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节
年节期间安排的哪里是酒席,是各方明晃晃贿赂。 他将最近的一道安排如实呈述。 “当年从锦衣卫指挥佥事借您签票高升山西按察副使的赵执赵大人回京了,说想拜谢督主当年提携。” “还有......” “不用同我汇报,你安排就是。” 她歪身要滚到榻上,一眼瞧见北向落了铜锁窗上,窗纸印了两个巴掌大的小影,模样憨态可掬。 掌家蹲身捡银票时顺着祁聿目光瞧上窗上。 抿笑:“往年也不曾听闻秉笔喜欢这玩意儿,天寒地冻的您别再自己捏了,仔细冷着手不好写字。再想看小雪人,奴婢帮您捏了摆放在窗外吧。” 祁聿再瞥眼两个完完整整的小影。 其实昨日都歪掉了,脑袋都快掉下去,但现在又稳稳当当立在那里。 “不用,我自己来。” 这不是她捏的,是她锁了窗陆斜进不了屋,陆斜给她摆上的。 若形态塌了歪了,再睁眼它就会乖乖印在窗上,可见陆斜日日都来...... 祁聿敛口气,得亏她上锁了,不然要日日见到这个冤孽。 “是......” 她掌家话未落到地,门外忽然响起伏地磕头声打断室内说话,照惯性室内噤声听外头报什么事。 “奴婢唐素叩请督主安,您要的竹茹奴婢晒好了,特给您送些来。” 他曳眉,整个年间要么阴云要么下雪,放晴的时辰屈指可数,唐素是在哪个晴日晒的竹茹。 就算真有,要送也不该是眼下将要熄灯之时搅扰。唐素跟随祁聿七年有余不会这么不懂规矩,必然是发生了什么紧急的事。 祁聿抬手拨开一枚领间玉扣,有点闷。 臂膀一动,他将地上银票囫囵一把抓进衣袖,起身将‘主子’托着朝外去。 祁聿落座:“进来。” 门帘跟着被人拨开,唐素捧着一包竹茹躬身进门规矩磕头。 “秉笔......” 唐素乘风赶雪的,他一身衣裳落着风残留的寒气,近到身前祁聿骤然觉得空气一凉,她侧过身用室内暖气润嗓。 抬手示意不必跪,叫唐素起身给她倾茶,顺便说说今日何事。 唐素放下竹茹,一时不熟掌印屋内陈设,诸般动作生涩无措,她掌家领着人去取小炉茶件。 等人桌面摆弄好,唐素点炭碾茶迟迟不语,她掌家这才适时躬身退出门,将话留给二人密言。 祁聿仔细瞧眼唐素,一路风吹脸上落了潮色,颈侧青筋微微浮起不似旧时平静。 她掌家出门后唐素眉心倏然紧促,许是紧张,她发觉唐素碾茶力道不稳。 种种细节能瞧出唐素今日事重。 “什么事。” 唐素垂眸碾茶照旧不语,手上动作生出两分惶遽。 “不用碾了,你这茶粗细不匀,一会儿满嘴茶渣难受。这个时辰求过来不会是好事,说话。” 祁聿点两下桌面,叫人停手。 唐素握紧茶碾,胸腔起伏一阵还是不言不语,额角已然冒了细汗。 祁聿瞥眼外头时辰,一更天(晚上八点半)。 胸腔冷震:“月黑风高杀人夜,你如今在更鼓房,同你有相关的人事物有限。且你也不是个没办事手段的,能教你求到我面前......” 祁聿能想到的有限,拧眉试句:“是你喜欢的那位出了事?” 唐素起身一下跪到她面前,伏地狠狠磕了个头。 祁聿气息一窒,起身速步走到门前,朝外对随侍的贴身掌家吩咐。 “叫所有人离此屋一丈,贴近的直接押了明日送东厂刑室。” “是,秉笔。” 门外响起退后动静,祁聿重新坐回位置。 唐素诚心再磕两个头:“奴婢多谢秉笔饶命。” 祁聿看着他一身松蓝薄袄,颈后衣领润了层薄汗,这是吓得还是一路赶来急的。 不管哪种,后妃之事她不沾。 唐素是怎么敢沾染这般掉头之事。 她掐额颦眉:“你都到了更鼓房远离内廷,我这里也没收到你进来的消息,那就只有一种你与她接触的方式——是她出去寻得你。” “你知道这代表什么么,她在利用你。” 一位宫妃遇着什么难,需要求助一个连内廷也进不来的阉人...... 唐素当初说对方不识得他,那唐素究竟爱慕得多明显,能叫对方跨了大半个皇城去寻他求助。 不,那位娘娘是借唐素求自己,她求得是陛下贴身 秉笔,心思可谓深远。 唐素肩胛颤栗,喉咙闷了许多情愫,搅在一块完全理不清。 祁聿觉得眼下的唐素浑身明晃晃扎眸,现在是一眼都不想看他,可唐素性子今日求不着能在门外跪死。 她勉强看着前七年份上容忍一二,等他说。 唐素颤抖道:“奴婢知道。” 他都知道。 他如何不知对方是在利用他。 知道......祁聿抬手掐掐额角。 猛地拔高音量:“知道你还敢为她求到本督面前?宦官勾结皇妃,你不要命了。” “当初送你出去为的就是想你静静心,切莫无故沾染丢了性命,你此刻在做什么?” “眼下还跑来害我一道,我与你可有仇怨不曾。” 唐素此径与自杀无异,他不会不明白。 唐素再度叩头:“奴婢能死,她不能。” 都上升到生死了? 祁聿细思一番后宫诸位娘娘近况,没想着谁近期要与生死挂钩......那就是马上要历经生死? 她抬脚踹踹唐素小臂:“所以你现在是为她布局求生么?” 唐素颈后僵住,整副脊梁犹如石木。 果然—— 祁聿眼下冷起色。 “唐素,本督是没想到有日你敢将我布成你局中的一环,就为了救一个这辈子都不会同你好一次的天子妻。” “你好大的胆子。” 唐素伸手抱住她脚踝,呛声讨求。 “奴婢死罪,还请秉笔看在七年旧情奴婢忠心的份儿上,救一回她。” 他的脸几乎贴在地上,可谓有多卑微狼狈便多卑微狼狈,身子不停颤动。 唐素还记得往日他也是挺直腰板、敢叫骂朝廷官员的人么。 这番情真意切真叫人开眼,她此刻对任何人生死都没兴趣。 祁聿蹲下身,一把提起唐素领子。 他双目赤红,满含愧疚不敢直视她,一个只劲想伏地请罪。 “你半响不言在等什么,等她那边信号?你再在这边逼我成你的局?” 这是她能想到唐素会做的手段。 阴戾本能从骨子里乍起,她却放缓声。 “唐素,你至今都未告诉我你心悦的究竟是谁,眼下都到这步还不说么,那一会儿我该如何助你。” 她循循善诱唐素仍旧咬死不开口,生怕局断在此处样,祁聿丢手。 唐素身形踉跄无支撑的落地上,又撑着地端正朝她跪好。 说窝囊吧,唐素此刻跪的是触天死罪。说英勇吧,他却在犯傻。 祁聿眼瞧炉火不错,提着银壶烧水,打算勉为其难为自己煮盏茶。 闲嗓慢道:“司礼监不牵扯后妃,我们去后宫只有一种情况就是促立来日国君,抢握来朝高权。可当朝国本早立,我们无去后宫理由,你找我全这个局,有没有想过我是死是活。” “这般不妥之事给你一次机会,速速滚回去吧。” 今日她与唐素情谊两清。 七年忠心相伴,抵了她今日装聋作瞎留唐素一条性命。 不怪罪已是她大度,再等一会儿局真落她身上,她可懒得管唐素死活了,七年情谊与她而言是能弃之度外。 今日莫名其妙被牵扯。 防了千百人,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是他...... 唐素听出生疏,已然晓得以祁聿为人这些话是何意。 他再度抓住她脚踝。 嗓中凝噎:“秉笔心肠好,当年边秉笔那样害您,您也没真牵累他家人,辛苦替人做了假死的局从老祖宗手下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