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94挥挥
岁岁终于承认自己失恋了。 这样翻来覆去折腾了大半年，她终于向老天爷认输了。 于是她连滚带爬逃去九龙区，回训练营埋头开练。 人不顺时真是喝凉水都导致接口短路。岁岁为了赶上九龙区的小队战术演习课，抹把眼泪从沙漠飞到热带，等待她的却是战时心理培训。 为期叁天的战时心理培训课，考验的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承受各种极端压力——剥夺睡眠，承受极度饥饿和持续二十四小时的轰炸巨响，岁岁饿的想哭都没有眼泪了。 她咬牙躺在泥土湿润的战壕下，接近晕厥边缘。接口显示身体各项指标就要到红线以下，她的队友四散在各处不省人事。 突然想到林时和林羽是否也经历过这样的折磨。 他们所受的强度一定比眼前还高。 那天之后林时来卡拉库姆找他们，关于岁岁让林羽硬着滚出去这事他只是露出一个带赞许的似笑非笑的表情，意为幸灾乐祸。 但随后，他也被岁岁呲了。 战壕下，她隔着防毒面罩用满是泥污的手指戳戳屏幕，试图用代码入侵敌军载体与控制中心。 频段里队友在催促，系统在给她每一个举动实时评分。 他们不具任何实质性关系，岁岁依旧用失恋称呼这难熬的过程。 分手不是叁言两语促成的，像一堆纠缠在一起的线缆，要一根根拔除。 “既然你们完成了我的委托，大家就好聚好散吧。” 其实，这话出口之前，她从没想过会对林时和林羽说出“好聚好散”四个字。 从来没有。 仔细想想，除了精虫上脑那几个晚上，她早就考虑得很清楚了。 他们失忆不可逆，过去彼此温暖的日子哪怕再不舍也要做个了断。 林时冷淡地垂着眸，对岁岁提分手这事习以为常。 “那晚在床上不还好好的，又遇到什么问题？” 看着林时一如往常冷淡的神色，岁岁告诉自己这次一定要有骨气些。 “既然知道是为了救别人才受伤的，还回来找我。你们分明只想套的我话。” 林时看向弟弟，林羽昨晚向岁岁坦白了那件事。 林羽：“哈，我问岁岁是不是有第二个女人。比如你林时这么受欢迎，有没有女朋友之类的，她就生气了。” “真的不是因为你早泄或者……不够硬她才生气的？” “不会说话可以闭嘴，林时。” 林时：“我只是不确定，我，林羽，怎么就专属于你？” 岁岁：“我哪要得起？放你们自由了，不用谢。” 她快要饿死在模拟战场了……岁岁顶着生理极限猛敲代码，演习倒计时在视野范围内闪烁。 林时：“哪怕是买来的商品也没有那么快说退就退吧？” 她偏要退。 “我用也用过了，体验没那么好，不可以退吗？” 接着，岁岁差点被林羽这回应气哭。 林羽笑得两眼弯弯：“你也承认那晚很糟糕啊？” “哔哔哔——哔——”附近所有电子设备同时发出故障音，所有的障碍，敌人，由远及近，开始被爆破。 “咚！——”空中指挥中心摇摇欲坠，岁岁的队友向她比个“OK”，一行人冲进地方掩体顺利占领，岁岁扛着她的纳米猎手跟在最后面。 “很糟糕！糟糕透了……我们算了吧。”岁岁想说分手，可悲的是，他们也没这层关系，她只好说算了吧。 她能接受林时和林羽脑子出问题记不得她，却不能接受他们带着疑心接近她。 “演习结束。再通报一遍：演习结束。”系统提示她。 她停下来，站在摇摇欲坠的建筑废墟前摘掉让她窒息的面罩。 “蓝方胜出。剩余用时00：45：9，各学员到坐标位置集合，正在生成个人表现分……” 那晚上美惠第一个回她信息，她听岁岁遮遮掩掩，磕磕巴巴地诉说完，反应很冷静。 “还是他们两个？” “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哇……” 美惠叹口气：“你回来吧，我想你了。” “我还要去九龙参加训练……”岁岁擦眼泪，筋疲力尽瘫在床上，“可是好想找你说话……” 美惠替人着急也是压着脾气，皱眉头安慰人的时候语气不紧不慢，生生让岁岁产生了自己在被训的感觉。 “有钱人家的公子哥都会找些像你这样无害的小女生，抬手买几件贵重礼物，开着豪车带你出入奢华场所。但你不认识他的朋友，也没有参加过他们圈子公开的聚会，只是在床上表现得很需要你。” “……”岁岁心虚了，她想了想过去的经历，眼泪又要掉下来了。 美惠听到她大吸鼻涕，说下去：“这种角色叫床伴。” ** 哦，是床伴啊。 搞清楚这一点后，岁岁心里清明许多了。不管是受伤前还是重逢后，遇到的一切委屈，模糊不清的情绪，都可以用床伴这种关系来解释。 一直以来，她对自己的位置存在错误认识。 她在队友簇拥下走出模拟舱，他们谈论着一会宵夜吃什么，岁岁饿疯了，在啃行军饼干。 “不要吃硬纸板了！”队友小壮一把夺过去举得老高，“饱了还怎么吃好吃的？” 他们拿岁岁的身高嘻嘻哈哈开些玩笑，岁岁也不生气（可能是饿的没脾气了）。 一群人走出去没几步，小壮忽然眼睛亮了一亮，因为路灯下停了一辆通体黑色的超级跑车，无垢的合金板线条凶猛乖张，颜色却低调得随时能消失在夜色里。 黑豹。 林时最喜欢的车。曾经被恶意撞坏，如今换了全新钣金还升级了车漆。 “嗨，林时中尉！”他们认出是亚特兰大那个帮他们选配武器的少年。 林时原本靠在车门上，皮夹克的衣领竖起扣在颈侧，眼睛从一开始便盯着他们出来的身影。 岁岁见到他，就迈不动步子了。 起初岁岁说“好聚好散”的时候，林时面上没有一丝波澜。 毕竟上一次她说“今晚是个不错的告别仪式”，几小时后就乖乖坐在浴缸里为他刮去胡茬。 上上次，她用“庆祝行动圆满结束”当借口向他们索吻，一边说着“离开沙漠就当无事发生”一边霸占他的睡袋，对他又亲又抱，他早就习惯接受岁岁的爱。 上上上次，她说“不打扰了，晚安”，还不是在卡车里被他弄得…… 岁岁说的“好聚好散”有一定几率是发生下次关系的提示词。 尽管不太希望每次甜蜜的夜晚都有个乌云般的幌子，他还是充分尊重岁岁的任性。 他耐心十足地问她又哪里不开心，才知道狩说的话传到了岁岁耳朵里。 再接着，岁岁就跑了，丢下一屋子满打满算精心购得的包裹，丢下他和林羽。 哦，还留下那支昂贵的手表。 岁岁退了啵露群组。 连包裹都不要了？ 林时和林羽对着满屋子的包裹面面相觑，当了一天理包裹的长工，把岁岁的东西一样不落收好，叫了搬家公司，这才离开亚特兰大。 林羽替她整理的时候，不见自己送的生发套装，许是她带走了。 虽然叁人单方面掰了，可林时从这群人口中打听岁岁的去向还特地来等，岁岁也不好不给面子。 可岁岁不想和他单独呆着，喊林时一起去路边屋台吃东西，他看岁岁防备的姿态，只好妥协。 和岁岁的训练营同学在一起时，林时话很少，问什么答什么，答得周全客观，大家都服。 只要话题从林时身上移开，他林时的目光就一定会落在岁岁身上。 次数一多就非常明显了。大家心知肚明，各聊各的去，给他们留说话的空间。 “我做了第二次修复手术，疼痛不怎么复发了。” “不疼就好。”她恢复以往乖巧的样子。 其实岁岁发现自己把意识上传到节点主控系统后，脾气时好时坏，暴躁起来控制不了自己对洛钰大吼大叫，还掀翻了他的仪器，对阿羽更是…… 回到南方才好许多。 林时看岁岁把烤肉送进嘴里嚼嚼嚼，他自己的筷子执起又放下。 “卡拉库姆的行动起初并不是指派我，可指挥部给我颁了勋章。我想把它送给你。” 岁岁进食的动作一滞，不自然地谢绝了。 “勋章还是留给你真正想给的人吧。” “除你之外，还有对我而言更重要的女人吗。”林时能清晰感知到两人之间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岁岁心虚垂眸。 “话不要说得太绝对，林时。虫洞那场大火是我造成的，我在中子洲重伤昏迷被送往亚特兰大。” “原先我不信，可你的义体医生说的话和狩的供词对上了。就连陶丽尔也说你们在长江一区受伤——如果是记错了或是谣传，长江一区和二区很容易让人混淆。你们救了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这就是你们受伤的答案，剩下的……你们自己去查吧。” 岁岁努力用一只手托着脸颊，动作缓慢地用筷子戳食物，她用了很长时间说服自己这就是事实。 “我们之间本没有任何关系，是我唐突冒昧。”她深深吸一口气，“我和你们的交集太浅了，不知道还有对你们这么重要的人。” 林时说不过她，他连对应的记忆都没有，一片迷雾的过去像张任人随意涂绘的白纸。 他眸光暗沉，眼底积着化不开的失落。 “你也说过我们认识很久了，一起玩过越野车，看过灯光节，这些都不作数了？” “没错都是我说的！”岁岁强忍着委屈，“可那只是你们人生中的几个小时而已。我们不见面的日子里，你遇见、经历了什么我统统不知道。” 热闹的屋台没有安静半分，大家更起劲地互相寒暄，没人注意到角落里僵持的两人。 美惠说他们是床伴关系，这更符合一切前因后果，正因为是床伴关系，和他们见面相处的日子屈指可数，百分之八十都在床上，以至于他们是否有更重要的人，像是预定的联姻对象、青梅竹马的小女友她一概不知。 岁岁自以为想得不能再明白了，也准备缓一口气和林时断干净。 “不管那些。”林时的倔脾气也上来了，“我只认你。” “别浪费时间了林时，去找那个女人吧。” 岁岁一想到自己昏迷的时候，林时和林羽付出生命也要去救另一个自己不认识的人，心里郁结得快要死掉。 难怪龙谱不让她卷进来，也不肯说他们的下落，因为根本没有她的位置。 林时从夹克口袋里取出那枚勋章，上面写着“卡拉库姆行动特许·英勇银星”。 热闹的谈话气氛，杯盏碰撞，盖住勋章扣在她手边那点轻微的声响。 两只手隔着一枚硬币的距离。 最终林时还是没有触碰她。 林时：“你去卡拉库姆是为了林羽，那我呢。……我只是你的‘顺便’吗？” “如果是林羽送你勋章，你会接受吗？” “什么跟什么呀！……” 岁岁早就吃不出是什么味了，他在自己余光里沉默片刻，嗓音低哑。 “我要出发去基奈峡湾执行任务，你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发消息给我。” “我会找出那个人。” 再就是林时起身，从她视野里彻底消失。 “食事终わり？”（您吃完了是吗？） “あ、みんな分支払うの。”（啊，给所有人结账吗？） “わかりました！また来てくださいね！”（我明白了，欢迎下次光临！） 其他人也注意到林时的离开。 “今天林时中尉请客吗？这多不好意思，谢谢中尉！” “谢谢中尉！” “我们会照顾好岁岁的！” 大家大大咧咧和他告别。 店家朝林时离开的方向鞠躬，大声说着下次光临。岁岁一动不动坐在高脚椅上，捧着碗又扒了两口，勋章在她手边，眼泪滴进饭碗里。 在亚特兰大对他那么好，却还是惹他生气。她决心不打扰他时，他又偏偏黏上她使劲欺负。 就算林时此刻的关心是真的……岁岁和他也总在错位的时间向彼此付出真心。 林时啊，你去峡湾还会见到礁石上的海豹一家吗？ 算了，见到了你也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