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那是一张被烟熏得漆黑的脸,眼眶却红得发亮。他牙关紧咬,霍地吼出来:“为什么——为什么老天不帮我们!” 吼声在回荡。 没有人回答他。 片刻后,又有人喊:“长庚哥!我们冲出去跟这帮倭寇拼了!!” 此言一出,壕沟里好几道身影躁动起来,那些新兵眼睛齐刷刷盯着宋长庚,是求死般的决绝。 宋长庚沉声道:“冲下去,或许可以打日军一个措手不及,可咱们只有五百人,倭兵数倍于我,恐怕杀不了几个就反被围剿。但蹲在这里,等他们自己送上来,凑近了再打,”他猛然拔高嗓音,“一枪换一个!一发炮换一群!你们说,值不值!” 稍顷—— “值!” “值了!” 新兵们喊得热泪眼眶。 宋长庚扫过那一张张脸,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郎,在此之前他们从未上过战场。 “怕不怕?”他笑着问。 壕沟里静默一息,而后便响起此起彼伏的答声,有人说不怕,也有人说怕。 宋长庚咽下一口滚烫的空气:“没事,大家可以怕,”他顿了顿,“但怕也不能忘记自己的使命!” 火焰在壕沟边缘舔舐。 所有人都看着他。 “誓死守卫阵地!” 他第一个喊出来。 新兵们倔强地抹去眼泪,跟着宋长庚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齐。 “誓死守卫阵地!誓死守卫阵地!誓死守卫阵地——!” 大火彻底烧进壕沟。 江口良平站在坡下,眯着眼睛细看。 等了又等,直到那些人影被烟裹着,被火燎着,渐渐看不清轮廓。 差不多了,他想。那些明军就是铁打的,也该烧死了。 粮草近在咫尺,江口良平早已迫不及待。这两日付出太大代价,他并不想把这些粮草烧掉,他想运回去,总得有些补偿,否则如何跟将军交代。 思及此,江口良平更是怕大火蔓延进山洞,猛一挥臂,示意全军立刻出击! 倭兵像被放出笼的野兽,嚎叫着向上冲。 第一批倭兵已提前下河,从头到脚浸得湿透。他们从火势稍弱的地方穿行,紧随其后的倭兵则开始灭火,用木板树枝扑打,铲土压住还在冒烟的焦木。 日军如黑潮般涌上来。 带头的已跑过地炮区,一片平静。那些让他们闻风丧胆的石炸炮,早就在火海里炸得干干净净。 山坡上只剩焦土,冒着青烟,踩上去吱吱响。倭兵们眼睛死死盯住前方山洞,亢奋地哇啦啦乱叫。 近了,更近了,胜利就在眼前! 谁曾想,冲在最前头的倭兵刚到壕沟边缘,脚步陡地一顿,整个人像被钉住一样。 但见壕沟里,一排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 脸上的狂喜骤然凝固。 这些明军……这些明军竟然还活着! 他们像从地狱爬出来的鬼!衣衫被烧得破烂,露出底下血红翻卷的皮肉。有人脸上起了拳头大的水泡,有人眼睛被烟熏得高肿,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线。 他们默不作声地蹲在壕沟里,疼得脸抽搐,疼得浑身发抖,但手指还牢牢扣在扳机上,枪口始终向前! 跟上来的倭兵同样吓得一愣,脚步齐齐顿住。 这一瞬间,山坡上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火焰灼烧声,只有风过焦林的呜咽。 天边,一道道金光刺破云层,穿透浓烟,照亮那一张张炭黑的脸—— “砰!砰!砰!砰!” 霎时,鸟铳齐射!弹丸呼啸而出! 如此近的距离,这些倭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胸口登时炸开血花,直挺挺向后栽去。 尸体砸在焦土上,扬起一阵阵灰烬。 后头倭兵发觉情况不妙,正要撤—— “轰——!!!” 虎蹲炮喷出长长的火舌!铅弹如狂风骤雨,灌进密集的日军队列! 烟焰沸空,轰天震地。这一次,是炮火的烟!是炮火的焰! 火光中,那些烧得焦黑的明军新兵,还在装弹,还在举枪,还在扣动扳机! 枪声在响。 枪声还在响。 倭兵开始溃逃,恐惧如瘟疫般迅速扩散。 “八嘎——!” 江口良平怒骂,一刀砍翻后退的藩军步卒,吼叫着命令所有士兵往前冲。 那些明军快死了!只要顶住这波,冲上去,就赢了!临到关头,如何能退! 倭兵被驱赶着又跑上来。 枪声越来越稀。 每放一枪,就有一人倒下,活着的人越来越少,装弹的动作越来越慢…… 宋长庚面目全非,脸上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嘴唇烧没了,露出牙龈和牙齿,嗓子也发不出声音。 可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他竟然提着刀从壕沟里爬上去,用那两条被火烧烂的腿,他爬了上去! 身后,壕沟里又陆续爬起几个。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他们的皮肉还在燃烧,他们的愤怒也在燃烧! 他们踉跄着站起来,沉默地冲杀过去! 杀——!! 朝日军——冲杀!!! * 巳末,太阳高悬中天。 海平线上出现一抹白,像是鸥鸟的翅膀,又像海浪的沫,起初只是一点,但很快,那白色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直到连成一片—— 是帆。 那是帆! 白色的帆从海天相接处涌出来,阳光从帆后透出,将每一面帆都镶上耀眼金边。 千帆竞发,如山如岳。 但见最前头那艘巨舰,桅杆高耸入云,一面明黄大旗在风中猎猎展开,旗面迎风鼓荡,其上只有一个大字—— “明” 大明! 是大明的援军! 大明的援军来了!! 第161章 昨日,在济州攻城战中,日军挖出三道壕沟,自沙滩蜿蜒直通城脚。当下,正有一队西国藩军挥着铲子,往里填土。 无人留意海上变化。 远方,六百艘战舰遮天蔽日,浩浩荡荡。 终于,有一个倭兵抬起头来,然后,他呆住了。 “明……明軍?” 待那面迎风招展的“明”字大旗闯入眼帘,他才如梦初醒,吓得丢掉铲子,叫嚷声都变了调。 “明軍!明軍だ!明軍だ——!!” 恐慌一下炸开,顷刻间百十人一窝蜂似地奔逃。 城门刚开启一道缝,这些倭兵就死命往里钻,一个叠一个,卡住了就嚎,挤不动就骂,后面的推前面的,前面的挤门槛,乱成一团。 城墙垛口后,守城的藩军探出脑袋,不可置信地望着海平面,脸刷地白了。 明军的援兵来了?这……这怎么可能? 从屋久到济州,最快也要四五日,可他们登陆济州到现在,还不到两日!明军援兵怎会来得这般快? 不可能!不可能啊! 太仓促了!这一切实在太仓促了!他们没有做好准备!他们一点也没有准备! 防御工事尚未完成,云梯才刚卸下,壕沟还没堵全,西北城角的豁口也没补上。港口两侧高地,明军架设的炮位,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派炮手上去! 更要紧的是,此刻守城的只有二千兵力,只有二千!而明军……而明军怕不是有三四万之众! 城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那些成功挤进来的倭兵瘫倒在地,大口喘气,惊魂未定。 城墙上头,一众倭兵奔走传令,手忙脚乱地布防。 明军留下很多大炮,一门门蹲在炮位上,可他们是西国藩军,是步卒,是拿刀枪的,火器也只会单兵铁炮。大炮向来是幕府宝贝,由旗本铁炮众掌管,大名的军队根本摸不着。 此刻一群人围着大炮,急得团团转。明军火器五花八门,药包堆了一地,他们根本分不清哪些药包是配哪门炮。 明军战船越来越近,甲板上士兵已列好队,只等抢滩登陆。 来不及了! 藩军头目咬牙下令,留一队倭兵专门琢磨这些大炮,其余人全部端起明军留下的鸟铳。 同是火绳枪,鸟铳他们使得顺手,可没有大炮助阵,守城能用的除了鸟铳便是弓箭,直接导致防线大范围收缩。 城墙上密密麻麻站满倭兵,鸟铳手蹲在垛口后,枪管从射击孔探出,弓箭手立于后方,满弓上弦。 所有人屏息凝神,死死盯住前方。一时间城上鸦雀无声,只闻海风鼓吹旗帜。 很快,明军第一艘载满士兵的战船抢滩! 百余名士兵跃入海水的同时迅速结成阵型,盾牌合拢成一道移动铁墙,便连头顶也遮得严实。 但见缝隙间,一杆杆长枪伸出,前排士兵以枪尖戳地,往前缓行。旋即,他们便发现日军根本未在滩头埋设地炮。而事实上,日军也根本没有地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