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弥(三)
裴絮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 晨光完全漫进来了,房间里亮堂得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看着面前这个即将成为他合法妻子的女人。 她今天没化妆,素着一张脸,皮肤在光线下白得近乎透明。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没睡好。可她坐得笔直,眼角眉梢含笑,仿佛他们只是在讨论晚餐吃什么,而不是要共同选择一个未来可能居住多年的地方。 “我想要一个......” 裴絮开口,又顿住。他其实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这些年,他住过出租屋、公司宿舍、酒店套房,每一个地方都只是暂时的落脚点。他从没觉得哪个地方是“家”,自然也没思考过“家”该是什么样子。 “至少是一个不会让我觉得是在住酒店的地方。”他慢慢地开始构想起来,“但也不要那种需要花太多精力维护的。最好是实用的,简洁的,交通方便的——” “还要方便你偶尔在家办公。”钱绻接话,“关特助提过几句,他说你经常在酒店房间开视频会议。” 裴絮又一次在心里给关宸记了一笔。 “这么看,叁套都被否决。”她顿了顿,“所以,还是要亲自实地勘察过的” “我忙。”裴絮理直气壮。 “我也忙啊。”钱绻说,“我下周要交叁个设计稿,还要去工厂盯一批货的打样。” “那你还花时间看这些?” “因为这是很难假手于人的事情,毕竟房子是一个会占据我大部分时间的地方。”钱绻看着他,眸子在晨光里清澈见底,“老宅人太多,我本也想借此搬出去图个清静,但是裴絮,如果你只想随便找个地方塞下我,那不如直接在你酒店隔壁给我开个长期包房——和我的曾祖父母那辈一样,旧贵族的夫妻都是一人一套房间——这样虽省事,但也要看裴总有没有那个本事,至少是一套能称得上庄园的房子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钱绻追问,笑容亲切,可说出口的话语带着不容回避的力度,“裴絮,既然决定要走下去,那么在一些基础的事情上,我们应该尝试达成共识,我们谈不上是敌人吧,为何要给彼此找不痛快?” 这句话让裴絮彻底意识到,自己的生活里真的要加入另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那就再找找。”他终于说,“总有一套大家都能满意。” 钱绻抬眸,眼神柔和了些。“好。” 气氛缓和下来。 裴絮拿起已经凉了的可颂咬了一口。酥皮在嘴里碎开,黄油香气弥漫。味道不错。 他见她只是静静坐着,并没有打算一起吃饭的意思,随口问:“你吃过早饭了?” “还没。”钱绻走回来坐下,拿起另一个可颂,“起得太早,没胃口。” 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房间内只有轻微的咀嚼声和翻阅报纸的沙沙声。 “你刚才说,你种番茄?”裴絮突然问。 钱绻抬眼看他,有些意外他会提起这个话题。 “嗯。在厨房里的一个老帮佣留下的种子,我就试着种了。” “为什么会想种菜?” 裴絮想象不出。在他的认知里,钱绻这样的千金小姐,应该连超市都没进过几次。 钱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刚开始是因为无聊,在重新去新学校上课前我几乎就是待在家里关门发呆,时间过得很慢。”她顿了顿,“看着种子发芽、长大、开花、结果是个很有趣的过程。虽然最后没吃到自己种的番茄,但至少那几个月,我有事情可以期待。” 裴絮没说话。他从来没想过要种点什么——最穷的时候,他连自己都快要养不活了。 “你呢?”钱绻问,“在沪渎的时候,住什么样的地方?” 裴絮顿了顿。他很少和人聊起那段日子,就连关宸,也只知道个大概。 “城中村的出租屋。”他简短地说,“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厕所是公用的。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 钱绻静静听着,没有流露出同情或惊讶。这让他觉得自在。 “后来赚了点钱,换了套公寓。”他继续说,“五十平,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 搬进去那天,他买了瓶最便宜的红酒,自己一个人喝完了。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站住”了。虽然那公寓简陋得可以,但至少是他的。他不用再担心房东突然涨租,不用再和十几个人抢一个厕所。 “再后来呢?”钱绻问。 “再后来就去了明州,住公司宿舍。回翁洲后就一直住酒店了。”裴絮耸耸肩,“住酒店多方便,不用自己打扫,有room service,随时可以换地方。” 钱绻看着他:“这些不是问题,我有用熟的帮佣,若你不喜,也可以尝试请钟点工或长期家政......就是目前我能想到的让你愿意停留的理由不多。” 裴絮和她对视。晨光里,她的眼睛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琉璃,清澈,却看不透底。 “比如?”他问。 钱绻移开视线,拿起咖啡杯。“比如……一个不会在早上八点前吵醒你的配偶?” 裴絮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那你今天的行为可没什么说服力。” “今天是例外。”钱绻也笑了,眼角微微弯起,“不如裴总以后入睡前发消息通知我,这样我可以根据睡眠时间然后等你自然醒。” 玩笑归玩笑,要让裴絮工作日睡到八点简直是天方夜谭。 气氛彻底松弛下来。裴絮总觉得和钱绻相处,有时候就像在走钢丝——一步不小心,就会坠入奇异的变扭和难以同频的沉默;但如果找到平衡点,竟也能相安无事地聊会儿天。 吃完早餐,裴絮开始收拾桌子。或许是饱食加上睡眠不足,他依旧感觉十足困倦。 “我还是得睡个回笼觉,你,自便?。”裴絮一边交代一边在心里盘算一会儿睡醒找客房经理再给钱绻一张房卡。 “你去睡吧。” 钱绻拎起纸袋,往门口走,指尖抚上开关。 “早安,也晚安。” 钱绻离开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裴絮重新躺进被窝,听着外面传来她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沙发被压下的声响,最后是翻动纸张的声音。 她在干嘛?她不打算走? 房间里还残留着她带来的咖啡香,混合着她身上那种淡淡的金桔气息,竟产生奇异的助眠功效。 也许,只是也许,和钱绻一起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而且她今天带来的可颂,味道真的不错。 眼皮愈发沉重,不多时,裴絮陷入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