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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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试图救过它,换水、剪枝、晒太阳,却还是没能留住。 就像她没能留住那个从十五楼纵身跃下的女人。 这些年,陈夏养死过不少盆绿萝。 总是忘记换水,或者浇水太多,要么晒得太久,要么淹得根腐。 但如今这一盆,却活得很好。 枝叶油亮,藤蔓疯长,像有什么柔韧又顽强的东西,从她心底一点点爬出来。 她终于学会了怎么去养一盆绿萝。 “你回来了?” 阮枝从厨房探出头,围裙系得妥帖,鬓边落了缕发。灯光打在她眼睫上,柔和而安静。 陈夏点了点头,把钥匙丢进抽屉里:“嗯。” 阮枝又问:“晚饭还热着,你要现在吃吗?” 陈夏“哦”了一声,没说饿,却慢吞吞换鞋、洗手,像是等着那句话。 她喜欢听阮枝问:“吃饭吗?”也喜欢她用柔和语气说:“别饿着。” 这些话,在母亲活着时从没有对她讲过。 饭桌上是陈夏爱吃的三样——鸡蛋羹、冬瓜排骨汤、青椒炒肉。都是清淡的家常味。 “你衣服新买的?”阮枝坐下前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常,却透着关心。 陈夏嗯了一声,捡了块排骨塞进嘴里:“舅舅非说我穿得太老气横秋。” “挺好看的。”阮枝笑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自觉移开。 阮枝总是这样,敏锐得过分,又克制得可怕。陈夏稍微靠近一步,她就退一步;陈夏疏远一寸,她又小心翼翼地凑回来一寸,仿佛维持着一种说不清的距离感。 晚饭后,阮枝洗了些葡萄出来,坐在阳台上,陈夏就在她旁边,一人一把藤椅,绿萝就在两人之间,藤蔓悠悠地垂下来。 风吹动叶子,沙沙作响,像某种久远的回声。 “你的那盆绿萝……”阮枝率先开口,眼神落在枝叶上,声音有些轻,“长得真好。” 陈夏“嗯”了一声:“不是小时候那盆了。” “那盆死了?” “死了很多年了。”陈夏顿了顿,“我后来又养了几盆,也都死了。现在才慢慢知道,绿萝不能晒太久,也不能浇太多水,换水要及时,不能心情好了才记得照顾它。” 阮枝笑了:“养植物跟养人一样,小心也不一定就有回报。” 陈夏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问:“阮枝,你小时候,有怕过你妈妈吗?” 阮枝手里捏着一颗葡萄,指节动了动,像是在剥开回忆。 “怕过。”她说,“我爸那时候酗酒,动不动就摔东西打人。我妈不是那种好脾气的人,但她真是为了我拼命过。有一次,他又喝醉了,拿皮带要抽我,我妈就拿着菜刀站在厨房门口,说你再动一下试试。” 陈夏抬头看她。 阮枝笑了笑,有点涩:“我当时吓坏了。可那天之后,他没再敢碰我。那是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我妈的背影。” “后来呢?”陈夏问,“她还好吗?” “后来啊……”阮枝望着远处渐暗的天色,语调缓下来,“她改嫁了,生了个弟弟。我那时候高中刚毕业,学费是她去打三份工挣出来的。可后来,她开始管我少了。不是没钱,是她觉得,我该自己想办法了。” “她对我说话也越来越不耐烦,嫌我挑食,嫌我不体谅她,嫌我花钱多、麻烦多……”阮枝声音有点发干,“我那时候常常想,她是不是后悔生了我。” “她真的后悔了吗?” “我不知道。”阮枝垂眸,“可能没有。但她累了,或者说,她把‘做母亲’的力气留给了我弟弟。” 陈夏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开口:“我妈生完我之后就病了。她是那种不适合做母亲的人,敏感、脆弱、情绪起伏很大……她后来抑郁了,有一天从阳台跳下去,跳之前……她拉着我,问我想不想一起去。” 阮枝猛地看向她。 “我当时才十岁,抱着一盆绿萝蹲在角落。她看了我好久,最后还是松了手。” 阮枝的喉结动了动,眼里慢慢浮出一点雾。 “那之后很久,我都不敢靠近阳台。绿萝也养不好,总是死。可我现在……终于把它养活了。”陈夏轻轻摸了摸叶子,低声道,“就像我终于能不再害怕那些回忆了。” 她抬眼看阮枝,眼神安静而深远:“你说,妈妈到底是什么?” 阮枝没有立刻回答。 夜色渐深,阳台的灯还没开,风拂过绿萝的叶子,影子在她们的脸上斑驳摇晃。 良久,阮枝轻声开口:“妈妈是一种……把自己撕碎了去爱人的身份吧。她们不是生来就会做母亲的,只是被迫成了。” 陈夏轻轻“嗯”了一声,又问:“那为什么妈妈的爱,总是让人这么难受?” “因为她们太用力了。”阮枝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天空,“有时候是为了孩子好,有时候是为了自己的愧疚和期待。可用力的爱,就像紧箍咒,你不听,她痛,你挣脱,她更痛。” 陈夏低头,看着绿萝的一片叶子,那片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抖动,像是在某种隐忍的颤栗中生长。 “我小时候也觉得妈妈是爱我的。”她忽然说,“可她的爱让我喘不过气,她想带我一起死,把我当作她痛苦的延续。” “我妈也是。”阮枝笑了笑,像是自嘲,“她为了我吃尽了苦,却也时常用那些苦来绑我——你不能顶嘴,我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你不能选择,我为了你连婚都不敢离;你不能有怨,我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陈夏抬头看她,眼神不知是怜惜还是理解:“她们把自己耗尽了,却也在耗我们。” “所以既恨她们,又心疼她们。”阮枝接着说,声音低缓,“恨她们控制、窒息,也恨她们为什么不能活成一个更自由的人。” “其实我们都一样,不是不想要妈妈。”陈夏说,“我们只是想要一个……不那么痛的妈妈。” 陈夏没再说话。 风掠过绿萝的叶片,在两人之间荡起一阵细小的响动,像是谁轻轻叹了一口气,又像一根紧绷神经的琴弦,忽然被拂了一下。 陈夏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阮枝的手。阮枝一怔,想抽,却被陈夏更用力地攥住。 陈夏没有看她,只是声音低低的,像是怕吓着风,又像是怕惊着什么藏在心底的欲念。 “所以,阮枝——”她缓缓靠近,侧脸贴近阮枝的肩,“你别做我的妈妈,好不好?” 阮枝全身僵了一瞬。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又慢了一拍。 阮枝想推开,却被那句“你别做我的妈妈”钉住了脊背。 那不是撒娇的任性,也不是青春期的叛逆。 那是一种坦白过后的执念。 “你别做我的妈妈,”陈夏说,“你只是你自己,也……只是我的。” 她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可阮枝的心却慌了。 她太熟悉这种情绪了——太靠近了,像风吹过火苗,一点就着。 阮枝努力挤出一丝笑:“夏夏,你又在胡说什么?” “我没有。”陈夏抬眼看她,眸光沉静得像夜色里一汪死水,“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知道你在推开我。你怕别人说、怕我越界、怕你自己动摇。” “陈夏。”阮枝声音轻得像碎片,“我是你爸的……” “你不是。”陈夏截断她,“你不是我爸的什么,你从来都不是。不仅法律不承认,我也不承认。你是阮枝,是我一直偷偷喜欢的那个你。” 空气仿佛凝滞住。 绿萝在风中簌簌作响,像是在掩盖什么声音,也像在催促这沉默的情绪落地。 阮枝终于抽回手,语气一贯平静:“你太小了,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陈夏低头,轻轻笑了笑:“可我不是要你回应。我只是告诉你,我是怎么想的。” 门锁转动的声音猝然响起,在沉默得几乎能听见心跳的客厅里格外突兀。 “我回来了。”陈建川一边换鞋一边喊。 陈夏和阮枝几乎是同时一愣。 陈夏还没来得及松开手,阮枝已经下意识抽开了她的指尖站起身来,脸上倏地掠过一抹慌张,甚至脚步有些踉跄。 “你爸回来了。”她低声说,语气比以往更低更急,像是怕被什么捉住似的。 陈建川走进来时,看到的是她们两个一前一后站着,绿萝叶子在她们中间晃得厉害,像刚有人触碰过。 阮枝眉心皱着,脸色泛白,陈夏垂着眼,不说话。 气氛怪异得很。 “怎么了?”陈建川眉头微皱,“你俩吵架了?” “没有。”阮枝低声回,语调冷淡到不带情绪,“只是有点累。” 她说完便径自回了卧室,步子轻快却明显躲避。 陈夏望着她背影,心口一点点地发闷,像刚刚燃起一点火,被生生泼了冷水,闷声作响,腾起缕缕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