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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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杨晓霞被一名年轻的警员带走的时候,她突然又停下脚步,转头望了过来。 阎政屿就站在不远处,静静的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没有丝毫温度,让杨晓霞刚刚升起的那点侥幸瞬间冻结,心猛地一沉。 她清晰地意识到,就算她听从阎政屿的话来到了这里,就算暂时看似无事,她和阎政屿之间那点本就稀薄的联系,也已经被彻底斩断了。 她彻底的…… 失去了这个儿子。 她抿了抿唇,没有再说一个字,抬步跟着那名年轻的警员离开了。 杨晓霞消失在视野里,阎政屿缓缓垂下了头,几乎要把地面盯出个洞来。 胸口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沉甸甸的。 他穿过来,融入这个世界的第一课,就是熟读并铭记这里的法律铁条。 这里没有追诉期一说,无论什么案子,无论过了多少年,都会被抓回来。 而且,直系亲属犯罪,虽然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子女从政参军。 但是这个影响不至于像阎政屿原本的世界那般要重,虽然把杨晓霞送进去了,但阎政屿依旧可以当刑警。 正因如此清楚这些规则,此刻阎政屿心底才翻涌起一股强烈的自我厌弃。 他其实是自私的。 在知晓杨晓霞涉嫌拐卖儿童的那一刻起,理智与职责就在呐喊,应立即彻查。 可那一瞬间,另一种更符合人性,却也更为卑劣的念头占了上风。 他刚刚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在这具陌生的身体里站稳脚跟,刚刚穿上这身象征正义的警服,难道就要亲手揭开一桩如此不堪的,与自己至亲相关的陈年旧案吗? 会不会引来不必要的审视和麻烦? 正是这一闪而过的迟疑,这份对自身处境的顾虑,让阎政屿将这件事暂时压了下去,没有在第一时间采取一个执法者应有的行动。 阎政屿叹了一口气,沉下心神,转身离开。 推开审讯室的门时,赵铁柱正拍着桌子训话。 见他进来,赵铁柱把笔录本一推,浓眉拧成疙瘩,带着几分不满的开口:“你小子今天怎么回事?这都迟到快两个钟头了。” 阎政屿拉开椅子坐下,翻开面前的案卷,淡淡的说了一句:“家里有点事。” 赵铁柱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好奇:“怎么,你爹又来闹了?被打成那样,也还有精力?” “不是,”阎政屿打断他,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带我妈去自首了。” 审讯室里突然安静,连对面垂头丧气的打手都偷偷抬眼打量。 赵铁柱张着嘴,半晌才找回声音:“你妈她……犯什么事了?” “二十三年前的事,”阎政屿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把孩子调包了,算得上一个拐卖儿童罪。” “啥?!”赵铁柱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瞪着阎政屿,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共事的搭档。 阎政屿抬眼看他:“还审不审了?” 赵铁柱重新坐回去,抓了抓头发:“你……你没事吧?” “没事,”阎政屿目光转向犯人,声音是一贯的冷静:“刚才问到哪了?继续。” 赵铁柱却按住他的笔录本:“要不今天你先回去休息,这儿我盯着。” “不用,”阎政屿将笔录本翻开新的一页:“干活吧。” 审讯继续进行,但赵铁柱的目光总忍不住往阎政屿的身上瞟。 抓捕的涉案人员众多,审讯工作繁重,眼看就要加班到深夜,所长李国栋特意给每个人都订了盒饭,嘱咐大家注意身体。 赵铁柱打开饭盒,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都拨到阎政屿碗里,憋了一下午的话,再也忍不住:“你小子……真行。” 他筷子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带着亲妈来自首,多大的决心。” 赵铁柱闷头扒了两口饭:“要是换了我,肯定做不到这么冷静。” 阎政屿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红烧肉,轻轻应了一声,冷不丁开口:“也不是亲妈。” 赵铁柱扒饭的动作猛地停住,筷子僵在半空,他缓缓抬起头,嘴里的饭都忘了嚼,瞪圆了眼睛盯着阎政屿。 “啥?!” 只发出一个音节,赵铁柱就被饭粒呛到,他赶紧灌了口水,缓了好一会儿才又说:“你说啥?不是亲妈?” 阎政屿平静地夹起一块红烧肉,语气淡然:“二十三年前,她把自己的女儿和我调包了。” 赵铁柱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他想起这些日子看到的这对母子相处的点滴,一股酸楚猛地涌上心头。 “所以你今天……”赵铁柱的声音有些发颤:“是带着调包你人生的养母,来自首?” 阎政屿轻轻点头。 赵铁柱突然把筷子往饭盒上一拍,震得汤汁都溅了出来:“这他妈的叫什么事!” 他的声音在食堂里回荡,引得其他同事纷纷侧目。 赵铁柱深吸几口气,压低声音:“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久前。”阎政屿的语气依然平静。 赵铁柱盯着阎政屿看了很久,突然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你这心里……装了多少事啊。” 他把饭盒里剩下的红烧肉全都拨到阎政屿碗里,声音闷闷的:“多吃点,以后……以后有啥事,跟哥说。” 这一刻,赵铁柱感觉自己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年轻的搭档总是显得比同龄人成熟太多。 阎政屿见他误会这么深,倒也没有再解释,毕竟解释了,这红烧肉可就要被要回去了。 “那……”赵铁柱犹豫着开口:“你亲生父母……” 回想起小说里把阎秀秀接去后,那一家人在法律边缘疯狂试探的行为,阎政屿放下筷子,不欲多提:“都过去了。” 赵铁柱忽然举起饭盒:“来,敬你。” 阎政屿唇角微勾:“来。” 两个铝制饭盒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晚饭后,派出所里灯火通明。 搁在平时,这个点大家早就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了,偶尔接个邻里纠纷的报警电话,都算是一天里难得的热闹。 虽说清闲,可待久了,心里头总觉得空落落的,像是缺了点什么。 如今可好,一下子抓回来这么多人,询问室里人声不断,连走廊里都弥漫着疲惫的气息,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可大家的精神头反倒比平日里足了不少。 赵铁柱揉了揉发酸的后颈,嘴上抱怨着“这得熬到什么时候”,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 阎政屿正低头整理笔录,听见这话抬起头来。 “忙点好,”他轻声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咱们多忙活一点,老百姓就多安生一点。” 赵铁柱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咔嚓的轻响,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吁一口气:“来吧,最后一个,这个审完就下班回家。”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阎政屿和赵铁柱并肩坐在桌前,对面是赌场的头头虎哥,他眼神闪烁,答话支支吾吾。 “老实交代!你上面还有没有其他人?”赵铁柱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虎哥嗤笑一声,慢悠悠的开口:“赵公安,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还让我交代什么?” 阎政屿的目光已经锁定在虎哥的头顶,那里血红色的字体刺的人眼睛都有些发疼。 【张虎】 【男】 【39岁】 【1天前于南陵县故意伤害阎良】 【17天前于南陵县组织□□,聚众赌博】 【96天前于青石镇非法集资】 【152天前于滨河码头参与人口拐卖】 …… 一连串的血红色字迹几乎看不到尾。 “张虎,”阎政屿轻轻转着手中的笔,语气依然平稳:“今年二月十七号,滨河码头你干了什么,四月份你又在青石镇干了些什么,都需要我一一说出来吗?” 张虎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哆嗦了好半晌,却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他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强作镇定的靠回椅背:“阎公安,什么码头,什么青石镇,我可没有听说过。” “有证据你就直接拿出来,没有证据……”他嘴角带着几分讥笑:“我可就要找律师了,你不能因为我对你那个赌鬼爹动了手,就公报私仇吧?” 在张虎的心里,他的上头手眼通天,把他捞出去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他只要抗住了,这辈子都有了。 赵铁柱疑惑地看向阎政屿,却见他继续淡淡开口:“那晚参与卸完货的人,现在还在市局的监狱里关着呢,你是想和他们碰面了?” 张虎瞳孔骤缩,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但依旧嘴硬:“呵,你别想诈我,老子行走道上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你等我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