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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庐记 第35节

    “你虽没有刻意害他,却也惹了不小的麻烦。”卢玉李盈盈望向韦嘉漠,“韦公子,书虽然重要,却重要不过人,你说是不是?”

    韦嘉漠愣了愣,道:“那是当然。”

    “你明白就好。”

    卢玉李笑一笑,带了云纹往外走,走了两步却又回过身来,问道:“若是我也有五千两银子,也想买下孤本《长短经》,韦公子可愿割爱?”

    韦嘉漠心想,《长短经》是本兵书,她一个深闺小姐,要它做什么?想来不过是说这话试探我!

    按照他的呆气,就算看透了是试探,那也不会给面子配合。然而想到卢玉李上回仗义相帮,韦嘉漠倒有些犹豫,在他看来,卢玉李比杜葳蕤更有“英雄气”,毕竟杜葳蕤是身经百战的小将军,而卢玉李弱质纤纤,却敢为不平事发声,这实在令他感佩。

    他想了又想,决定遵从内心,于是拱手道:“若是旁人想要,万两银子在下也不肯让,但若是六小姐想要,在下分文不取,赠予小姐雅玩。”

    卢玉李原本是逗他玩的,没承想他会如此回复,没来由的脸上发热,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韦公子知道我不会要兵书,才肯这样讲吧。”她掩饰着笑道,“倒叫你猜着了,我既不懂兵书,又没有五千两,不会占了你的《长短经》,你放心好了。”

    说罢了,她也不等韦嘉漠再说话,带了云纹跨出偏厅,自回院子去了。卢家兄妹都走了,只剩着韦嘉漠立在偏厅里,望着门外层叠铺开的秋景,望得入了神。

    ******

    裴伯约昨晚得报,知道杜葳蕤被青羽卫抢出叠泷园,整个人都瘫了。事情到这个地步,杜伏虎不由庆幸,杜葳蕤并不知道自己也在叠泷园。

    他晓得裴伯约这个祸闯大了,生怕牵连到自己,为今之计只有盲目鼓励裴伯约,道:“裴兄无须太担心!你细想,此事杜葳蕤绝不敢再作张扬!”

    裴伯约仿佛听见一丝希望,不由问:“为何?”

    “此其一,杜葳蕤违规调阅仓部司的旧档,这是她有错在先,若是追究起来,御史台必先要查问她!”

    裴伯约本已散去的三魂七魄被捏合了回来些许,眼放光芒道:“是!她不敢讲!杜兄,还有其二吗?”

    “其二嘛,杜葳蕤是赫赫有名的小将军,是天神下凡那样的人物,被迷香迷晕还被下了春药,传出去岂非毁她名节?她宁可忍下这口气,也绝不会让半分风声外泄,要不然,卢家头一个要休了她!”

    裴伯约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嘎嘎笑了两声:“有理!杜兄有理!还有其三吗?”

    “其三,便是裴相在朝,裴妃在宫,裴家权势煊天,又有何惧?就算杜葳蕤把事情挑开,裴兄也不过是犯了男人常犯的错,再说又没有得手,难道裴相能眼看着杜葳蕤把裴兄往死里整?就算告到御前,最多,不过是让杜葳蕤打你几拳出出气罢!”

    裴伯约被这三条说得完全回魂,色胆又冒了出来,点头笑道:“美人粉拳,便是打死了我,那也是生受!”

    哪怕是杜伏虎,也实在看不惯裴伯约贱不嗖嗖的样儿。他忍耐着道:“裴兄只管宽心高卧,只当今晚什么事都没发生!敌不动,你不动,就瞧瞧杜葳蕤,够不够胆量把这事挑出来!”

    裴伯约受此安抚,心下泰然,完全忘记杜伏虎之前的危言耸听,那一句句的,是要和杜葳蕤你死我活的。

    他与杜伏虎告别,自回府睡觉,入睡前倒是惋惜,只恨今晚没能得手,不知道是什么混蛋玩意儿半路将杜葳蕤救走了!以后再现找机会,那却是难上加难。

    这么一来,裴伯约倒不甘心起来,他盘算能进红蔷外的人,八成是叠泷园的人!等这事的风头过了,等杜葳蕤咽下这哑巴亏了,他可要去找找余尚品的晦气,否则,可是白挨了这一下?

    想到这里,后脑仿佛有些闷痛。裴伯约嘶声揉捏两下,决意明早请太医来看看,这么着东想西想,逐渐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一睁眼,听说明昀来了。

    听到明昀的名字,裴伯约起初是慌张的,但想到杜伏虎昨天给他分析的三条,他的胆气又壮了。

    “杜葳蕤再强也是女人,是女人就要脸,昨晚的事,她绝不敢闹大!今天派个参军过来,不过是虚张声势,要谴责我两句罢了,谁怕她?”

    裴伯约把心一横,总之已经得罪了杜葳蕤,索性得罪到底,瞧她能舞出什么花样来?

    他于是摇着膀子出来,见了明昀嗤地一笑:“哟,我当是谁,原来是小将军身边的明参军啊!今儿个吹的是哪阵风,把你给吹来啦?”

    明昀负手而立,脸上似笑非笑,道:“天上刮的什么风,末将并不知晓,但末将为何来此,裴大公子应该明白。”

    “明白?我明白什么?”裴伯约装傻,“难道是小将军要给裴某带两句话?”

    “裴大公子所言甚是,”明昀微笑道,“正是小将军令末将来此,传两句话。”

    “既是如此,那你说来听听。”

    “裴大公子可听好了!小将军问的第一句话是,裴大公子死没死?”

    裴伯约一愣,心虚开始冒泡,但当着满院随从仆役,他不能怂,得硬撑下去。

    “这,这是什么玩笑话?”他强撑着笑道,“明参军也看见了,本公子活得好好的,脸色红润,神采飞扬!劳烦小将军记挂了!”

    “好!”明昀收了笑容,“小将军问的第二句话是,裴大公子打算什么时候死?”

    裴伯约一怔,立时明白了,杜葳蕤并不打算吃这个哑巴亏。他原本冒着泡的心虚转瞬泛滥,刹那间淹没了其他情绪,叫他腿上软了软,嗓子眼里也软了下来。

    “小,小将军,这,这是何意啊?”他强笑道,“难,难道是跟裴某开,开个玩笑?”

    “玩笑?”明昀冷哼道,“小将军与裴大公子并无交情,又何谈玩笑?请裴大公子回答小将军的问题,您,打算什么时候去死?”

    “我,我……”

    裴伯约正抖成一团,他院里的随从头子却看不下去,站出来怒声道:“ 你莫要欺人太甚!这里是裴相府第,岂容你在此撒野!”

    裴伯约像是受了提醒,立时打起精神,跟着喝道:“没错!我看杜葳蕤是狂得没边儿!莫说是她,就是她爹杜大将军,在朝见着我爹也得老老实实行礼问安!她居然敢派个参军,来府上催我去死!这简直是,简直是胆大包天!”

    明昀面若寒霜,淡漠道:“裴大公子,令尊与杜大将军如何相处,与此事无关。末将只为小将军带话,请问裴大公子打算何时去死?”

    “放屁!我们公子不会死,非但不死,还要长命百岁,要活得比你杜家上下都命长!你待如何?”

    那随从说罢,裴伯约跟着厉害起来:“没错!我没死,也不打算死!怎么啦,你们青羽卫难道要相府行凶不成?”

    第50章 五贤流光

    “不必如此麻烦。”明昀抱一抱拳,“小将军的两个问题,末将已经问妥,就此告辞。”

    看着明昀拂袖而去的身影,裴伯约愣怔片刻,忽然爆出一阵嘎嘎大笑。

    “我当她杜葳蕤有何厉害之处!原来是虚张声势!看来杜伏虎说得没错,杜葳蕤不过是纸糊的老虎,声名在外,其实难副!”

    满院的随从听了,跟着一起哈哈大笑,好像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裴伯约在家是待不住的,等用了早饭,他想想今天起得迟了,误了点卯,虽说仓部司会偷偷替他补上,但总得去露个脸才好。这么着,他便点齐人手,备好车马,潇洒出门。

    然而人刚到门口,便看见二十个黑衣人守在相府门口,身高臂长,森森站成一圈,把过往行人尽数挡开。相府管家正在转着圈生气,一眼见裴伯约出来,连忙迎上来:“大公子!您来得正好!您瞧瞧这些人,如此胆大妄为,竟敢堵着相府的门!”

    裴伯约长到这么大,还真没见过相府大门被围,一股无名火蹿老高,怒道:“什么人如此不长眼,竟敢围着相府!真是想找死,本公子一人给发根绳子可好!”

    他蹦跶着吼完,那二十个黑衣人便似没听见一样,瞧也不瞧他一眼。裴伯约简直气炸,怒向管家道:“你还在这里等什么?快去京兆府报官,叫他们派兵来!”

    听说裴府要去报官,黑衣人终于有了动静,其中一个貌似领头的,走过来冷冷地道:“找官兵就不必了,我们就是官兵。”

    “不如说你们是玉皇大帝!”裴伯约呸一声,“还挺会编故事,你们是哪来的官兵?”

    “在下青羽卫,飞鸿营,宣节校尉潘渊。奉明参军之令,在此等候裴公子,问裴公子一句话。”

    他朗声自报家门,刚说出“青羽卫”,裴伯约气焰立时灭了一大半,抖着下巴道:“什,什么话?”

    “请问裴公子,您打算什么时候去死?”

    这话一出,莫说裴伯约,裴府管家先跳脚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咒骂我们公子!是想造反吗?”

    潘渊鄙视地瞅瞅他,一字不答,又收回目光盯着裴伯约,道:“裴公子请答话。”

    管家气得吹胡子瞪眼,抖了手指着潘渊道:“大公子,咱们赶紧去报官,抓走这帮不长眼的!”

    “不!不!”裴伯约忙不迭道,“几个无赖强徒而已,不足挂齿!他们想围就围着吧,站累了自然就走了!”

    他说罢了将袖子一甩,转身绕开黑衣人,径直上了马车。可是那二十个黑衣人如影随形,立即弃了裴府跟上来,不紧不慢跟在马车后面。

    裴伯约这才觉得不好,他压着心慌,催促马车快跑,赶紧去仓部司衙门。然而车到了仓部司,他慌慌张张下得车来,见那二十个人又跟了上来,大踏步直往仓部司闯。

    门口守卫拦阻,潘渊将腰牌一亮,瞪眼道:“青羽卫奉命随裴公子办事,谁敢阻拦?”

    那守卫被吓一跳,抖呵着望向裴伯约,裴伯约却不敢说这些人与他无关。就这么样,二十个人跟着裴伯约进了仓部司,屏风似的围在他的书案之前,个个双眼瞪圆,如狼似虎。

    裴伯约哪里坐得住?他只得又逃出仓部司,想想无处可去,索性找了个青楼往里钻。青羽卫连相府都不怕,怎么能怕青楼?可怜青楼老鸨看着二十个黑衣人围定裴伯约,连应酬的姑娘都送不进来。

    无论去哪里,裴伯约都甩不掉这二十个人。他逃到茶楼,便有二十个人围着他喝茶,他逃到酒肆,便有二十人围着他饮酒,他逃到戏园子,便有二十人围着他听戏。

    台上锣鼓喧天,裴伯约却汗如雨下,他知道如今最安全的所在是回家,但他又不敢把这二十个人召回家,看样子,杜葳蕤是不怕宣扬昨晚的事,一旦这事被传到朝廷上,裴伯约小命难保。

    他忽然想明白了,杜伏虎是忽悠他的!什么杜葳蕤有错在先?皇帝怎么会为了户部旧档贬斥有功之臣?这事若做出来,满朝文武焉有不寒心的?

    “该死的杜伏虎,难怪被妹妹压得死死的!”

    咒骂完毕,于事无补,甚至于,他骂人也只能在马车里,否则车子一停,那二十个青羽卫又要围上来。

    “大公子,不如把里扎里多叫来,跟他们拼了!”随从头子出主意,“不就是青羽卫嘛!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瞧他们还敢跟着!”

    “呸!你这个猪脑子,简直和杜伏虎一样!”裴伯约怒道,“杜葳蕤跋扈是因为有青羽卫吗?不是!是因为有皇帝给她撑腰!咱们动手打伤青羽卫?你是怕杜葳蕤没借口参到圣驾跟前吧!”

    “那……,那怎么办?”随从立即哭丧脸,“要不禀报裴相,请他老人家给您做主?”

    裴伯约暗想,杜葳蕤之所以没直接动手,还是因为春药,她害怕这事闹大了不好听!若是我替她闹开了,她更没有顾忌,到那时别说我爹,只怕是做娘娘的堂姐也帮不上忙!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事情旁人帮不了忙,还得他自己来。

    他下定决心,揭帘子下了马车,走到潘渊面前,昂着脑袋道:“潘校尉是吧?烦你给明参军传个话,就说裴某想见他一面。”

    潘渊冷冷地抬眼,道:“明参军说了,裴公子回答不了提问,就没办法往下谈。”

    裴伯约一怒,随即又无奈,摊手着急道:“你们就是要我去死,也总得给我指条明路,让我如何去死才好啊!”

    谁知潘渊听了这话,却招手唤来兵甲,道:“速报明参军,裴公子回话了,问的是,如何去死才好。”

    那兵甲答个是字,转身就往回跑,去报告明昀了。裴伯约哭笑不得,老老实实在路边上等着,等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却听着马蹄嘚嘚,明昀策马而来。

    他到了裴伯约跟前,滚鞍下了马,看看前后左右,这里已经远离闹市,又不靠城门,是个偏僻所在。

    如此甚好。

    明昀走到裴伯约跟前,道:“小将军说了,眼下有条出路能解死事,不知裴公子可想知道?”

    “想知道!当然想知道!”裴伯约忙道,“你快些说!”

    “小将军的原话是,让裴伯约磕二十个响头,再说与他知道。”

    裴伯约听得傻了眼:“磕,磕二十个响头?给谁磕?给你啊?”

    “小将军不方便到此,让我代受。”

    明昀说得理直气壮,差些没把裴伯约气死,但他左右无法,只得跺足道:“行!我磕就是!”

    说罢了,他撩袍子跪伏在地,向着明昀便磕下去。

    “等一下。”明昀阻拦,“不够响,再来。”

    裴伯约气得要吐血,也只能忍耐着用力磕下去,发出咚咚之声,他的随从在旁边看着,多少有些不忍,却又不敢冲上去跟明昀叫板。

    二十个响头磕完,裴伯约的额头灰黑一片,甚至掺了些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