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芙礼摇头。 “没有。” 意料之中。 当然,不只是风行,几乎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和芙礼说话。哪怕是同在一辆车上,大家也会毫无意识地忽略她。 乔荧费尽心思活跃气氛。 只是,通常乔荧说十几句话,才会得到一句回话。 天都要被料死了。 乔荧闭上了嘴。 比孤独更可怕的,是安静。 安静带来未知。 未知提供想象力。 人类死在想象力中。 郁声没有找到“光”。 她走了很久,现在方向感全面失控,她们彻底迷失在这个地方。 这并不是一个难以思索的问题。稍微有一点常识的人,略微动脑,就能够轻而易举地想到这个问题。 在最安静的时候,郁声毫无铺垫地开口。 “只有光才能走出去,血液可以带来光。”郁声说,“只要我们有足够多的血液,就能够走出去。” 大家都经历过那场红雨。 乔荧有些犹豫地质疑:“血液带来的光亮只有一点点……要想照亮这片区域,我们会直接流血流干净吧?” “……” 权衡利弊的前提是有筹码。 郁声拿起刀,声音压抑着,很沉。她几乎是用气声说的,话语模糊:“” “都怪你!”芙礼开始指责郁声,委屈又愤怒:“你把我们带上了死路!如果不是你,我们现在也不至于走到这种境地!” 乔荧试图拉着芙礼:“等等够了——” 没用。 没人拉得住一个情绪崩溃的人。 芙礼窒息般地大口呼吸着气息,她用指尖扣着头皮,把头发扯开,嗓子里反复发出低而细的气声:“我们会死的,我们会死的……我们会死的!” “已经没有回去的可能性了!无论怎么样都是死!!我为什么要来这里!我应该在伊甸园呆上一辈子!!” 情绪的宣泄。 当情绪难以承受的时候,就会通过某些锐利的方式爆发。 放在平常,也许有人会安慰她。 只是在这种情况下,谁也没有多余的能量。 …… 郁声向面板借了一把小刀,在自己的手臂上化了一条痕迹。 大概是割到动脉了。 郁声的血一直往下流,流速很快。 微光贴着郁声的手臂闪烁。 郁声安心下来。 在这个空间里,终端完全失效,她们摸不到墙壁,看不见前方的路,这样鲜活的感受,反而更让人觉得“真实”。 因为流血而造成的疼痛,是一种活着的,健康的感受。 乔荧惊呼了几声:“怎么流这么多血,快止血啊……哎!算了!好吧,你的刀借我用一下。” 她有些自暴自弃地在自己的手上划痕:“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应该再怎么样都不会更差了!” 两道血流了下来。 没有人强迫芙礼。 芙礼也就蹲在一旁,等到两个人流了一会,才小声地说:“能借我刀吗?” 郁声把刀递给她。 芙礼在自己的身上划拉了好一会,闷闷地说:“我流不出血。” 没人理她。 又是一阵划拉。 芙礼第一次有点开心地说:“有了!” 在虚无的黑影中,三条金色的长河,从不同方向,不同角度,缓缓向下流着。 其实这些光并不耀眼。 郁声只能短暂地,看见周围两个人形轮廓。 奇妙的感受。 想要赢。 想要出去。 想要见到谁,做到什么。 远方传来了实实在在的声音。 很碎,很杂,有人的声音,异形的声音,自然的声音。 磅礴又微小。 “……是不是,可以出去了?” “也许?” 郁声站起来的时候,有些昏厥。 她内心常常叹了口气。 万根树虽然没在身体上折磨她们,但这精神攻击的强度,已经有点超标了。 但凡胆小点的,转瞬就能崩溃。 郁声回头:“走吧。” 乔荧有些吃力地把芙礼拖起来:“快点,我们要准备出去了,你怎么一直坐在地上……” 芙礼问:“你哭了?” “……,”乔荧擦了一把眼泪,愤愤道,“我哭又怎么了,你没哭过?!你哭的明明比我还大声!我又没有异能,没有郁声,什么出去的希望都没有!我都差点死了还不准我哭吗!现在好不容易能够出去,你能不能快点!我还等着出去止血呢!” 她一连用了六个感叹句。 情绪浓烈的让芙礼一愣。 芙礼被乔荧拉着手,坐在地上,有些呆呆地说:“可是好累。” 乔荧:“那我来背你!我体力还挺充足的……你能不能抓紧我啊!” 三个人走在一排,有些踉跄地向前走。 她们背对着黑暗,慢慢走向了现实。 ——现实,并不像想象中光辉灿烂。 依旧昏沉阴暗,稀薄的空气,泥泞的湿土。乔荧踩在地上。地面很硬,踩上去很有实感,令人安心。 这是一片如此广阔的地方。 肉眼看不见尽头。 乔荧开心地背着芙礼,短暂的喜悦滋生多巴胺和内啡肽,她忘记了身体的劳累。 “走出来了!” 她容光焕发:“我们竟然真的走出来了!芙芙!你看,这里好多树叶!是不是已经到万根树里面了啊!” 乔荧的兴奋丝毫没有感染到她背着的人。 ……? “芙礼?” 郁声开口:“你把她放下来吧。” 乔荧歪了歪头,她疑惑,但是小心翼翼把芙礼放在地上。在转身触及到芙礼的那一瞬间,她脚一发软,连退几步跌坐在地。 她死死捂着嘴,不停地颤抖。 芙礼喘了一口气,她脸上堆满了劫后余生的安心,以及。 以及以及深深的困惑。 “……?” 她好像看不见。 她当然看不见。 她的眼球不再是人类脆弱清澈的眼球,她的眼眶里,镶嵌着是一条条白色的,长长的的纤维物质。——当然,她身上的异样不至于此。 她的声带也变成了长条,正疏疏地往外落着风,包裹着声带的肌肉与皮肤,裸露在外面,红得像某些奇特的异象。 她完完全全被红雨吞掉了。 在她们相遇之前。 不是所有人都有抵御红雨的手段和运气。 她把她们救出来了。 乔荧窒息地跌坐在在原地。她说不出任何话来,庞大的世界,在路过的时候,顺便低下头,将声带和思绪从她渺小的身体里带走。 她看见郁声伸出手。 她看见郁声拥抱了芙礼。 她看见郁声的手上沾满了组织液和脓液。 在乔荧几乎脱口而出的尖叫中,表面的伪装被撕的一干二净。 乔荧摸着自己手上,和芙礼接触过的痕迹,撑在地上的手又在抖,她手脚并用,慌乱地撑着自己远离郁声和芙礼。 走了几步后,她定在原地,而后,背无力地玩着弯着,她双手抱着自己的脸,放声大哭,声音之大堪比核武器。 还好郁声心理素质强大。 还好心理素质疑似不强大的芙礼,现在已经慢慢不是人了,她现在应该觉得,哭泣声是某些风声,雨声。 没有人在哭。 只是天空总在下雨。 郁声沉默了一会,顶着哭声,对芙礼说。 “我们到了。” 芙礼躺在郁声怀里,脸上很疲惫,她的嘴巴动了动。 但由于旁边太吵了,郁声什么也听不见,她只能把自己的耳廓贴上芙礼的嘴边。 “你说了什么?” “对不起。” 小声的,重复的“对不起”在耳廓环绕。 芙礼:“……刚才不知道为什么,我完全控制不住自己……我,我不是故意的。” 郁声身边的哭声变小了些。 这也在意料之中。毕竟乔荧不是歌手也没有带金嗓子,只能绝望地躺在地上,用落叶把自己埋起来。 郁声终于能够和芙礼正常对话。 郁声问:“你有家人吗?” “没有。” “你有朋友吗?” “没。” “那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来这里……”芙礼头靠在郁声的前肩上,嘟嘟囔囔,模模糊糊,她大概笑了一下,扭曲的肌肉形态看不清楚表情,只能从语速和语调里分清楚情绪。 上扬的语调。 她很开心。 在外面的一层皮肉脱落后,芙礼的声音忽然变得正常一刻。 人类年轻女性的声音,很甜,软软的,听起来像一层裹着蜂蜜糖浆的慕斯蛋糕,里面流淌着红丝绒一般的草莓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