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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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似乎想碰一碰陈夏的手腕,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小夏,”她放柔了声音,“你别这样看着我。我都以为你已经……慢慢接受了。” 接受? 陈夏的嘴角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在这个时间里,她是“失去阮枝六年的人”。她的沉默、她的一身黑、她的孤独与疏离,在旁人眼中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六年对她而言根本不存在。 “你说的‘走了’,是……”她的喉咙发紧,后半句话几乎要碎在唇齿间,“是死了吗?” 咖啡馆里安静得过分。 窗外的阳光明亮得刺眼,落在桌面上,却照不进陈夏的眼底。 林瑜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最终点了点头。 “嗯。” 很轻的一声,却像一记闷雷。 陈夏的视线忽然失了焦,世界在她眼前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想起天台的风,想起下坠时的白光,想起那片意识里翻涌的海水与雨声。 “不对。”陈夏忽然开口,声音低哑而急促,“不对……她不该是那个时间。” 林瑜怔住了:“小夏?” 陈夏猛地抬头,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偏执的亮光。 “她是怎么走的?” 她逼问般地看着林瑜,“什么时候?在哪?因为什么?” 林瑜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皱眉:“你别这样……你当时不是都知道的吗?” 当时。 陈夏的心猛地一沉。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时间线里的“自己”,是知情者,是旁观者,是在阮枝离开后继续活着的人。 而她,却对此一无所知。 她压下翻涌的情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气缓和了一点:“我……最近状态不太好,有些事记得不清楚了。你跟我说一说,好吗?” 林瑜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她下意识抬眼盯着她的神情,压低声音开口:“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陈夏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她。 那目光太专注了,像是攥着一根即将断裂的线,逼着对方不得不继续说下去。 林瑜终究还是败下阵来,轻轻叹了口气。 “是意外。”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六年前,九月。连着下了好几天雨,阮枝被人推下楼,当时送到医院已经太晚了,抢救无效。” 雨。九月。 陈夏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她的时空阮枝被推下天台的时间。只不过在这个世界里,阮枝似乎死得更蹊跷。 “警方后来调查过。”林瑜继续道,语气里带着无力,“但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最后只能定性为……意外坠亡。” 林瑜停了一下,像是不忍心再说下去:“那段时间,你状态很差。我们都以为你会撑不下去,但好在你还是撑过来了,作为朋友,我真的很担心你。” 陈夏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去一趟洗手间。” 她忽然站起身,语气平静得不像话。 林瑜愣了愣,只能点头:“好,你去吧。” 洗手间的门关上的瞬间,所有声音被隔绝在外。 陈夏撑着洗手台,低头大口呼吸。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眶泛红,却没有一滴眼泪。那种痛已经超过了崩溃的阈值,只剩下空洞的钝感。 她缓缓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洗手间的灯白得刺眼。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所有声音被隔绝在外,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 陈夏撑着洗手台,低头喘了几口气。 然后,她慢慢抬起头。 镜子里的人影清晰地映入眼帘。 那张脸,她感到熟悉而陌生。 线条、轮廓、眉眼,可那双眼睛,却让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暗沉。疲惫。压抑。 偏执得近乎冷硬。 里面藏着长期的失眠、压抑到极致的情绪,以及一种……已经接受失去的冷漠。 陈夏忽然明白了。 不是她回到了六年后。 而是—— 她根本不在属于自己的时空里。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镜面。冰冷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 “原来如此。” 她低声说。 这是另一个陈夏的世界。 是那个陈夏所处的宇宙分支。 一个阮枝已经被推下楼、已经死亡、已经成为“过去”的世界。 而这个世界里的陈夏,已经活了六年,带着那场死亡继续向前。 所以衣柜里全是黑色。 所以这双眼睛让她如此熟悉。 陈夏忽然觉得一阵发冷。 如果这是另一个陈夏的时空,那么她的到来,意味着什么? 是误入?是置换?还是……某种残忍的平衡? 她想起天台上最后的画面。 另一个自己近乎疯狂的眼神。 推搡的力道。失重的瞬间。 那一刻,坠落的并不是她。 是时间本身,把她抛进了一个已经写好结局的世界。 “阮枝……” 这个名字从她唇间溢出,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可胸腔里却猛地泛起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粗暴地剜走了。 陈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一点点变得清醒。 她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很清楚,从这一刻开始,她必须重新确认三件事。 这个世界的规则。 那个陈夏究竟做过什么。 以及,是否还存在一个,她能够回去的、阮枝尚未死去的时间点。 镜子里的女人,缓缓露出一个几不可察的笑。 那笑意冷静而危险。 “如果这是你的世界……”她低声说,“那我就要弄清楚,你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灯光无声地亮着。 而在这个已经失去阮枝的宇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逆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陈夏低头,看见来电显示的名字时,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戚南裕。 她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醒了?” 电话那头传来戚南裕的声音,语气轻松,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在梦里呆了那么多年,不知道感觉如何?” 陈夏站在洗手间的镜前,没有立刻回答。 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下一下砸进洗手池里,清脆而空洞。 梦里。 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还好。”陈夏默了一会儿,最终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刚刚得知一个世界已经死去一个人。 戚南裕在那头笑了一声,像是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那就好。”她说,“没变成精神病人那真是皆大欢喜。” 电话那头短暂地安静了一瞬,随即,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你现在在外面?” “嗯。” “那正好。”戚南裕道,“来一趟研究所吧。” 陈夏的眉心微微一动。 “现在?” “对,现在。” 戚南裕的声音低了些,却比刚才更清晰,“我已经把那套数据重新跑了一遍,也修正了你上次留下的偏差。”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我们再重新谈谈那个方法吧。” 陈夏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什么方法?”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随后,戚南裕的语调变得格外平稳,几乎可以称得上温和。 “那个能让人安全回来的方法。”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陈夏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拍。 安全。 这个词太陌生了。 在她的记忆里,所有跨越时间的行为,从来都和“安全”无关。 那是赌命,是强行撕裂规则,是以自我生命为代价的逆行。 所以戚南裕在她脑中种下三声钟响的规则,让她不会迷失在记忆与时空的的缝隙里。 “……方法是什么?” 陈夏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再开口时,戚南裕的声音依旧冷静,却多了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 “我们见面再谈。”她说,“有些东西,不适合在电话里说。” 陈夏闭了闭眼。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阮枝的脸。十几岁的、带着雨水和不安的阮枝。以及她的世界里,已经被定格在六年前的、仿佛永远不会再醒来的阮枝。 “好。”她终于开口,“我过去。” “我等你。”戚南裕说。 电话被挂断。 洗手间重新陷入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