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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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听起来简单。但栗花落与一知道,在满是人的场合里,简单的事往往最复杂。 接下里的两天,他们做针对性训练。 如何在人群中移动而不引人注意,如何在不引起骚动的情况下制服目标,如何用最短的时间离开现场。 兰波设计了几种可能出现的情况,一一演练。 第三天,他们出发去维也纳。 飞机上,兰波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镇静剂注射笔,伪装成钢笔。通讯器,做成袖扣的样子。还有两把特制手枪,可以过安检。 一切都准备妥当。 “到了之后先去酒店试衣服。”兰波说,“正装已经送过去了。” 栗花落与一点头。他看着窗外云层,突然问:“兰波。” “嗯?” “如果这次任务失败了呢?” 兰波转过头看他。“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问问。” 兰波沉默了一会儿。“那就按备用计划撤离,重新评估,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栗花落与一重复。 是的,再来一次。 失败就重来,就像训练时一样。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直到成功。 因为任务是必须要完成的。 维也纳的酒店房间很宽敞,窗户正对着一条古老的街道。 两套正装挂在衣柜里,黑色,剪裁精致。 栗花落与一换上自己那套,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金发束在脑后,蓝眼睛,黑色西装,看起来……像个人类。像个体面的、有教养的年轻绅士。 但他知道这只是表象。就像目标那个外交官,表面温文尔雅,背地里贩卖情报。 人类的表象和内在可以完全不同。 兰波换好衣服走出来。黑发披在肩头,黑色西装衬得他肤色更白。他走到栗花落与一身边,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 “可以。”兰波说,“记住,少说话,多观察。跟着我就行。” “嗯。” 音乐会晚上七点半开始。他们六点五十到达音乐厅,随着人流走进去。 大厅里灯火通明,穿着礼服的人们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香水味和期待感。 栗花落与一觉得有点窒息。太多人了,太多声音,太多气味。 兰波走在他身边半步的位置,就像以前一样。 偶尔有人朝他们看过来,兰波会微微点头,露出礼貌的微笑。栗花落与一学着做,但笑容大概有些僵硬。 找到座位,坐下。音乐厅的穹顶很高,上面画着天使和云彩。 栗花落与一抬头看着,兰波带他去过巴黎歌剧院。那时他也这样抬头看过穹顶,兰波在他耳边轻声讲解那些壁画的历史。 现在他不再问了。兰波也不再讲了。 音乐会开始。乐团奏起巴赫的曲子,音符在大厅里流淌。 栗花落与一坐在那里,听着,但听不懂。 音乐对他而言只是一串声音,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快有的慢。他看不出其中有什么情感,有什么意义。 他瞥了一眼兰波。兰波坐得很直,眼睛看着舞台,表情专注。灯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他在听吗?听得懂吗?栗花落与一不知道。他从没问过。 中场休息的铃声响了。人群开始起身,往休息室移动。兰波看了栗花落与一一眼,眼神示意:该行动了。 他们随着人流走上二楼。贵宾休息室里人少一些,但也不少。目标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和一个中年女士交谈。 兰波和栗花落与一自然地走过去,在旁边的空位坐下。 栗花落与一能听见他们的谈话内容,是关于某个作曲家的新作品,关于维也纳的天气,普通的社交闲谈。目标的声音温和,笑声得体。 ……完全看不出是个情报贩子。 兰波等了一会儿,等那位女士起身离开去拿饮料时,他站起身,走到目标身边。 “抱歉打扰。”兰波用法语说,声音很轻,“请问您是穆勒先生吗?” 目标抬起头,微笑。“是的。您是?” “家父让我向您问好。”兰波说,同时手很自然地伸进口袋,拿出那支伪装成钢笔的注射器。 栗花落与一站在兰波斜后方,挡住其他人的视线。他看见兰波的手腕轻轻一动,针尖扎进目标颈侧。 目标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眼睛睁大,但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药效就发作了。他的身体软下去,兰波及时扶住。 “穆勒先生好像不太舒服。”兰波提高了一点声音,足够让附近的人听见,“我扶他去透透气。” 栗花落与一走上前,帮忙扶住目标的另一边。他们架着他,自然地走向员工通道。 有人看了一眼,但没太在意——一个身体不适的人被朋友扶走,在社交场合很常见。 员工通道里很安静。他们快速走到后门,一辆黑色轿车已经等在那里。把目标塞进后座,两人上车,车门关上。 “顺利。”司机说,发动车子。 兰波检查了一下目标的生命体征。“稳定。可以带回去。” 栗花落与一靠回座椅,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维也纳夜景。 任务轻而易举就完成了,和往常一样顺利。 他没有感到轻松,也没有感到成就感,只是……完成了。 这样真的就好吗?他再次问自己。 回到布鲁塞尔是凌晨。交接目标,写报告,回房间。一切照旧。 栗花落与一洗澡时,热水冲在皮肤上,却冲不走那种空虚感。他想起音乐厅里那些人的脸,那些笑容,那些交谈。他们看起来都那么真实,那么投入地在生活。 而他只是旁观者,永远只是旁观者。 走出浴室时,兰波还在写报告。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冷。 “兰波。”栗花落与一忽然说。 兰波抬起头。 “你希望我成为人类。”栗花落与一说,“但如果我这辈子都无法成为人类呢?”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嗡声。 兰波看着他,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很长一段时间,他没有说话。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打字。 “那就继续做douze。”兰波说,声音很平。 栗花落与一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坐下。他看着兰波的背影,那个他已经看了两年的背影。 兰波时常提起他的身份,以至于在这段关系中,栗花落与一并不自信。 黑之十二号,实验体,武器,莱恩·阿什当——这些标签定义了他,也困住了他。 而兰波既是贴标签的人,也是唯一会偶尔温柔对待这些标签下那个存在的人。 但只是偶尔。大部分时间,兰波只是要求,只是教导,只是确认任务完成。 欧洲异能局与巴黎公社没什么两样。同样的循环,同样的模式。 兰波说大家不会因为你不是人类就讨厌你,因为你的外表是人类。 但栗花落与一想,自己这辈子都无法当一个人类了。 不是因为外表,是因为内在。他没有人类的欲望,没有人类的恐惧,没有人类对联结的渴望。 他曾经以为有——以为自己对兰波有某种依赖,某种需要。 但现在他知道了,这一切那可能只是程序,只是设定。 因为他已经不再需要兰波的真心了。 不是不需要,是不相信存在。 就像不相信音乐有情感,不相信社交笑容有温度,不相信那些表象之下的东西有任何真实。 关灯后,栗花落与一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他听见兰波在另一张床上翻身的声音,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 两年了。七百多天。还要继续多少个七百天?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 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让黑暗吞没一切。 第62章 【62】 又一个春天到来时, 栗花落与一在任务中受了伤。 伤得不重,左臂被流弹擦过,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医疗员给他缝合时, 兰波站在一旁看着,绿眼睛在手术灯下显得格外沉。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针线穿过皮肤, 看着血被擦净, 看着绷带一层层裹上去。 “三天不能沾水。”医疗员最后说,“每天换药。” “嗯。”栗花落与一说。 回到房间后,兰波帮他脱下染血的外套。动作很轻, 避开伤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