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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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开始了。 路笙清在父亲的念叨里坐到餐桌前，“十点钟才起来吃早餐，一会中午你妈回来，不该念你吃不下午饭了？”路父见不惯女儿放假几天日日不吃早饭，“一日三餐，餐餐不能少！肠胃坏了怎么办？” “爹啊，我都放假了嘛，饶了我吧。” 路笙清嚼着温凉的早餐，心不在焉地点开手机，刚连上网络，突然，一条信息框弹了出来： 「（来自“AAA宝宝”的消息）今天有空吗，要不要出来？」 猪猪？ 路笙清瞪了眼，不自禁坐直身体，她盯着尉娈姝给她发这条信息的时间，是早上七点，而她现在才看到。 她赶忙回复对方：「我刚起床，中午约个地点呗」 “爸，我中午可能不在家里吃。”她朝自家老父亲喊了一声。 “干嘛去？” “出去见朋友。” 刚说完，她就有点懊恼，尉娈姝怎么不提前约她呢？不然她昨天晚上就洗头了！现在难道要顶着一头油出门？ 见尉娈姝没回复，路笙清纠结一会，还是拨了个电话过去，很快接通了。 “笙清？”对方的声音有些疑惑。 “我刚起床，看到你消息了，所以中午约不？” “噢……” 另一边的背景传来波动的人声，连着尉娈姝的声音也远了些，似乎在和旁人说着话，几秒钟后，她的声音清晰起来：“好，十一点半，在你小区门口接你。我带你去吃饭。” “去你家吗？”路笙清兴奋地问，她想到之前那次去的别墅。 “挂了，到点接你。” 路笙清跳起来，连忙跑回房间，然后抱着洗浴用品冲进淋浴间。路父听到隔间传来水声，他敲了敲门，喊：“大早上的你洗澡啊？” “我洗头啊！我中午要出去。” “去哪里？男的女的啊？什么时候回来？” “跟尉娈姝啦，去她家，晚上回来。” 路笙清稍稍打扮一番，时间就临近十一点半了，她便赶忙出门。今天没有出太阳，昨晚又下过小雨，空气阴冷潮湿。她吸吸鼻子，把围巾拢得更紧。 她依照尉娈姝给她发的车牌号找到车，上车后，她长舒一口气，“你怎么突然约我啊，这大冷天的。” 尉娈姝神情冷淡，眼底有些青黑，她瞥了眼司机，随口答：“我也没想到能约出来。” 路笙清一愣，随即讶异。 “什么意思？” “意思一下。”尉娈姝扯了个微笑，“我们去我奶奶那里吃饭，待会你可能看见我表姐表弟什么的，不要管她们，知道吗？” 路笙清呆滞了两秒，不敢置信地看着好友，“之前才蹦出来一个亲妈，过了两天，一大家子都跳出来了？” “对我来说也差不多。” “不是不是，我想一想——你干嘛约我去跟你亲戚吃饭？” “我奶奶说想见见我交的朋友，让我们留在那里吃顿饭，下午我们就走。” 路笙清摸了摸脸，有些紧张，她并不能理解为什么朋友的亲戚们突然都冒出来，还指名要见她，而尉娈姝则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似乎对这约见并不乐观。 她试探地问：“现在有这么多亲人，你不高兴吗？” 尉娈姝小小地摇头，“就那样。” 路笙清若有所思，聊起了别的话题。 她们一路闲聊，直到车进了高档小区，停在独栋院落门口，路笙清才反应过来，“你奶奶家？” “哇，你这亲人一个两个都还挺有钱。”路笙清有点咋舌，想到以前尉娈姝和她姨母蜗居在出租房的情景，三年前好不容易才买了房，转眼间人也不在了，结果旁的亲人原来都过得不错吗？也不知道这些人对尉娈姝怎么样。 下车后，尉娈姝带她刷卡进了门。路笙清打量环境，觉得比尉娈姝的新家还是小许多。房屋是西式的繁复装修，四处都很亮堂，一幅巨大的壁画就在客厅中央墙壁上；壁画前有一尊菩萨像，神像供在紫檀龛里，前面还有张小桌，桌上摆了香炉、烤鸡，有两大碟水果，垒得很高，上面金光闪闪。 一个老夫人正在上香，举止恭敬，嘴里念念有词。路笙清看着她拜了三拜，插上香，转过身来后见到了她们，咧开嘴露出惊喜的表情。 “回来了呀。” “奶奶，这就是我朋友。”尉娈姝微笑道。 “奶奶好。”路笙清忙点头鞠躬，老夫人还上前抱了她一下。 “好，好。”唐夫人笑呵呵的，面容慈祥，“小姑娘长得真俊俏，看着有福气。吃过饭没有？” “还没有，奶奶。” “哎，好，好。”唐夫人拉着路笙清的手，“来，随便坐，先吃点水果，看看电视，一会就吃饭了。” 路笙清没法推拒，便坐在了沙发上，尉娈姝也跟着她坐下来，给她打开了电视，调到一个最近在播的综艺。 电视里传来夸张的声响，路笙清心不在焉，她瞄向旁人，发现尉娈姝在盯着二楼的位置，起身离开了。 在她调换节目的间隙，尉娈姝回来了，“只有我们三个在这，没有其他人在了。”对方突然这么说了一句。 “哦。”路笙清随口应答。 过了一会，她突然反应过来，“你妈妈呢？” “她没来。” “哦，在家里？晚上她会来接你吗？” “我现在住在这。” 路笙清压低声音：“你妈不喜欢你奶？” “嗯。” 路笙清转过视线，十分惊讶，因为她能非常轻易地察觉到尉娈姝那种恹恹欲睡的混沌状态，那是一下子显出来的沮丧，然而女孩的神情近乎严肃，好像很厌烦这种沮丧，在失去耐心地四处张望。 当尉娈姝注意到好友的视线，她即刻改换了一切，“没睡好。”她这么喃喃了一句。 “失眠吗？……不对，”路笙清坏笑一下，推了推尉娈姝的肩膀，“是跟你妈妈还没和好，恋母情结大发作了？患得患失？” 她知道的，尉娈姝的母亲没有来期末的颁奖典礼，尉娈姝当时脸色就很不好，甚至在领奖后就直接走了，安全讲座也没有参加。虽然后来对方在微信解释“她在上班”和“不想听讲座”，不过在路笙清观察和认知里，能够让好友这么大动肝火的，就只有和她母亲有关的事。 再一结合先前的对话，路笙清大胆猜测整件事情：母亲不喜欢女儿和父亲方的亲情来往，但女儿因为是中间方所以无法抉择，于是母亲就放狠话让女儿去跟着奶奶……嗯，总之，她们应该吵架了，然后女儿就跑到了奶奶家。 “什么啊……”尉娈姝冷笑，捶了一下路笙清。 “说真的，比起你妈，你奶奶这边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 尉娈姝垂下眼，手去拉扯她的衣袖，“我也说真的，这个寒假可能就见这一次，后面我要去参加一个培训营，到时候就开学见了。” “你去年就去旅游了，今年还去外地啊？”路笙清扣住她的手，“你什么时候来我家吃饭？你小姨走之后，都没见你来玩了。” “她们想要我去学习。” “放假了还学什么，你奶奶她们逼你的啊？” 尉娈姝摇摇头，却没说一句答话，路笙清不能明白这否定的详细意味，还没来得及问，唐夫人就来叫她们吃饭了。这对话也就此作罢。 餐桌上，路笙清受着唐夫人的问话，从学业到家庭，从爱好到职业，不知怎的，路笙清突然对唐夫人脸上的一道皱纹印象非常深刻，这种皱纹在七八十岁、没有保养习惯的人群中大概很常见，按理说也不足为奇，可路笙清特别注意到这一点，她自己也觉得奇怪，这皱纹像一道刀痕划在了她对此人的祥和印象上，让这份印象变得蛮横、甚至有些咄咄逼人了。 吃完饭，尉娈姝就拉着路笙清离开了。只是在门口，她们刚好碰见了两个人，其中一个男孩，稚气十足，年龄或许在十岁左右；另一位看起来是个四十岁的女性，她手上拿着一个书包。 男孩瞟了她们一眼，就大喊大叫着从她们身边经过了，拿包的女人朝尉娈姝微微鞠躬，也进去了。 “姑奶奶！”从她们身后传来一声稚气的尖叫，“我要的车呢？” 尉娈姝充耳不闻，“走吧。我们在小区外面打车。”她对路笙清说。 到小区外上了车，路笙清才开口：“刚刚那两个人也是你的亲戚吗？” “那个男的是我表弟，女的是他保姆。” 尉娈姝说着，不知想到什么，嗤笑了一声。 “嗯……”路笙清看见她的轻蔑，迟疑，“你不喜欢你表弟？” 回答是一个模糊不清的词：“不熟。” “那你在那里住得怎样？” “你怎么一直在问？”尉娈姝挑眉。 “你不说，我当然要问了，你还没说你跟你亲妈怎么了呢。” 提到母亲，尉娈姝眨眨眼，忽然用一种刻薄看她，但又立即低下头去，仿佛受了什么委屈似的，默默靠在了座椅上。 “真吵架了？” 路笙清有点疑惑，凑过去仔细看，她盯了尉娈姝一会，“哎呦~”路笙清瞧她一幅精神不好又可怜巴巴的样，异常地高兴起来，“宝宝。”她嘟哝着，捧住尉娈姝的脸，亲了亲她脸颊边的头发。 尉娈姝愣了愣，“莫名其妙？”她有点不悦。 “你低落的时候太可爱了。”路笙清絮絮叨叨，“上一次见你这样，还是你没考好怕被你小姨骂，那都是初一的事情了。嘻嘻。” “啊。好了，受不了你。”尉娈姝推了推她，见到对方关切的样子，闷气顿时像蜡烛融化一样滴下去，“没吵架，只是我妈妈她不想见我奶奶，所以就让我自己过来这边。” “你去外地学习，不陪你亲妈过年？” “肯定陪啊。”尉娈姝语气自然。 “你妈为什么不想见你奶奶？” “不知道。” 打车平台导航响起了提示，中断了她们的谈话：“已到达目的地，提醒乘客带好随身物品……” 这一中断，她们就不再聊这个话题了，专心逛起商业城来。她们逛得晚，直到晚上八点半才分别，而尉娈姝回到唐夫人的住宅时，已经是九点了。 打开门，一楼的客厅里都是她熟悉的面孔，唐夫人在做保养，男孩倒立靠在沙发上看电视，一个年纪与她相仿的女孩坐在旁边玩手机。 那个女孩先注意到了门口，“哟，小老师，”她笑笑，“在外面玩这么晚？不会是在偷偷卷我们吧。” 唐夫人听到动静，眯着眼看过去，“这么晚。”她声音沉闷，“去教你表姐做做功课。” “嘁。” 女孩咒骂了一声。 “奶奶，今天要学的话太晚了，我想休息一下，明天再辅助表姐。” 尉娈姝说完，不等唐夫人应声，就平静地穿过她们，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