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倒影
李言是第二天早上才看到那些未接来电的。 调查组的会从初二下午一直开到凌晨。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白板上画满了数据流向图,箭头从一个人指向另一个人。所有人的手机都被统一收走了。凌晨叁点散会,他回到临时宿舍,手机早已耗尽电量自动关机。他把手机插上充电器,没有开机,倒头睡过去。 早上七点被闹钟叫醒。按开机键,屏幕亮起来。八通未接来电跳出来——何枝,叁通。他母亲,四通。时间集中在凌晨四点到五点之间。 李言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他先拨何枝的号码,提示关机。他母亲的电话在这时打了进来。 “你终于接电话了。”他母亲的声音不似平时从容,语速很快,“何枝爸爸没了。你赶紧过去。” 李言嘴唇发白,没有出声。窗外的天还没完全亮,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 “昨晚她爸爸病情突然恶化,没抢救过来。”他母亲停了一下,“你电话怎么打不通。” “在开会。”嗓音干涩。 “你现在赶紧过去。何枝那边只有她和她妈两个人。我和你爸爸也在赶过去的路上。” 李言挂了电话,在床边坐了片刻。然后起身,去了项目组长王院的临时办公室。王院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日志,眼睛通红,大概也是一夜没睡。 “王院,我要请假。” 李言把情况说了。王院听完,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着镜片,斟酌着开口。 “李言,我非常理解你家里的情况,于情于理我都该批你这个假。”他把眼镜戴回去,“但数据泄露的事还没查清楚,院里上面盯着,调查组每天要汇报进度。你现在走,就是退出调查组。” “我知道。” “我再帮你争取试试。这个项目对我们今年的研究方向很重要。”王院看着他,边思考边说“对你也很重要。你当初决定从生物转来AI方向,不就是因为这个么。” 李言没有说话。他的视线落在王院身后的白板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追踪的进展。他的名字排在核心成员那一栏,多年来的实验记录、分析报告、阶段性成果全部和这个项目绑在一起。 他停顿了叁秒。 “不用了,王院。谢谢您。” 高铁叁个小时。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回想起表白那天晚上,何枝表情认真地问他考虑过结婚吗。屏幕上是她那叁通未接来电的记录。窗外田野和房屋交替掠过,他的拇指在那叁个红色未接标志上反复摩挲。 到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何枝父母家楼下停着一辆面包车,几个亲戚站在楼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有人认出了他,指了指楼上。李言叁步并作两步上楼,门虚掩着,他推开门。 客厅里坐了几个亲戚。何妈妈被围在中间,眼眶红肿,手里攥着一团纸巾。看见他进来,何妈妈嘴唇动了动。“小李啊,你去陪着枝枝吧。” 何枝不在客厅。 他在卧室找到了她。她坐在床边,窗帘遮住了全部的光。她缩成一团,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衣服,头发从耳后滑下来挡住了脸。 “何枝。” 她没有抬头。李言走到床边坐下。她的眼睛空洞地盯着被单,过了两秒才抬眼看他。“你来了。” “对不起。”他说,“昨晚在开会,手机被收走了。对不起。” 何枝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望向书桌上的相框。里面是他们家的全家福。旁边还摆着另一个相框——海岛那次他帮她拍的大头照。落日从她身后打穿,照片里的女孩眼神明媚,微笑地看着镜头,像被爱包裹着。 他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到了那张照片,心脏猛地被攥紧了。 之后几天,李言一直陪在她身边。追悼会的事是他联系的,亲戚的接待是他安排的,何妈妈的药是他去买的。他没有再提项目的事,何枝也没有问。每天早上他去楼下买豆浆和包子,何枝吃两口就放下,他把剩下的吃完,把碗收了。 返回工作地那天,两个人坐在高铁上,中间隔了一个扶手。何枝靠着车窗,闭着眼睛。李言侧过脸看她,看了很久。她始终没有睁开眼。他把手伸过去,覆在她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上。她的手指没有动,也没有抽走。高铁穿过隧道,车窗暗下来,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脸,迭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