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节
周遭只余下风声与燕飞光的呼吸声了。 沈曼云在他怀中没感觉到冷,她的指尖拨弄着小野粗糙的皮毛,想着要快些回去给燕飞光治伤。 她是安静性子,即便心中担心着燕飞光也不会说出来。 燕飞光的呼吸声一直不太平稳,沈曼云以为他是疼的,沉默了许久,还是有些担忧。 于是她抬起头去,偷偷看他。 深夜有月的天幕是暗蓝色的,他漂亮的下颌在这天幕下勾勒出优美的曲线。 他的面上血痕遍布,已经胡乱擦拭过了,但下颌角还有残余的血色。 沈曼云看到了他紧抿着的薄唇,他的双目平视前方,并没有发现她的注视。 但下一瞬间,沈曼云看到了一点水意从他的面颊上落了下来。 它划过血痕,最终凝成一滴浑浊的血泪停在他的下巴尖。 沈曼云瞪大双眼,她不敢相信在这样静默的夜空里燕飞光竟然……竟然落下了一滴泪。 在最疼最苦的时候,他分明一声不吭。 为什么在劫后重生的静默中,他会落泪呢? 沈曼云的心被揪紧,下一瞬间,这滴泪落了下来,它滴在她的眉心,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燕飞光意识到了什么,低头看向怀里的沈曼云,但沈曼云已赶忙把脑袋垂了下去。 她说:“下雨了。” 她连给他找借口都如此蹩脚。 燕飞光发出一道低低的叹息声,他单手抚上了沈曼云的眉心,大掌拢在她的额头上。 他的指腹按着沈曼云眉心的那滴泪水,想要擦去它。 但他的指尖微微颤抖,只是屈起了手,将沈曼云的脑袋按进了自己怀里。 这是人类的本能,在极度绝望悲伤的时候,总是会试图抓住些什么。 沈曼云的脸颊被按到了他的心口处,她听到他急促的心跳声,落到她的耳朵里,仿佛擂鼓。 “燕飞光……”沈曼云轻声唤他。 “抱歉。”燕飞光只抱了她一瞬,很快他的手掌就收拢成拳,用干净的手背替沈曼云擦去了那滴泪水。 沈曼云在这一瞬间才意识到,自己并不完全了解燕飞光,她只是知道他是怎样好的一个人。 但她不知道他是如何变成这样的,他有怎样的过去? 又为什么会与魂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以前她觉得只要是燕飞光,那他如何都是对的。 但是……他又是有着怎样经历的一个人呢? 关于他的一切,她都不知道,只是相信他一定会好。 沈曼云低头数着小野身上的毛,她没有言语,始终没有勇气去询问燕飞光。 她就是这样懦弱胆小,在面对燕飞光时,连头也不敢抬。 不久之后,前方出现无妄城的轮廓,梦石的光芒在寂寂长夜里仿佛灯塔。 沈曼云直接去了燕飞光的家替他治伤。 “先去宋大夫那里看看。”燕飞光将沾了血的衣裳脱了下来,提醒沈曼云。 沈曼云看着他赤|裸的、布满伤痕的上身,摇了摇头。 “这些伤不重。”他说。 “我的也不重。”沈曼云执拗。 她拿着血针慢慢缝合这些可怕的伤口,眼神专注得可怕。 沈曼云想,眼前的人受了这么苦,为什么不能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呢。 为什么最后是他一个人呢? 她多么希望女主爱他。 如果女主在这里,她一定会抱一抱他,问他:“你方才为什么哭?是疼了吗?又或者是想起了什么?” 但是这里只有她。 ——木讷的、不会说话的、胆小的、低头的、沉默的她。 沈曼云一言不发,将燕飞光身上所有的伤都治好了,她收起血针,对他说:“我回去了。” “明天我会去宋大夫那里看。”沈曼云将银匣放进怀里,走出门外。 燕飞光的影子沉默地靠了过来,他跟上了沈曼云。 “送你回去。”他说。 沈曼云点头。 随着“吱呀”一道院门关闭声,沈曼云回到了自己的宅子。 在院落中央,粗略搭建的花架下站立着一人身影。 暮兰看着沈曼云没有言语。 沈曼云瞪大眼看着他,眼中水意漫起,方才看到燕飞光那么痛那么苦,他还落泪了,她也没有哭。 但现在,独自一人面对这朵没有展露任何感情的花朵时,她却感觉心底泛起酸意,泪水再也止不住。 她想起来,暮兰也是一朵没有人要的花。 沈曼云奔了上去,扑进了暮兰的怀里,她紧紧抱着他。 面对这样没感情的存在,她才敢展露自己心声,就像是躲在被子里哭,她不会介意被子知道她哭了。 沈曼云撞进来的时候,暮兰淡漠的眸子有一瞬间的失神,他不知所措抬起的手堪堪环住了她的肩膀。 “要给他的衣服给了我。” “要给他的拥抱给了我。” “要给他的泪水给了我。” 他低低的声音在沈曼云耳边响起,指尖撩起她耳后的长发。 一道青绿色的光芒闪过,直接将她额上的擦伤给治好了。 在不久之前那复杂的战场中,燕飞光护着沈曼云,也只让她受到了这么一点伤。 “为什么呢?你知道他为什么哭吗?”沈曼云问。 暮兰说:“他只是看见了母亲——不过,是别人的母亲。” “什么意思?”沈曼云没听懂。 “你该将我养得更大些,我才能知道有关他的更多信息。”暮兰表示自己也只知道这些了。 “你怎么知道青霓的事情?”沈曼云又问。 “我是植物,你猜不到一株植物的根系可以延伸到何处。”暮兰回答。 沈曼云抹去了泪水,她仔细端详着眼前的暮兰,这朵花和燕飞光是不一样的。 他的脸上没有伤痕也没有泪水,一切都被保护得很好。 “他要是和你一样就好了,虽然只被丢过一次,但有人用心照顾着。”沈曼云 轻声道。 “你为什么自己不试试呢?对我一样去对他。”暮兰歪头问。 沈曼云摇头。 “他应该得到这个世界最好的那个人的爱,不是我……不应该是我。” 暮兰盯着她,不再言语,他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话。 送沈曼云回房间休息后,暮兰在院子里舒展身体,花架下的叶片都舒展开。 不久之前,他刚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生长。 即将黎明时,有人跳上了沈曼云的院墙。 院子里的暮兰看着他,一动不动,而他无视了他的存在。 只有一个人看不见暮兰。 燕飞光将伤药放到了沈曼云的窗外,他来得迅疾,离开也悄无声息。 他与暮兰擦肩而过,仿佛影子般消失不见。 次日,沈曼云看到了窗外放着的伤药,但是她的伤已经好了。 但她还是小心翼翼收了起来。 暮兰给她准备了早餐,她总算不用去外边吃饭了。 沈曼云还想着昨夜发生的事情,她也担心着那个被夺走的孩子。 她决定出去看看有什么消息。 城西星阑的家倒是很大,只住了他一个人。 沈曼云原想拜托星阑带自己去找青霓,但没想到,星阑家里给她开门的人就是青霓。 “你来找这孩子的吗?”青霓曳地的长发已经编织为长辫搭在了胸前,她望着沈曼云问道。 “嗯……那个您的孩子……我也很担心,本来我想让他带我去看看您的。” 沈曼云组织着语言:“我可以给魂族治伤,如果您感觉哪里不舒服可以来找我。” “可以。”青霓对沈曼云点头,她指了指身后的空院子。 “星阑这孩子心善,昨夜见我孤身一人,便请我来他家中歇息。” “他还在睡觉。”青霓引着沈曼云进了院里,对她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