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试身手

    四面都是断崖,薄雾缭绕间,远山重迭。

    此乃一山之巅,一望万顷,风景壮美。魔女无意逗留,一心惦记着下山。

    可有人拦着她。

    悬崖之上寒风习习。身前人衣袂飘飘,万千青丝被金冠聚拢成一束,蝶翼般垂扫腰间,公主切鬓发利落且柔美。

    “关青月?”魔女一个激灵,想到了这个名字。

    但是造型更古典,头发变长了很多。眉心鬓下,点缀着竖瞳状金印,很像是恶龙儿时额上的那枚天命神印——她不确定是不是一样的,哥哥早年放弃神位,那印记就消失了。

    关青月单手执剑,一指轻抚剑面,视线掠过剑中的倒影:“阿鬼妹妹天资卓绝,但心高气傲,欠缺打磨。我不忍你天赋泯然。想下山,唯有胜过我手中之剑。”

    魔女一抬折扇,推开挡路的长剑:“你搞什么,刚从漫展回来演上瘾了?”关青月收回剑退步,做好起手,单手手心朝上两指并拢,是以为请:“妹妹执意要走,别怪我不客气。”她下意识抬手还礼,还要再推辞,凡人已拔剑相欺。

    再次交手,魔女有种避之不及的焦急感,脚步虚浮,惊弓之鸟般急退。剑后,关青月明眸直率,飘逸运剑转身,指尖松开剑柄。

    这第一剑是绕了一圈送出来的,更像是甩剑,杀机如青练铺展。魔女披帛环腰,在剑芒扫来前伶俐后仰避险。而凡人的嶙峋长指下一瞬便握住兵器,人未转回身,一圈都没绕完,长剑便完成左右手交接,再顺势一推。

    第二剑来得比魔女想象中更快,经过第二圈蓄力,轻盈之下,是万钧之击。

    魔女心中浮上尖锐的危机感,抬扇格挡。硬碰硬之后,折扇几欲脱手。她连冰糖草莓都护不住,更何况这样犀利的挑压。

    这不行。她什么等级,比什么都不能再输给这个凡人。魔女没有死扛剑势,扇骨沿着刀刃前划,绕剑周旋。扇面打开,当空画圆。拉扯的力道绵绵不绝,四两拨千斤带离剑芒。

    有惊无险矮身避过去后,魔女左脚与左臂一同后挥,甩出披帛缴回折扇,错步远离对手。折扇轻转,被她收回掌心。关青月莲步踩点乘胜追击,食指并住中指,一声清喝隔空御剑。

    剑凌空悬停,反方向弹振。

    这回是真来不及了。魔女收拢折扇,抵住剑身。

    山巅爆发出灿光。

    这个凡人力气好大。巨大的金环散去,彩盾叮当一地。魔女的魔法护盾在短短一秒内,经历了显形化、支撑不住破碎的剧变。

    关青月点到为止,一招一式都强势优雅:“再不认真,你可能这辈子都会留在这里。”魔女眉头微沉,不做抵抗,折扇轻敲手心:“你真想困住我?”

    她怎么从对方话里话外听出了一丝邪气。

    凡人唇不点而红,娇艳欲滴,带着难以拔除的魔性:“所谓困,若你誓死不从,这个说法就没有问题。若你心甘情愿……这青云之上,便是你我二人的乐园。”

    他还是这么喜欢打架。既然是敌人,魔女眼光微动,暗中催动使魔印记。

    ——没有效果。大世界的魔力网频率虚幻而闪烁。她投出去的法术,就像是砸中了幻影。

    这种诡异的频率是……

    梦?

    她误打误撞串到了凡人梦里?

    正常来说,梦境之主是很难被打败的。关青月越坚定自信,越不可战胜。反克梦主,她必须强到碾压凡人。

    理论上应该能做到,但实际可能会有点难。因为她并没有梦境战斗经验。

    而且她非常不自信。

    “愚蠢的凡人,你这么急着送死,那本王就送你一程。”魔女向后坐进鬼手腾空而起。两只鬼手交迭,阴影遮住她半张脸。

    成为魔王之后,她的视力得到了质的飞跃。自带瞄准镜,数倍放大目标。魔女抬手对准凡人,烈焰金精箭带着凤鸣飞离手背,不等击中,紧接着便是第二箭第三箭。

    这次轮到关青月连连闪退。他的脸庞被火光染红,像是坠入火焰地狱。

    在火焰箭的掩护下,随着歌声飘扬,数不清的樱瓣漫天飘散。细碎的花瓣飞旋舞来,樱色凝聚成法杖。凡人仰头望去,只见鬼手张开,魔女在漫天花雨中凌空运杖,眉眼专注,犹如祈愿的仙灵。

    魔女的咏唱飘渺如清风响彻黄昏的山谷,又仿佛瀑布飞挂悬崖,在得到自由时,便有了歌声。这是一首献给死亡的歌。任何一片花瓣,碰到就会爆炸,威力足以秒杀五十级以下的生物。

    可是不知怎么回事,关青月心中却没有畏惧。红樱万千,他失神地盯着魔王看直了眼。哪怕只是梦——能再次看到这一幕,好像也值了。

    **

    片刻后,黑鸦不断燃烧坠落,落樱遍地。魔女失去最后的法术护盾跪倒在披帛上,内心无比崩溃。

    为什么这次她又输给了这个凡人????????到底谁写的破剧本?

    在她坠机后,关青月足尖点上残樱,背持剑伸出手:“你输了。”

    两根白骨从魔女身后浮现,插进腋下托起她。因为精力耗尽,她一站起来,骨爪就崩溃了。“小心。”关青月接了个满怀,抓稳魔女,顺势将她横抱在怀里走向崖边。

    什么。输了要被扔下去吗???魔女大惊。

    山顶古松亭亭如盖,松下挂着秋千椅。凡人怀抱着她坐上去,神情闲淡,脚尖轻点松针掩映的岩面。

    伴着秋千绳索轻微的摩擦声,魔女按着凡人的肩膀撑起身,回望万丈悬崖。

    这人赢得毫无道理。方才她的法术,凡是家兄所授,还没碰到他,便接二连三转为焦灰下坠,被太阳一般庞大恐怖的高浓度能量场吞噬。

    “既然是我赢了,该怎么罚你。”凡人抚上魔女唇瓣,以指腹微碾红软:“如果我做得很过分……”

    她会张开嘴,发出什么样的声音?

    “那你就死定了。”魔女躲开使魔以下犯上的脏手。

    “让我们看看,是谁要死定了。”关青月语气很从容。指尖顺着魔女脖颈的曲线,带着一点挑逗来到隆起的胸脯。手指贴着肌肤,宛如利剑顶开她的衣物。再往下,便要揭开那一抹若隐若现的朱色。

    魔女的呼吸重了几分,心里闪过难堪,随时准备融化成影子落荒而逃:“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来梦里一趟,就是为了报复我?”

    不能让这凡人知道这是她本尊。

    没错没错,这只是梦。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的真相,她会把这件丢人的事带进棺材。

    关青月能感觉到魔女很紧张。

    一旦清醒,这般胆怯,浑身不自在的,就会变成他。魔女什么错都没有,这里龌龊下流想入非非的,只有他。

    比如说上次降温,看见小主人披上他的外套,他便怀揣着希望,期望她能意识到他本人的怀抱更为炙热。

    关青月握住魔女一只手,心底的渴望蔓上脸,溢出口,变成一阵羞涩。

    “我想见你,是想问你……一个人的时候,有没有想念过我。”

    魔女的大脑被强制清空了一秒。

    “你胡说什么?”区区人类,她怎么可能放心里。

    凡人轻踢长剑,抬手接住,从后面抵住魔女的脖子。他很谨慎,一面提防着她,一面将脸埋进她掌心摩挲:“我追了你这么久,就连注视都是好不容易得来的。如果最终也没法走进你的生活,至少在梦里,总可以触碰你吧?”

    他磨蹭了两下,不再克制忍耐,伸出舌尖轻舔魔女的手指。软舌留下湿热,反复熨贴,像是在细细品尝猎物的味道。

    触感相当真实。魔女耳畔嗡嗡作响。

    追?关青月在追求她?她习惯了龙的强制索求,像凡人这么隐晦的,她一点感觉都没有。

    “不行……”她挣开手。

    这不是梦,是她本人。救命。

    “不行?可是,你都是……我的主人了,”凡人被当面拒绝也不依不饶:“是不是也该给使魔一点赏赐?”

    魔女没想到关青月竟然还记得她是自己的主人,语气很不确定:“什么主人?”凡人架紧剑凑近她的脸:“我的主人。我又骗了你,这次打算怎么处置我?对了,上课要专心,不要总是看聊天记录……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我小号网恋了。”

    “……”魔女猝不及防又被踩中了一桩隐蔽的心事,羞愤之下屏住呼吸向后闪躲。凡人立刻收拢怀抱,右眼异化成纯金色,像是早有防备。

    只是被他用金瞳看了一眼,魔女便不适地眩晕,体内的魔力尽数冻结。随后便如普通人类女孩那般软了下去,被前者搂住亲吻。唇瓣相贴刹那,她尝到了灭顶的甜味。

    凡人舌尖几次试探,热意与渴求混在一起。

    “主人…你逃不掉的。”

    “今晚……”

    “由我来服侍您…”

    魔女听得真切,却不好张嘴辩驳。堂堂魔王居然被一介凡人强吻,岂有此理。可她迷迷蒙蒙怎么也使不上力气。这个人类的眼睛有古怪。

    她回想起几日前,他去哪里都戴着墨镜……跟这个有关系么?

    这人藏着金眼睛……力大无穷法力高强,还总是像跟踪狂一样粘着她,恨不得天天都能抢到离她最近的位置。同时又是个无耻求爱的卑鄙小人,简直……

    跟她哥哥如出一辙。

    魔女被这个想法击中,关青月的舌头趁机长驱直入。她还在愣神,他错开鼻梁加深了这个吻,往里搅缠吮吸。

    “你别……”魔女没能躲过去,抱怨淹没在湿腻的水声中。

    会是哥哥么?

    她心里痒痒的,想到哥哥,身体忍不住战栗发烫。

    她想要见哥哥……魔女渐渐沉浸在私密的挑逗中不再挣扎,任由这个很像是恶龙的男孩跟自己唇舌交融呼吸缭绕,将错就错不分彼此。

    等这个生涩的缠吻结束,她轻喘的节奏比之前乱了很多。“青月哥哥,你头上的这是什么?”魔女抬手撩开凡人的鬓发,眼神透着不清白的朦胧湿意,像是被勾了魂。

    关青月红着脸呆望魔女:“这是守关人的刻印。我的家乡被称为‘关内’,身为守关人,我的职责是镇守关内百姓平安。我这一身剑术本领,就是因为有这个刻印,山上的老师傅逼着我学的。”

    魔女舌尖滑过下唇,脸上的茫然逐渐明显。这都什么跟什么。不是神印?

    不是,还是不认?

    鬼知道。

    魔女的心沉到了谷底。她从一出生就被龙叼在嘴里,坐井观天自然浅薄无知。而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并非她以为如何,就是如何。在已知凡间藏龙卧虎的情况下,她肯定是脑子进水了,才会见谁都像哥哥。

    “放开我。”魔女感到害怕。她跟凡人贴得很紧,唇上还沾着对方的津液。

    这次不算。

    在梦里,什么都不算数。

    凡人抓得更紧,抱着她荡秋千,缠住她亲耳朵啄脸蛋说:“那得打赢我。”魔女神经紧绷:“饶了我。”千万别再做奇怪的事。关青月语气愧疚:“对不起……但我不能让你走。”

    魔女颓然心想,这个该死的凡人,平时装得若无其事,实则早已被她迷得神魂颠倒。现在她落到了他手里,恐怕免不了被强暴羞辱。此事,在恶龙哥哥造访的梦境里亦有记载。

    不管是成年龙还是幼龙,都吵着要跟她做。

    可是关青月最后只是跟她坐了一晚上秋千。

    **

    清晨,魔女迷迷糊糊醒来,照常起床洗漱去上课。今天还是工作日。

    下午没有课,她吃完午饭就回了寝。

    摸出手机。

    她想要去找她的凡人朋友聊聊天。

    对方还是像以前那样对她有问必答,态度温和。

    看来也只是把昨晚的事情当做了一场梦。那她就放心了。这种丢大脸的事,最好还是不要暴露。

    不过,她不是来找他闲聊的。试探完,魔女眼里突然涌上玩味。

    “学长,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什么事?”关青月在大学食堂里看手机,勺子停在半空。因为昨晚梦到了魔女,整个人都有些昏沉,像是还泡在虚幻与妄想中。

    “我发现我最近总是想着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魔女如实坦白这段时间以来内心的纠结,像是希望能够在凡人那里找到答案。

    有的事,说不定这个人类会比她懂一点。

    再加上那个梦,有一股莫名的心情正变得越发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