时惊住。 太子竟特意刻了茱萸! 一提起茱萸,世人便会想起,年节时与家人共饮的茱萸酒,重阳时全家共佩的茱萸囊。手捧茱萸之时,便是合家团圆之日。 太子以砚寄茱萸,分明是把宋湜视作家人,盼与他团聚啊! 想到这,林菀只觉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世人只知宋湜教过太子两年,离京时太子才八岁。如今八年过去,寻常孩子早已淡忘。没想到太子如此重情,竟将宋湜当作亲人? 看来这份师徒情谊,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深厚! 对了!以前听官员向殿下奏报提到太子,从没说起他与宋湜情谊深厚。不然以殿下对太子的关切,定要追问几句。 而宋湜独自回京,东宫却未大张旗鼓迎接,只暗中派车约见。可见他们有意隐瞒关系。若非她手下阴差阳错接错人,她也无从察觉。 林菀忽觉玉砚有点烫手。 今日偷偷来这一遭,竟无意发现了一个大秘密! 她突然一个激灵:“被太子看重,不正好能借此升迁?他却不欲张扬……若用这个秘密,要挟他不弹劾我呢……” 很快她又摇头:“万一我以此要挟,反倒让他恼羞成怒,对我不利呢?” 想到这,林菀迅速将玉砚放回原处:“真是个麻烦。”说着,她连忙整理起书案物品,一一归位。 放置书简时,她看到那卷《大齐律》。鬼使神差地,又打开了它。 恍惚间,脑海里浮现出十几年前的画面。 自己刚识字时,曾有人握着她的小手,指着摊开的《大齐律》,逐字教她认识。 “阿兄,这些字太难了!”她撅嘴抱怨。 身旁的青年笑道:“阿菀连大齐律都认不全,以后还怎么学阿兄帮人写诉状?” “不准笑!我这么聪明,肯定能认全!”小林菀气鼓鼓地继续看起来。 那人听罢,反倒笑得更欢。 原来十几年前,她曾想帮人写诉状啊…… 林菀轻轻摇头一笑。若非此刻碰巧想起来,平日早忘干净了。往事沉在记忆的河底,偶尔掀起尘埃,却总让眼眶莫名发酸。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 忽然,窗外隐约传来哗啦声响。林菀浑身一僵,院门外有人在开锁!是宋湜下值回来了!啊啊啊!她看简册太入神,竟忘了时辰! 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短暂震惊后,林菀迅速收好简册,起身环顾。若此时出门,定会撞上开门进院的宋湜! 这可不行! 但若不出门,又能躲到哪? 屋里陈设简单,卧榻和木案下都藏不了人,书架紧挨墙壁也没法躲。 衣箱? 应能藏下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