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书宅屋 - 玄幻小说 - 深渊互文(gl)在线阅读 - 第42章抉择

第42章抉择

    接下来的两天,季殊几乎没有合眼。

    她抱着那台电子书阅读器,疯狂地翻阅着一本又一本与心理学相关的书籍。曾经,她读这类书是为了寻找自我;而这一次,她只想弄清楚一件事——裴颜,究竟有没有操控她。

    那些艰涩的理论,一页页翻过,让她内心深处掀起惊涛骇浪。

    她读到“多重关系”——当一个人同时扮演多重角色时,权力的天平将无可避免地倾斜。处在弱势的一方,往往难以分辨,自己的情感究竟是真实的,还是被精心塑造出的依赖。

    季殊盯着那段文字,看了很久。

    裴颜的确是她的拯救者,把她从地狱里拉了出来;是她的监护人,给了她名字,给了她家;是她的导师——教会她一切;是她创伤的治疗师,深度参与了她的心理修复。后来……又成了她的姐姐,她的主人,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锚点。

    这么多身份,层层迭加在一个人身上。季殊想,换作任何人,大概都会像她一样,把那个人当成全世界。

    她又翻到另一本书,讲到“创伤性联结”。

    在权力极端失衡的关系中,受控方会对控制方产生强烈的情感依赖。控制方时而给予奖赏,时而施加惩罚,这种间歇性的强化,会让受控方的大脑陷入一种类似成瘾的状态。恐惧与生存本能交织在一起,最终形成一种扭曲的、难以割舍的情感纽带。

    季殊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这些年,裴颜的惩罚总是那么狠,狠到她皮开肉绽,几天都爬不起床。可每一次惩罚之后,裴颜又会亲自给她上药,抱着她入睡,允许她撒娇。那种从地狱骤然升入天堂的落差,让她在每一次被惩罚后,反而更加依赖,更加臣服。

    这不就是间歇性强化吗?那些不稳定的奖赏,远比稳定的奖赏更容易让人上瘾。

    她又看向那个被反复提及的命题:焦虑型依恋。

    她确实是焦虑的。每一次裴颜的冷落,每一次长时间的分离,每一次察觉到裴颜可能对别人产生兴趣,她都会陷入巨大的恐慌。那种恐慌几乎能将她吞噬,让她不顾一切地想确认,裴颜还在乎她。

    而裴颜呢?裴颜大概就是那个回避型吧——不表达情感,不回应她的质问,永远用行动代替言语,永远站在高处,俯瞰她的挣扎。

    焦虑型与回避型的组合,是心理学里最典型、也最痛苦的配对。一个拼命靠近,一个不断后退;一个渴望确认,一个拒绝回应。这样的拉扯,只会让焦虑的一方越来越焦虑,越来越卑微,越来越离不开那个偶尔施舍一点温暖的人。

    季殊的手指开始颤抖。

    她翻到“认知失调”——当一个人的行为与信念发生冲突时,她会下意识地为自己寻找理由,以缓解内心的不适。

    她回想起裴颜让她痛苦的时候,她是怎样安慰自己的。

    裴颜惩罚她,是让她遵守规矩。裴颜不回应她,是因为不懂得表达感情,不是不在乎。裴颜把她关在这里,是保护她,不是想控制她。

    她为自己编织了无数个理由,将裴颜所有的行为都合理化,只为维系那个“裴颜在意我”的信念。

    倘若有一天她发现,自己这些年的爱慕与臣服不过是一厢情愿,她的精神支柱便会瞬间坍塌。

    季殊放下阅读器,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裴颜是临床心理学博士,拥有顶尖的专业知识,深度参与过她的心理治疗,清楚地知道她所有的创伤、恐惧与渴望。

    如果裴颜真的想操控她,让她对自己产生无法割舍的依恋,简直易如反掌。甚至可以说,没有人比裴颜更适合做这件事。

    她知道什么时候给予温暖,能让季殊死心塌地;知道什么时候施加惩罚,能让季殊既恐惧又离不开;知道什么时候流露一丝温柔与脆弱,能让季殊瞬间忘记自己的委屈。

    裴颜还知道季殊最怕什么——最怕被抛弃。

    所以裴颜才会用那句话控制她。在最激烈的冲突中,在她情绪崩溃、疯狂反抗的时候,裴颜只需要说一句“我就不要你了”,就能让她立刻跪下来,哭着求饶,放弃一切抵抗。

    更何况,裴颜的祖父曾与魏荀有过利益往来,甚至还提供过政治献金。这样的家族背景,如何能让人相信,裴颜不会为了裴家更长远的利益,将她当作与顾维交易的筹码?

    似乎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可似乎又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如果裴颜只想利用她,为什么要花那么多心力治疗她的创伤?为什么会对她自我伤害的行为那样在意?为什么和她共享影卫的权限?为什么会在墓园里与她相拥?为什么会说“我不会和别人结婚”?

    那些从裴颜那张永远冷静的脸上偶尔流露出来的、转瞬即逝的温度,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已经分不清了。什么都分不清了。

    但有一件事,她越来越清楚——她不可能再待下去了。

    不管真相是什么,不管裴颜到底是保护她还是利用她,她都待不下去了。再待下去,她真的会疯掉。

    她要离开这里,走到阳光底下。用自己的眼睛,看清楚这个世界;用自己的脚,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哪怕那条路是错的,哪怕走出去之后她会后悔,哪怕裴颜会因此不要她——她也必须离开。

    还有最重要的。

    方渊。那个害死她父母的人,那个把她推入深渊、毁掉她整个童年的人,那个至今仍坐在鉴察总长位子上的人。

    她要亲手杀了他。

    魏荀,另一个元凶,她也绝不会让他有好下场。

    这个念头像一团火,在季殊心里燃烧起来。那些压抑了太久的痛苦、愤怒、仇恨,终于找到了可以倾泻的方向。

    至于裴颜……

    等方渊和魏荀两个人都得到应有的报应之后,如果她还活着,她会回来见裴颜的。

    如果真是她错怪了裴颜,那她就任由裴颜处置。杀了她也好,关她一辈子也好,她认。她这条命本来就是裴颜给的,裴颜想什么时候收回去都可以。

    但如果裴颜真的把她当工具,那她也不会后悔离开。

    至少,她为自己活了一次。

    深夜,季殊再次连上那个卫星终端,向顾予晴传达了自己的决定:

    “我把坐标发给你,帮我离开这里。”

    顾予晴的回复很快到了,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你终于想通了,我会尽全力帮助你!”

    接下来,季殊和顾予晴通过加密邮件反复沟通,制定了一个周密的逃离计划。

    所有细节都敲定后,季殊又发去了一封邮件:

    “我有一个条件。你父亲和他手下的人只能拖住裴颜,绝对不可以伤害她。如果你们对她下手,我不会配合你们的任何计划。”

    对面沉默了很久。

    “我答应你。我父亲那边,我会说服他。”

    “谢谢。”

    ——

    12月31日,下午两点。

    两架直升机降落在某座海岛的停机坪上,舱门打开,一队保镖鱼贯而出,迅速形成警戒线。

    确认安全后,裴颜才从机舱内走出,大衣衣摆在风中翻飞。她抬手压了压被吹乱的鬓发,目光扫过这座面积不大的岛屿。

    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一条水泥路从停机坪延伸向岛屿深处,看不到尽头。

    “裴总。”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迎上前来,正是上次在游艇上见过的那个保镖头子,“顾先生在等您,请随我来。”

    裴颜没有立刻迈步,而是看向身后的秦薇。秦薇会意,低声汇报:“情报部门确认岛上无异常,我们的直升机随时可以起飞,海面有两艘快艇和两队人员待命。”

    裴颜微微颔首,这才迈步向前。

    一行人沿着水泥路向岛内走去。走了大约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被人工平整过的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座半嵌入地下的建筑。

    从外观上看,这更像一座小型军事堡垒,而非普通的会客场所。

    “顾先生说,接下来的商讨,必须在绝对保密的环境下进行。”保镖头子解释道,“这里经过特殊改造,可以屏蔽一切电子信号,确保没有任何泄密或信息传输的可能。”

    秦薇脸色微变,凑近裴颜耳边低声道:“裴总,信号屏蔽……”

    裴颜抬手制止了她。她的目光扫过那座堡垒,最后落在保镖头子脸上:“里面多少人?”

    “加上顾先生,一共五人。没有任何重型武器,您可以派人先行检查。”

    裴颜转头看向身后的一名保镖,那人来自影卫,对各种陷阱和危险非常敏感。他点点头,带着两个人走进堡垒。

    十分钟后,他出来,对裴颜点头:“安全。确实只有五个人,没有发现任何机关或埋伏。内部是法拉第笼结构,信号会被完全屏蔽,但没有其他问题。”

    裴颜沉吟片刻。

    这次会谈,顾维会交出一批暗火核心人员的名单,同时他们还要商讨针对方渊和魏荀下一步的关键行动。这些东西太过敏感,要求绝对保密的环境,确实合情合理。

    而且她的人已经检查过了,没有安全问题。对方只有五个人,她这边加上秦薇和四名最精锐的保镖,足够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走吧。”裴颜说。

    秦薇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抿了抿唇,跟上裴颜的脚步。

    金属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所有电子信号被彻底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