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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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呢?”谢迟竹仍然垂着眼,仿佛随口问道。 尴尬在裁缝眼底一闪而过:“听说他还要驻留边关,实在是不能抽身。哎,可惜啊可惜!当年同龄的孩子,多少人都已经娶亲了,唯独这两人至今还是独身……” 谢迟竹又将唇一抿,打断道:“家国大义,忠在孝前。能为国驰骋沙场乃是幸事,何来遗憾一说?” 裁缝闻言,立即收了声,连连道:“先生教训得是。” 作为村中唯一的启蒙先生,谢迟竹瞧着不过是个弱不胜衣的漂亮书生,同人说话向来也是轻言细语,少有强硬的时候。 最终,谢迟竹婉拒了裁缝那些鲜亮料子的提议,转而择了素净的样式。 回身开门,外面的蒙童们又叽叽哇哇地吵开了:“先生选了什么料子?” “给我们也看看!” 谢迟竹无奈,抬手赏了凑得最近的几人各一个爆栗,道:“还回不回去上课了?” 童孩立即扮作可怜的模样,巴巴扯住他袖子:“上课,我们最喜欢上课了。” “我们回去上课,先生不要生气!” 这哪里是生气。谢迟竹失笑,又莫名想起将要归来的那对弟兄。彼时,他们比这群童孩更巧舌如簧,也不服管教,他废了好一通功夫才将人勉强扳回正道。 这里说“勉强”,绝非谢迟竹的谦词。五年前的口角一瞬在脑海掠过,他缓缓闭眼,只能迫使自己不再去想。 日子流水一般淌过,转眼又是两月。 据前些天送来的信,谢聿的归期便在这几日。 他生得纤细,心思却比旁人都要重些;心思一旦重了,整个人便显得更为清减。 裁缝将裁好的衣服送来,殷切催着谢迟竹换上:“先生快换上瞧瞧。您生得这么俊,穿新衣裳肯定更好看!” 谢迟竹依言,默默拿着衣裳进了里屋。裁缝等在外边,正思索谢先生换了那身精心制作的月白衣裳会是何等风姿,却倏然听见窗外一阵不寻常的轻响。 他回过头,只见原本虚掩的后窗不知何时滑开了,一道挺拔身影自窗棂间滑入。 来人并未着甲,只一身利落的玄色常服,端的是猿臂蜂腰、俊逸非凡。昔日眉眼间青涩已遍寻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自血火中淬炼出的压迫感。 裁缝还未来得及发出惊呼,便看见来人向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正是阔别五载的谢聿。 他心头一凛,不敢多言,连忙收拾好针线布料等一干鸡零狗碎,匆匆退出了屋子。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只余下油灯灯芯燃烧时偶然发出的“噼啪”轻响。谢聿微微侧耳,向里间凝神静听,更听见隐约的衣料摩擦声。 他喉头一动,只觉得口干舌燥,不禁去想:一别五载,有些村人已认不出他的模样,不知心心念念的人又是否改换了形貌、是否安然无恙…… 谢聿死死盯着那扇门,目光一转也不转。 “吱呀——” 不知过了多久,里间的门终于微动,他不由得将呼吸屏住。 冷香浮动,一道清瘦身影踏着昏黄光晕缓缓走出,同谢聿对上视线时亦讶然:“阿聿?” 谢聿无比贪婪地注视着他,好像要用目光将人生生吞吃入腹:“……先生,是我。学生回来了。” 只见他的先生一袭月白色衣裳,衣料和样式都略显过时,在谢迟竹身上却如真正的月光织就一般,丝毫尘埃也不能沾染;墨发不甚讲究地用一支旧木簪挽了,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更将人衬得苍白清减几分。 光阴似乎格外偏爱他,半分风霜痕迹也不能见得;他的先生依然清逸出尘,恍如谪仙临世。 千头万绪在胸口翻涌不休,谢聿情不自禁起身,屈指抚向他眼下一抹浅淡青黑:“先生,您瘦了好多,是我对不住您。” 谢迟竹垂眼避开他目光,耳垂染上赧赧之色,下意识要朝后退避;奈何后腰早先一步被人牢牢桎梏在怀,整个人轻易就被有力的手臂架住。 他只得将唇抿成一线,又缓缓松了,低声道:“收过束脩,育人便是本分,你只要无愧于所学。” 谢聿固执道:“先生也同我们讲过,做人知恩图报。这世界上没有学生高官厚禄而老师受寒受累的道理。” 半晌,谢聿没听见回音,指节上却倏然落下几点零星温热。 ……是眼泪。 谢迟竹略显狼狈,奋力一挣:“谢聿!” 臂弯如铁,他自然是不能凭自己挣脱的。谢聿仍旧注视着他,宽厚手掌按在发颤的腰侧,一顿后才松开:“是学生失礼了。” 话虽如此,谢聿面上仍不见悔改之色,视线始终冥顽不灵。 谢迟竹被瞧得浑身发热,只得长长叹了口气:“你一路风尘仆仆……罢了,坐下喝口茶吧。” 他伸手去取粗陶的茶盏,手却先颤了一下。谢聿几乎是立即将那只茶壶稳住,道:“我来。” 动作间,谢聿擦过他微凉的指尖,便下意识去看那双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淡青色的血管都分分可见。 两人皆是一顿。 一顿后,谢迟竹若无其事地将手抽回,指尖蜷进袖中。两杯茶水倒好,水面微晃,映出两人模糊的倒影。 摆茶是为长谈,两人却相顾无言。谢迟竹顿觉讽刺,眼眶又泛起酸涩,低头匆匆抿了口茶。 “……当年之事,我确对先生有愧。”谢聿率先清了清嗓,继续道,“我那时说,从军是为国为民的宏大志愿,不是为虚名。” 谢迟竹又抿茶,飞快道:“不做谋害他人之事,图谋虚名也未尝不可,你不必有愧。” “不。”谢聿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我当日对先生所念不止于师生之谊,仅仅是为挣一份前程,好让先生不必如此清苦。” 杯中茶水见了底,谢迟竹不得不将杯盏放下,又听他说:“边关五载,我|日夜所思,唯有先生一人而已。如今学生功业已成,应当能护先生周全。不知先生可愿给学生一个机会?” 杯中茶水又汩汩添满,谢迟竹却不再去碰茶盏,缓缓斟酌着言语:“我一介乡野书生,残躯陋质,如何当得起将军厚意?” “先生!”谢聿皱眉,不赞同道。 谢迟竹抬手止住他的话头,回以平和的目光,语气也更和缓了些:“再说,此事实在突然。阔别五载,其间种种物是人非,你我都要些时候细细思量。况且,你初回故里,想来也有诸多繁杂事务,亦不必急于一时。” 只看谢迟竹面色苍白孱弱,眼圈却隐隐泛着红,唇亦被茶水润泽。 半晌,谢聿才泄气般低笑了一声,向后靠进椅背里,姿态归于沉稳:“先生教训得是,是学生唐突了,不该急于这一时半刻。稍后我便托人送些物什来,先生好生休养便是。” 谢迟竹心中才松懈半分,又听谢聿继续吐出顽冥不灵的话语:“只是学生此心日月可鉴,望先生仔细斟酌。” 又小坐片刻,谢聿才起身告辞。谢迟竹靠在桌边,并未相送;来来往往的仆役将整间屋子都几乎翻了个新,他也似乎浑然不觉。 直到有人对他恭敬地说:“先生,夜寒露重,您明日还有早课。早些歇息吧。” 谢迟竹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任由人为他梳洗更衣,又送入全新的床榻与锦被之间。锦被事先用汤婆子暖过,柔软温暖得不可思议,他却始终不能生出睡意。 辗转反侧半宿,天边仍不见泛白。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好不容易酝酿的一点睡意又被搅散。谢迟竹几乎有点恼了,又翻过身去,小腿上却突然传来冰凉潮湿的触感——那赫然是一只男人的手! 准确来说,那是一只宽厚的手,虎口和指腹都生着厚厚的茧子。谢迟竹一惊,立即曲腿往回收,却动弹不得。 他大骇,正要呼救,一张唇也立即被生着厚茧的掌心捂住,惊惧不定的话音立即变调,显得暧昧下流起来。 说来也奇怪,先前那些仆役往来时殷勤周到,此刻却一人也没听见这响动。苍白的脸色泛起异样绯红,他拼命咬向这人,伸手要将瞧不见的胳膊掰开,手腕又被缚在了身后。 ……且慢,这鬼要捂住他的嘴,要将腿按住,哪里来的第三只手去管别的? 他登时冷汗涟涟,白日里积压的委屈不忿皆在此时倾泄下来,化成大滴大滴的眼泪。谢迟竹奋力挣动,将新换的床榻都晃得吱呀响,单薄胸膛剧烈起伏:“……混蛋、登徒子!你有胆子就放开我……唔!” 发觉唇舌得了自由,他立即断断续续地呵斥起来,翻来覆去间却只有几个词语来回颠倒。 冰凉的吐息抵在颈侧,密语舔舐着耳垂,那人终于含着笑开了尊口:“先生不妨声音再响亮些,好让大家都来听听,平日里光风霁月的谢先生是如何在登徒子身下发|浪的,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