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重新开始
逃亡的路,比谢昀想象中更漫长。 李琰登基后,第一道圣旨便是通缉他。画影图形贴满了各州各县的城门,赏金从一万两涨到叁万两,又从叁万两涨到五万两。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谢昀知道,李琰不会放过他。 不是因为恨。 是因为怕。 他手里握着李琮通敌的证据,也握着李琰当年与李琮争斗时那些见不得光的往事。这些东西,随便哪一件抖出来,都够李琰喝一壶。 所以李琰必须杀他。 谢昀带着沉青,一路往南逃。 他们没有走官道,只拣那些荒僻的小路。白天躲在山洞里睡觉,夜里赶路。饿了就摘野果、挖野菜,渴了就喝山泉水。运气好的时候,能猎到一只野兔,烤了吃,算是开荤。 沉青始终跟着他。 没有一句怨言。 没有一次叫苦。 谢昀有时候会想,她为什么要这样? 跟着他,有什么好? 可他每次想问,都被沉青挡回去。 “将军别问。”她说,“问了也没用。我不会走的。” 谢昀便不再问了。 只是心里那份愧疚,越来越重。 这日黄昏,他们翻过一座山,眼前豁然开朗。 山坳里,是一个小小的村落。十几户人家,稀稀落落地散在一片竹林边上。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安宁得像世外桃源。 沉青看着那个村子,眼眶忽然红了。 “将军,”她的声音有些发颤,“那里……就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谢昀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小村子,看着那片竹林,看着那条蜿蜒的小溪。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沉青。 “你想回去看看?” 沉青点了点头。 又摇了摇头。 “想。”她说,“可我回去了,就会连累他们。” 谢昀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不进去。”他说,“就在外面看看。” 沉青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却亮得像星星。 “好。” 他们在村子外面的山坡上坐了一夜。 沉青指着村子里的每一座房子,告诉他那是谁家。东边那户,是王婶家,她小时候常去偷她家的枣吃;西边那户,是李叔家,李叔会打猎,有一次送了她一张兔皮,她娘给她做了一顶帽子;最里头那户,已经塌了半边的,是她家的老屋。 “我爹娘就葬在后山。”她说,声音很轻,“等以后有机会,我想去给他们烧点纸。” 谢昀听着,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 沉青的手一颤。 她没有抽开。 也没有看他。 只是任由他握着,望着那片生她养她的土地,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 第二天,他们离开了那个地方。 可走了没多远,沉青忽然停下脚步。 “将军,”她说,“我们不走远了。” 谢昀看着她。 “我有个地方。”她说,“离这儿不远,很隐蔽。我们可以在那里住下来。” 谢昀沉默了一会儿。 “沉青,”他说,“你真的想好了吗?” 沉青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光。 “将军,我早就想好了。” “从我把你从狄人营地里救出来的那一刻,就想好了。” 谢昀看着她,看着那双坚定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感动,有愧疚,有心疼。 还有一种他不敢承认的、柔软的东西。 “好。”他说。 沉青说的地方,是一个山谷。 山谷很隐蔽,入口被藤蔓遮住,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谷里有一间废弃的木屋,虽然破旧,但修一修还能住人。屋前有一小片空地,可以种菜。屋后有一条山溪,水清得很。 谢昀站在木屋前,看着四周的青山绿水,忽然觉得,这些日子的逃亡,好像都值了。 “将军,”沉青站在他身边,声音里带着笑意,“我们就住这儿,好不好?” 谢昀转过头,看着她。 她站在夕阳里,那张脸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脸上的尘土还没洗干净,衣裳也破旧得不成样子,可她笑得那样开心,像一个捡到宝贝的孩子。 “好。”他说。 沉青笑得更开心了。 “那我收拾屋子去!” 她蹦蹦跳跳地跑进木屋,留下谢昀一个人站在外面。 谢昀望着那道欢快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然后那笑容又敛去。 他想起京城,想起那些未竟的事,想起裴钰—— 也想起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 他的心里,像有两股力量在拉扯。 一边是过去。 一边是现在。 他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他只知道,此刻—— 他想留在这里。 夜里,谢昀的腿疾犯了。 那是在狄人营地里落下的旧伤。平日里还好,可一到阴雨天,就会疼得厉害。 今晚正好下起了雨。 谢昀躺在临时搭起的木板床上,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可沉青还是发现了。 她走过来,蹲在他床边。 “将军,腿疼?” 谢昀摇摇头:“没事,一会儿就好。” 沉青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掀开他的被子,挽起他的裤腿。 那双腿上,纵横交错着无数伤疤。最狰狞的那一道,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是那次从悬崖上摔下来时留下的。 沉青看着那些伤疤,眼眶有些发酸。 可她没有说什么。 她只是伸出手,按在他的腿上。 “将军,我帮你按按。” 谢昀想拒绝,可她的手已经按了下去。 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谢昀愣住了。 他看着沉青低垂的眉眼,看着她专注的神情,看着她那双因为长年握弓而布满薄茧的手,此刻却那样轻柔地按在他的腿上。 “你……怎么会这个?” 沉青没有抬头。 “我爹以前也有腿疾。”她说,“小时候我常帮他按。后来他走了,这个手艺就再没用过。”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谢昀没有再问。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 她的手法确实很好。每一下都按在穴位上,力道不轻不重,那钻心的疼痛,竟真的慢慢缓解了。 “还疼吗?”她问。 谢昀摇摇头。 沉青抬起头,看着他,微微笑了笑。 “那就好。” 她没有停。 继续按着。 一下一下,极有耐心。 窗外,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打在木屋的屋顶上,像一首催眠的曲子。 谢昀看着她,忽然开口: “沉青。” “嗯?” “谢谢你。” 沉青的手顿了顿。 然后她继续按着,低着头,没有看他。 “将军不用谢我。” “我自己愿意的。” 谢昀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怕吗?”他问,“跟着我,东躲西藏,有家不能回。” 沉青的手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烛火的倒影,亮晶晶的。 “怕什么?” “怕死。” 沉青想了想。 “怕。”她说,“可跟着将军,我就不怕了。” 谢昀愣住了。 “为什么?” 沉青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 “因为将军,是值得的人。” 谢昀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不敢细看的东西。 可他没有躲。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在烛光下微微泛红的脸,看着她那双写满了坚定和温柔的眼睛。 “沉青。”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等安定下来,”他顿了顿,“我们换个身份,重新开始。” 沉青的手,猛地一颤。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光在闪。 “将军是说……” 谢昀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按在他腿上的那只手上。 “我说,”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我们,重新开始。” 沉青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说话。 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窗外,雨还在下。 可那雨声,似乎不再凄冷。 夜深了,沉青靠在谢昀床边,不知不觉睡着了。 谢昀看着她的睡颜,看着她那张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的眉头。 他伸出手,轻轻抚平那蹙起的眉心。 很轻。 轻得像怕惊醒她。 沉青动了动,往他身边靠了靠,像一只寻找温暖的小兽。 谢昀看着她的模样,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 却很真。 他伸出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 沉青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谢昀低下头,在她发间落下一个吻。 很轻。 轻得像一句誓言。 ——从今往后,我们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