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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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头发沾染了灰尘、泥土和血渍,他知道接下来他会和那些被丰饶孽物屠-杀的丰饶民一样,失去生息,最后尸身腐朽,所有的不甘、怨恨都会化作一捧泥土。这就是他可悲可怜的一生。 纵使仙舟人不老不死那又如何? 云谏知道,这世上唯有一种真理,人被杀就会死。 内心翻涌的负面情绪偏激无比,他早就知道自己本性不是什么好东西,空洞等待什么填满的灵魂,以此为底色,属于将死之人的那些脆弱情绪完全不存在于他身上,他拥有的只有纯粹的杀意与毁灭的欲望。 耳边嘈杂的声音逐渐褪-去,他知道这个地方已经没有活人了。 云谏缓缓闭上眼睛,若是他能活下去…… 若是他能活下去…… 复仇,破坏,以及对生的渴-望杂糅在一起,像是一只茧。 幼虫吐丝化为茧,并不一定能够破茧成蝶,也可能在成茧的过程中就因为各种内在外在原因死亡。 不过是命运的必然选择。 视网膜中出现的黑点,耳边的杂音也渐渐远去,身体和意识忽然变得很轻,化作了一朵云。 终于,要结束了吗? 少年半睁着眼睛,想要最后看一眼这个世界,他父母的葬身之处,他自己的葬身之处。 多可恨啊,多悲伤啊,多欢喜啊,多疯狂啊。 这样的世界。 眼前飘过金色的光点,一开始,他以为是未熄灭的火星,可随着金色的光点越来越多,身体不知从哪里获得了一股力量。灵魂在颤动,有预兆的提醒少年。手指攥紧,他用尽全力抬头,他看到了令人一生难忘的景象。 大火焚烧后的世界,残败遭受蹂躏的世界,天边染上了猩红,一个绝望的世界。 但唯有那个地方散发着温暖柔和的光,让人忍不住想要流泪。 光中的存在六臂伸张,身姿虬美,关节舒张,脸上带着悲天悯人的神色,祂俯视着这里唯一一个还活着也即将死去的人类。 这颗星球死去了,面前的这个存在也要死去了。 祂是唯一听到呼唤,受到那灵魂情绪牵引,降临于此,见证一切的存在。 祂的孩子,祂爱着的孩子。 在这生命终结之地—— 「所欲何求?」 祂这样问道。 这个形象他知道的,云谏被其神圣华美的身姿搞得有点头晕目眩。 祂是丰饶星神药师,而在仙舟人嘴里,他们更愿意称呼祂为寿瘟祸祖。 可是到了最后,出现的只有祂啊。 如何憎恨?如何欢喜?他经历的,他爱着的,他恨着的,他想要的,能够给予他的,所有的一切,都与祂有关。 命运是个合格的剧作家,渺小的存在只能承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白发的少年身体抖动,模糊的笑声自他口中溢出,而后笑声越来越大,听上去无比诡异。少年笑出了眼泪,他一边笑一边哭,看上去像个疯子。他的身体完全不能承受他这样的行动,发出哀嚎,可他却全然不惧。 灵魂在笑,身体在哭,灵魂在哭,身体在笑,在绝望,在哀嚎,在狂喜,在萌生希望。 无论地上的人如何表现,丰饶的神明只是安静温柔地注视着。 他的眼里满是祂的身影。 云谏缓缓张开嘴,无比虔诚地说道:“我……我想活下去……”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只有神的身影,“请让我活下去,请让我沐浴在您的光下,直至最后,让我长眠于您的怀抱。” 一直以来所塑造的一切轰然崩塌,然后被塑造成了新的样子。 寿瘟祸祖,不,应该说是慈怀药王。 云谏咬着舌尖的名字,心中的想法越发坚定。 “药师大人……” 丰饶星神垂眸看着少年。 「善。」 朱红的果实降下,少年含住果实,浓郁的生命力冲刷着破败不堪的身体,他死死咬住嘴唇,眼睛只是执拗地看向空中的神明。 疼痛引发的只有暴涨的杀意与破坏欲-望,空洞的灵魂第一次被完全填满。 他的意识模糊起来,但他觉得自己好像被捧了起来,像是回到了母亲的羊水,温暖,安静。 在这死寂的大地上,无人看见,白发的少年发尾染上了纯黑,身体上缠绕着黑色的纹路,又隐没于雪白的肌肤下,像是锁链,又像是符咒,原本纯黑的双眸化作银白,就连睫毛也是,左眼凝起浓郁瑰丽的紫色,但又很快消失。 身体被修复,但精神早已疲惫不堪,但他仍然睁着眼睛,眼前只能看到光,被改造和恢复的过程自然痛苦,不知到了何时。 云谏失去了意识。 他行走在黑暗之中,银色的双眸和白色的睫毛只能让他看上去更像非人类。 越是黑暗,越是寂静,他内心压抑的杀意与破坏欲-望就越发高涨,他想要杀死那些步离人、造翼者亦或是其他的那些丰饶孽物,只是杀还不够,他想要的,渴望的是彻底的毁灭。 在他看来,这些所谓的蒙受“赐福”的家伙,根本就只是垃圾,根本不理解丰饶的真谛。 但是没关系。 少年的脸上露出了冰冷的笑意,他会杀,不,他会摧毁它们。 只有他,只有他能理解药师大人的意思,他并不觉得药师对向祂祈求之人赐福是坏事,忠诚的信徒总是希望神明的福音能传播到每一个地方,每个人都可以得到神明的祝福,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得到祝福。 神无私宽容,不代表凡人可以僭越。 所以,他要做的很简单,丰饶慈悲地爱着每一个人,祂的行为是善,可若有人将这份善用于恶,他这个有幸得到药师赐福的信徒,自当为了他所信仰的神诛锄异己。 不然只是对药师祈求活下去,而不做任何贡献,那和那些垃圾有什么两样呢。 他当然不是什么弑杀之人,也清楚不是每个丰饶民都该死。所以,其实他和仙舟巡猎的目标一样。 不知道在黑暗中走了多久,从上方滴下了一滴金色的不明液-体。 云谏抬起头,被那金色的光吸引,就在这看似缓慢的过程中,那滴金色液体滴落到他的左眼里。 “唔?!” 他猛地捂住左眼,剧烈的疼痛再次席卷全身,他似乎看到了火焰,不,那并非错觉,金色的火焰自他身上燃烧,他嗅到了焦臭味,他的身体被火焰裹挟,但有另一股力量修复着他的身体。 他像是工造司中被煅冶的器材,熔化,重锻,往复着这样的过程。 * 病床上的少年缓缓睁开眼睛,银白的瞳孔无神地盯着天花板,这是陌生无比的地方。 他没有死。 云谏缓缓坐起身,身体像是年久失修的机械,骨骼之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你醒了。” 出现在门口的女人这么说道。 云谏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走进来,说着种种事情。女人是丹鼎司的医助。 原来,自他濒死,已过了三个月,整个星球果然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里是仙舟罗浮。 女子絮絮叨叨地说着,在对方询问自己的名字后,云谏才开口回答道:“云谏,我的名字是云谏。” 他的身体得到丰饶赐福,又受到莫名重锻,恢复力比想象中的更好。 不过,他知道,自己现在最需要做的,是当一个遭遇横祸,父母双亡,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受害者。 而他也会的,毕竟他确实是个无辜受害者。 少年垂下眸子,乖巧地回答着各种问题。 丹鼎司的女子心生怜爱,嘱咐道:“你好好休息,之后可能会有人来问你一些事情,你如实回答就好。以后在罗浮好好生活吧。” 仙舟罗浮。 麻烦了。 云谏在内心咀嚼着,不知何时燃起的心中之焰不曾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剧烈。 他有心追杀丰饶孽物,可仙舟进出严格,而他也不愿意加入云骑军,但是没关系,至少他还有很多时间。 不过…… 少年翘起嘴角,微笑起来,仙舟似乎有同样需要除掉的家伙。 他记得母亲说过那个组织的名字,好像是——药王秘传。 云谏垂下眸子,回忆着为数不多有关药王秘传的信息,而后他躺了回去,闭上眼睛,在心里安慰自己,再等等,要再等等。 时间不知不觉就又过去了一个月。 云谏作为一个遭受了无妄之灾,父母又惨死的仙舟人,得到了不少补贴,毕竟整个星球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父母居住的房屋不算大,但很整洁,只是因为主人离开了许久,家具上蒙着不小的灰尘。 但对于云谏来说已经很好了。 他先是撸起袖子打扫了一番屋子,而后才坐到床上,他抱着双腿,这是个看上去格外具有防备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