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金玉良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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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持是在五岁时离开的。 跟着他的妈妈一起离开了北京,去了国外。 宋持的妈妈,姓孙,简随安喊她“孙阿姨”或者“阿姨。” 她十分喜欢这位孙阿姨,因为她身上总是香香的。那种香,和她妈妈身上的香是不一样的。 一个是花香味,一个是茶香味。但又和平时喝的茶不一样,那种味道,更清润。 但无论是这位孙阿姨,还是宋持,都在简随安的童年中,突然离开了。 那天,简随安放学后,把作业写完了,照常去宋仲行家里玩。 其实她早就发现不对劲了。因为那天的杜瑜心情似乎很好,跟她说:“为什么不去找你那个弟弟玩?” 杜瑜不喜欢简随安和宋持在一块玩,她说简随安是个小没良心的,亲弟弟不心疼,反而天天去别人家做丫鬟。 所以,当听到杜瑜说了那句话之后,简随安下意识心慌起来,她跑过去,去找宋持。 他不在。 家里空了大半。 阿姨不见了,弟弟也不见了。 简随安哭着问宋仲行。 “叔叔,弟弟呢?他们怎么不在家?” 宋仲行把她抱起来,说:“弟弟要去念书,跟妈妈一起。” 其实他知道这话多模糊。 可孩子只听懂了一个意思——“弟弟不回来了”。 她抽噎着,还是问:“那……那我以后还能见他们吗?” 宋仲行垂着眼,轻轻叹了口气。 “等你再大一点,他们就能回来了。” 这一等就是五年。 而且,只有宋持一个人回来了。 是暑假。 “宋持?” 那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他抬头,看见一个女孩敲了敲门,探出脑袋。 白色衬衫,浅蓝色裙子,头发随意地扎起。 她笑着,眼睛亮亮的。 “你回来了呀。” 他愣了愣。 “……你是?” “简随安。” 她走近他,一边换上了拖鞋,一边笑。 “你小时候见过我,不过估计现在不记得了。” 保姆在跟宋持笑着说:“你们俩小时候可好了,一起看电视,一起玩过家家,一个扮演爸爸,一个扮演妈妈,还要抱孩子呢!” 保姆想起了趣事,显然很高兴,说得停不下来。 可那些回忆,宋持一件都记不起来了,只能尴尬地笑笑。 简随安发现了他的无措,打圆场。 “诶呀,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别说这些了,我们吃饭吧!” 她说完,又听说宋仲行还在书房,便跑去喊他。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下楼的。 宋持看见他们一前一后下来的,下了最后一节楼梯,简随安拽了拽他的衣服,他回头,不知她说了什么。宋持看见,他父亲笑了一下。 这让他心里有一点不舒服。 不是单纯的嫉妒。那东西更微妙,也更疼。 他想起自己前几天回来的时候,父亲并未和他这样的亲近。虽然也问过他,“在美国好不好?”“学了什么?”,可那种礼貌,甚至是客套的。 可看见父亲和他记忆中已经模糊了的姐姐在一起,看上去,他们才像是一对至亲的父女。 这让宋持有一种被取代的感觉。 是那种“我明明是这家的人,却像个客人”的感觉。 饭后,简随安便离开了。 她跟宋持打了个招呼才走的,还问他明天有没有空,想和他出去玩。 他本想拒绝。 “出去走走吧。” 宋仲行说,“这几年,外面变化很大。” 于是,宋持答应了。 第二天,他一早便和简随安出门了。 是她亲自来家接的他。 宋持在国外,学了些绅士的礼仪,让一位女生等他,这让他有些不好意思。 她笑着:“走呀,我请你吃冰淇淋。” 宋持那一瞬间,其实愣了。 他昨天还在想:是不是她抢走了他的父亲,是不是自己才是那个外人。 他没想到她会主动来接他。 可那一刻,他看着她 ——她的笑干净、直接,不带一丝矫饰。 他忽然觉得,自己昨天的那点别扭,全都成了笑话。 他略微低头,声音有点轻:“抱歉,让你等了。” 简随安摆摆手,拉着他就走了。 阳光从街树缝里漏下来,她的影子一晃一晃。 一路上,宋持只听见她在说话,从东门的槐树,说到西门卖冰糕的老奶奶。 叽叽喳喳的,他并不觉得吵闹,莫名的,他有一点股说不上来的熟悉。 说着说着,简随安忽然停下来,说:“小时候,我也喜欢这样,什么话都跟你说。” 她扭头看着他,眼神中有一点稚气,与认真。 他愣住了,心里莫名一紧。 “我……我……” 他支吾着,连自己都不知道想说什么。 简随安就笑了出来,拍拍他的肩。 “好啦,我知道,你都不记得了,没关系啦,我再跟你说一遍就好啦。” 她笑得坦然。 等回家的时候,两个人告别。 宋持的脸有一点红,跟她说再见。 “随安姐姐,明天见。” 他是犹豫了一下才说出来的。 简随安一怔,心口热乎乎的。 那天,她回去的路上一边走一边哼歌。 不是什么特别的曲子,只是单纯高兴。 因为她觉得,那个当年总跟着她的弟弟,终于回来了。 他们之间隔着五年的时间,却只用了一个“明天见”,就又靠近了。 仿佛终于重新开始的夏天。 此后,宋持每年都要回来一次,而且,多半都是暑假。 那年她刚上高一。 飞机落地那天下午,天气很闷, 他拖着行李一进门,就看见她从厨房出来,穿着浅色的裙子,头发随便披下来。 “哎——你回来啦?” 她笑着走过来,打量了他一眼。 “你怎么长那么高啦!” 语气里全是惊喜。 宋持有点不自在,低头笑了一下。 “都长大了嘛。” 她伸手比了比他的肩:“我都快够不着你了。” 然后又笑,眼睛弯起来。 他喉咙里“嗯”了一声,手指在行李把上扣紧。 她接着问:“饿不饿?我去让赵姨给你煮面?还是想吃什么?” 他有点不自在。 也许是因为她笑的时候,眼角会弯出一条细细的弧。 她比他大两岁,可说话时总是带点笨拙的天真。 “那边的圣诞节是不是特别漂亮?” “你吃得惯那边的饭吗?” “你一个人坐飞机回来不害怕吗?” 她说话轻轻的,笑起来的时候,她的眼睛,像被阳光晃了一下的湖水。 她问问题的样子认真极了。 宋持有时候觉得好笑,有时候又莫名的心软。 她跟他父亲完全不一样。 是的,宋持发现了。 父亲并不喜欢他。 从一开始的怀疑,变成了现在的确认。 其实这种事不是一瞬间发现,而是一个累积的过程。 他从小就是懂事的孩子,懂得怎么不去让人难堪,怎么表现得得体。 他在国外那几年,也维持着和父亲的联系,逢年过节打电话、发邮件、写信。 父亲也总会回复: “学习还好吗?” “天气注意保暖。” “最近忙,等空了打电话。” 从字面上看,似乎是什么都有。 一开始,是失落。他还会找借口,“他忙。”“他就是那样的人。”“他对谁都这样。” 后来变成自我怀疑,“是不是我太不够好?”“他是不是更喜欢那种更像他的孩子?” 再后来,就成了钝痛的确认。 那不是亲情,而是礼貌的距离感。 父亲不是在关心他,而是在确认他没出错。 可简随安不一样,她就像春日里的暖阳,从窗缝透进来。 有一回,她半开玩笑地问:“宋叔叔是不是对你很凶?” 宋持愣了下,没回答。 简随安一看,赶紧补救:“我开玩笑的。” 那一刻, 宋持有种错觉。 ——她像在替自己心疼。 他心里一热,却又一阵慌,那种感觉,他说不出名字。 简随安继续跟他说。 “宋叔叔很想你的。” 她认真地点头:“真的。” 他低头笑了一下。 “是吗?” 简随安说:“宋叔叔对谁都这样。他看着你的时候,你下意识就心虚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点打趣。 “反正他一看我,我就想招供。” 宋持这下是真笑了。 见他笑了,简随安才稍微放下心来,低头。 她忽然呢喃了一句。 “其实……宋叔叔是个很好的人。 宋持很明白她为什么这样说。 他在心底早就懂得,时间和陪伴是无法追回的。感情的分量,也不仅仅是血缘决定的,还有“相处得久”。 父亲和她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亲近是自然的事。 晚上回家,饭后,简随安正在吃水果。 她拿起一个橘子。 指尖轻轻一掐,薄薄的皮就裂开一条口子,清甜的香气瞬间溢出来。 她低着头,一圈一圈地剥,指节细白,动作极慢。橘皮被她耐心地转着剥成一整片,展开的时候,像一朵摊开的花,瓣瓣相连。 宋仲行坐在对面,正看文件。 她把那只橘子递过去,笑:“叔叔,甜的。”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自己吃吧。” “我吃不了两个。”她笑。 那笑软软的,眼角的弧像月牙。 他接过,指尖不经意碰到了她的。低头,他慢慢掰开一瓣放进嘴里,味道干净,带点酸。 “宋持?你吃吗?” 她拿起两颗橘子过去,敲了敲门。 宋持本来在写作业,听见她喊,便应了一声。 “我放在这里啦。” 她没有多打扰,放下橘子便走了。 宋持朝她笑了一下。 “谢谢安姐姐。” 家里的灯光柔得让人心浮。 简随安去洗手,身影被窗外的风轻轻吹动。 再往后,宋持每年回来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他学业繁忙,母亲对他的要求也高,他的节假日从不松懈,社团活动,艺术课,他的时间被“计划”填满。 他会写信,寄明信片回国,寄给她。她也会回信。她似乎喜欢一些可爱的玩偶,宋持看见了,也会买下,给她寄过去。 十八岁前的那个暑假,他还是抽出时间,想回国一趟。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还没全黑。 从机场到家,车窗外都是模糊的灯。 他靠着座椅,看着倒退的街景,忽然觉得时间变得很奇怪——离开了那么久,仿佛一切都没变,也仿佛什么都变了。 风从胡同里吹过,带着一点清淡的花香味。 夏天的夜总是很闷,他一开始还听得见远处有人在谈笑,后来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 忽然的,他想起有一年,夜已经很深,比今天还要晚。 外面的蝉声一直在响,风从窗外的尽头吹过来。 他在楼上写作业,书桌靠窗。 蝉声刺耳,他有些心烦气躁,起身去关窗。 院子里亮着一盏小灯。 简随安在浇花。 风把她的声音带上来。 “哎呀,太多了……少点少点……” 她自己笑了一下。 弯着腰,她穿着一件白色T恤,头发半湿,应该是刚洗完头,散在肩头。 他靠在窗边,没出声。 灯光被风吹动,一下亮,一下暗。 每一次闪烁,都让她的影子变得模糊又明亮。 她在哼歌。 调子不熟,声音很轻,是那种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自言自语。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歌, 只记得那一瞬间,心里忽然空了一下,好像有什么在里面轻轻一撞。 他想躲开,可又舍不得。 那感觉陌生得让他有点发慌。 简随安抬头,看见他,笑着挥了下手。 “还没睡呀?” 他愣了愣,声音发涩:“嗯……写作业。” “真乖。” 笑着说完,她又低头,继续忙。 她说话时,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 那一瞬间,他看见她侧脸,灯光沿着她的发丝滑下来,朦胧的,像一层雾。 他忽然发现自己在屏息。 等她转身走回屋,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手心出了汗。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烈,不燥,只是——心口里,轻轻坠了一下。像一颗石子落进水底,不起波澜,却一去不返。 他知道自己不该多想。 可有时候,不安是没有缘由的。 像风一样,不问理由地刮来。 回到家门口,宋持没有着急敲门。 而是停下了脚步,抬头看天。 云在动,星星不亮。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常常许愿: 希望大家都好。 希望他回家的时候还能看见姐姐与父亲,希望他们两个坐在那儿。 可如今到了家,他却忽然有种“近乡情怯”的感受。 于是,他笑了笑,心里在想: “我是不是长大了,才开始怕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