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5节
笑过之后,朱雄英正色道:“这几年朝廷无暇他顾,吐蕃三王就让他们多活一些时日吧。” 陈景恪也颔首道:“新式火器制作困难,现在全靠能工巧匠手搓。” “想大规模列装还需要很长时间筹备,你急也没用耐心等着吧。” 徐允恭笑道:“我知道现在不是出兵的时候,这不是怕你们忘了,给你们提个醒吗。” 陈景恪失笑道:“好嘛,原来是这个目的。” “没想到啊,你徐老大这浓眉大眼的,也开始耍心机了。” 又聊了几句,徐允恭就离开了。 明天就要去参观武器研究院,时间已经不多了,他得连夜把安保工作安排好。 朱雄英继续接待一些重臣,对这次行动事宜做出指示。 陈景恪则去了翰林院,找到了大明周报总编辑方孝孺,将计划大致和他说了一下: “不教而诛,则刑繁而邪不胜;教而不诛,则奸民不惩。” “宣教工作也必须要跟上,从现在开始报纸每一期都刊登一些相关文章,给大家吹吹风。” 方孝孺面露凝重之意:“这么做,打击面可就太大了啊。” 陈景恪说道:“不这么做,整个国家的道德水平都会被拉低,后果更严重。” “我知道。”方孝孺点点头,犹豫了一下才说道: “我在想,明明日子变好了,为何治安反而变差了。” 陈景恪有些意外的道:“哦,你可有所获?” 方孝孺颔首道:“财帛动人心,钱财勾出了大家心中的贪欲和恶念。” “但贪财的人时刻都有,为何以前没有这种情况呢?” 陈景恪重新坐好,说道:“为何?” 方孝孺似乎有顾虑,并没有直接说答案,而是道: “现在我有些明白,为何前人要制定严格的人口政策,限制人口流动了。” 陈景恪哪还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反问道: “你想被锁在一个小村子,一辈子都走不出来吗?” 方孝孺摇摇头,想要解释什么,只是还没张开嘴就被陈景恪给堵了回去: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不想被一辈子锁在一个小角落,凭什么要把百姓锁在那里?” 方孝孺争辩道:“可是大多数人依然只能生活在那个小圈子里,没有走出去的能力。” “而且华夏子民重视乡土,大部分人也不想走出去。” 陈景恪眉头紧皱,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不乐?” 接着他又说道:“愿不愿意走出来,和有没有的选择,是两种不同的概念。” “这个道理就不用我为你解释了吧?” “而且,以你的认知,不应该受困于这么简单的问题。” “你到底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方孝孺苦笑道:“果然瞒不住你,我最近一直在读史,在研究你所言的历史发展大趋势。” “你的理论是正确的,然而在细节上却让我产生了迷惑。” 陈景恪心道果然如此,但凡研究过并接受了人权思想的人,都不会质疑为何放宽对百姓的管控。 相对的人身自由,本就是人权的核心部分, 方孝孺之所以东拉西扯,肯定是心有困惑,随便找了个由头想打开话匣子。 “你有什么疑惑不妨说一说,说不定我就能为你提供参考呢。” 方孝孺瞅了他一眼,说道:“我的困惑来自于你。” 陈景恪惊讶的道:“我?我怎么了?” 方孝孺说道:“纵观历史,每一次大转折,无不需要数百年的探索,才能找到合适的路。” “而你似乎直接就站在了时代的终点,不但拿出了完整的思想体系框架,还一步到位拿出了相应的政策制度。” 陈景恪本以为他在夸自己,心中还有些嘚瑟。 但紧接着方孝孺又说道:“二十年前你横空出世,以一己之力强行干涉历史走向。” “你在大家还未意识到新时代到来的时候,就将所有人一把拽进了时代的洪流里。” “面对冲击,所有人都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洛下学宫至少有七成的人,依然处在迷茫的状态。” “为了不被淘汰,他们只能不懂装懂,强迫自己按照你划定好的路线前行。” “很多人甚至连跟随都做不到,逐渐被边缘化。” 陈景恪说道:“没有人是永远的主角,每一次大转折也都伴随着话语权的更迭。” “跟不上时代就注定要被淘汰。” 方孝孺说道:“我知道,但正常的大时代转折,需要数百年来探索。” “他们就算接受能力比较慢,也有一个适应的过程。” “但现在,所有人都被你在一瞬间拖进了洪流,没有适应的过程。” “他们也都是华夏的精英,就这样被淘汰,是否太不公平了?” 陈景恪笑着摇头道:“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的,你也说了,所有人都是被突然拽进洪流的。” “为何有些人能快速接受,有些人就接受不了呢?” “他们是华夏的精英,难道那些快速接受了新变化的人,就不是精英了吗?” 方孝孺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如果给他们足够的时间,岂不是能有更多的人才可用?” 陈景恪反问道:“多长时间才足够?你可知,多给他们一天时间,百姓就要多受多少磨难?” “让天下万民遭受困难为代价,成全他们一小撮人的利益,你觉得此举合乎礼仪吗?” 方孝孺解释道:“我亦知这个想法太自私,所以之前一直在反思自己。” “但今日你所言之事,让我有了新的想法。” “百姓又何尝不是毫无准备,就被大时代裹挟了?” “现在日子越过越好,违法犯罪之事却越来越多,岂不正证明百姓面对新时代也迷茫了吗。” “从大儒到普通百姓都迷茫了,是否说明你的变革太激进了?” 陈景恪失笑道:“原来如此,那你可有想过,哪次变革百姓不是被裹挟的?他们有过选择的权力吗?” “不论肉食者拿出什么样的治国理政之法,他们都只能默默的承受。” “上面的政策出错,他们跟着受罪。上面的政策走对了,他们也不一定就能享受到好处。” “兴,百姓苦。亡,百姓亦苦啊。” “至于你说的违法犯罪之事变多,这确实是变革引起的。” “但哪次变革不会出现种种问题?解决就好了。” “现在朝廷不就在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吗?” “我们不能因噎废食。” 方孝孺忽然问道:“你怎么就笃定,自己的路就一定是对的?你就从未迷茫过吗?” 陈景恪心道,你这督亢地图是真长啊,这才是你真正的问题吧。 事实上,不只是方孝孺,学界很多人都有这方面的疑问。 甚至早就有人当面质问过他,凭什么认为自己是对的? 反而是当官的很少有人提出此类疑问。 倒不是当官的更高明什么的,而是他们更看重实际。 好用的,那就是好的。 学者不一样,他们要考虑的是一整套的思想逻辑,必须要问为什么。 对于这个问题,陈景恪也早就有了答案。 他看着方孝孺,一字一句的道: “让人活的更像个人,总归是不会错的。” 方孝孺眼神不停的变换,让人活的更像人。 这句话他不是第一次听陈景恪说起,可感触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深刻过。 原来这就是你如此相信自己的原因吗。 是了,让人更像人,这不正是圣人所言的‘仁’吗。 他的眼神渐渐坚定下来。 “受教了,你放心,舆论的事情交给我。” “我会邀请名家撰写文章,做好舆论导向。” 陈景恪笑道:“如此便好。” 又聊了几句,他就起身离开了。 方孝孺起身一直送到翰林院门口才返回。 走出很远,陈景恪忽然长叹了口气。 没想到,方孝孺竟然也会产生这样的疑惑,更遑论其他人了。 此时他有点体会到,当初那个人所遭遇的困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