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无价之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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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一不喜欢简随安的理由很简单。 因为她姓“简”。 按基督教的说法,这大概就是叫原罪。 她父亲,简振东,大名鼎鼎。 他弟弟,简承柏,和窦一是一个班的。 从小就是个霸王。 简承柏仗着他老子的势,在学校里横行惯了,骂人、打架、闹事、告状一条龙。 嘴上常常挂着一句话—— “你知道我爸是谁吗?” 所以,尽管没见到简随安本人,可听别人偶尔提起简承柏的姐姐,窦一心里都会泛起一股本能的轻蔑。 毕竟窦一家里,可是书香门第,他父亲教他“讲纪律,有原则”,“为人要正派”,所以他自然讨厌那些凭借着出身就耀武扬威的人。 其实,这也是一种早熟的清高感。 就像他看见那群小孩子围在一起,争抢一个不入流的,仅仅是样式好一点的小玩意时,他心里会有一点傲气。 那是一件很小的,圆不溜秋的,却精致得不像是能出现在孩子手里的东西。 那阵子,传来传去的,在好几个家里的小孩手中滚了几遭,却始终没个着落。 所有的孩子都喜欢它,却似乎没人真的能留下它。 窦一是喜欢,但也有点看不上。 想来也是,别人手里转了几圈的东西,总显得掉价。 他喜欢干净的、崭新的、独一无二的。 所以,他父亲答应他,会送给他一个更好的,一个值得收藏的,那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他坚信那颗才是属于他的。 那甚至不仅仅是个礼物,而是他“高一等”的确定性,以及,干净、唯一、未被他人触碰过的特权。 他也承认,那是一种虚荣。 小孩子的虚荣心最纯粹。 可他还是克制住那份太过明显的翘首以盼,只是在心里算着时间。 一天天的…… 期望却落空了。 那是他父亲第一次没有信守承诺,这让总把父亲视为秩序的窦一万分诧异。 不过当父亲温声解释、并且保证会补偿的时候,虽说有点失望,但窦一还能安慰自己:“也罢,没什么大不了。” 直到那天。 其实,那一刻,他的反应不是愤怒,而是不可思议。 “她怎么会拿着它?” “她懂这是什么吗?” 窦一这样想着,看着简随安在把玩着玩具,那件本应该属于他的礼物。 明明父亲已经解释过,明明他也努力表现得懂事,明明他已经把那点失望压下去了…… 他以为那件事已经结束了。 结果—— 他看见那颗法贝热彩蛋,在简随安手里。 她正在摆弄着,眼睛也亮亮的,几乎是刺眼的。 “她连拿东西的姿势都不对。” 他心口带着微微发烫的不服气,心想:她连那是个好东西都不知道。 果然,不愧是一家人,她不愧为姓“简”,就是那样的没规矩,没见识。 让人心里无比厌烦。 而更让人厌烦的,是那次运动会,整个学校的人嗡在操场上,窦一嫌吵,就去安静的地方坐着,却发现有人在哭。 还是她。 又是她。 有什么好哭的? 她凭什么哭? 她拿走了那枚彩蛋,他还没哭呢,她就哭上了。 窦一心里越发堵得慌,他走过去。 “哭什么哭!” “吵到别人了!知道吗?” 简随安确实没哭了。 因为她吓了一跳,直接跑掉了。 正巧有班主任看见了,还过来批评了窦一一句。 “怎么能这样说话呢?小朋友要有礼貌哦。” 窦一心里更烦了,发了点脾气。 “我就是希望她别哭了……” 弄得他那天回家都没心思吃饭。 而更可气的事,那晚上父亲回家,竟然把他拎出去了。 秋天的夜里,风挺冷的。 窦一连外套拉链都没拉上,就被父亲带着去了别人家。 他要去道歉。 “这件事是我做父亲没尽到责任,管教不严,孩子在学校竟然学会欺负人了。我今天我把他带过来,给随安道个歉。” 窦一的父亲开了口。 简随安还在被人抱着,现在是没哭了,就是眼睛红红的,甚至还有点肿,看上去很可怜。 可这又不是他惹哭的。 窦一心想,他就是路过,说了几句话,怎么就需要道歉了呢。 看他没吭声,他父亲又推了他一把。 “小男孩,脾气倔也正常。” 坐在沙发上的男人笑着说了一句话。 窦一忽地就心慌起来了。 “宋叔叔……” 窦一这才张了张嘴:“我错了。” 他不敢看宋仲行的眼睛。 他以为自己只是说了句“哭什么哭”,谁知道事情会闹到这儿。 他低声说:“我不该凶她。” 宋仲行颔首,声音还是很温和:“虽然她比你大一岁,但性子软,你凶她,她会怕。” 停顿一下,语气更轻:“你还说她吵,对吗?” 窦一脸涨得通红,点了点头。 “她哭得厉害,那不是吵,是难受。” 宋仲行语气轻,好像怕吓着人。他抬起手,抚着简随安的肩,把她往怀里带。 “下次遇见看不懂的事,先别太快下结论。” “不然,人家连哭都要被说成错,心里会委屈。” 宋仲行慢慢说完,温声问他: “懂了吗?” 窦一心口发紧,下意识回答:“懂了。” 喉咙里发涩。 宋仲行伸手拍了拍窦一的肩: “好了,这件事就到这儿。小孩子嘛,知道错了就行。” 然后,他侧头看着简随安。 “安安,去给弟弟拿两颗糖果,算是原谅他,好不好?” 简随安怯怯地从怀里探出身去,真的去了。 最后等窦一被他父亲带着往外走时,宋仲行又和悦地提醒了一句:“记得拉好外套拉链,外面凉。” 自那之后,窦一对简随安有点怵。 他也彻底明白了,怪不得那枚彩蛋会在简随安手里。 他一开始还纳闷呢,简振东居然本事那样大。 原来如此。 想明白之后,窦一就决定了,惹不起,他还躲不起吗?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从此之后,他跟那位简大小姐各玩各的,见了她,就躲远点,大不了他就去走下水道。 他是半点瓜葛都不想再沾了。 直到—— 许责向他介绍一个人。 他说那是他最好的朋友。 叁个人见面的时候,是快放暑假的一天。初中生,最闹腾又躁的年纪,校门口乌泱泱的人。 但窦一只觉得世界都静止了。 他心口那股又酸又堵的感觉一点点往上涌,就像那年看见她拿着彩蛋时一样。 想笑,又想叹气,还想骂老天爷没开眼。 简随安估计比他还惊讶。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不说话。 许责还纳闷:“认识啊……?” 那之后,许责就领悟到两个人结的梁子有多深了。 他们俩私底下一个比一个能说小话。 简随安跟许责说:“你那个对象……脾气有点不好。”“他以后会不会欺负你啊?”她还会补一句,“我不是咒你,就是……他看起来好像不太好相处。” 窦一则漫不经心地吹枕头风:“你那好朋友,什么时候认识的?”“她挺……难缠的吧?”然后又假装开玩笑,“我说错了你别介意啊,我就觉得她那种人……麻烦。” 秉持着进水不犯河水的原则,简随安和窦一为了许责,表面上是相安无事了,见面已经会打招呼了。 简直是人类的一大步。 但让叁个人一起出去时不可能的。 因为简随安和窦一就是许责的大胎二胎,一碗水端平很难,所以就不聚在一起了。 只有一次是例外。 高二的时候,简随安被家里关了禁闭,听说还挨了打,不过她提前跟许责约定过了,叫他去楼下接应她。 许责叫上了窦一,倒也不是什么拉人垫背,只是因为,带上窦一,才进去的那地方。窦一还把家里的车偷拿出来了。 虽然没驾照,但是窦一是会开车的。 接了人,叁个小孩坐在一辆车上,还有点干大事的兴奋与紧张。 虽说窦一之前欺负过她,但那都是很小的时候了,再加上这一次。简随安又不是什么忘恩负义的人。 她诚诚恳恳地说了一句。 “谢谢你。” 结果窦一“啧”了一声,说。 “你也真能惹祸。” ——就是这句话,此后许多年,两个人都保持了一种“对人不对事”的原则。 简随安见面不翻他白眼都是轻的。 要是碰上窦一跟许责吵架了,她就在许责耳边进谗言。 “你看,我就说吧,他就是个花花公子。” 气得窦一能大晚上拉着许责去王府井狂走,质问他。 “我跟她你选一个吧!你到底想要谁?” 有段时间搞得许责跟偷情一样,白天跟简随安逛完街,回家还要先洗个澡,不然不能抱他。 直到简随安大二的时候,这种情况才好一点。 因为她谈恋爱了。 她只跟许责说了这个秘密。或者说,是她太明显了,那种情窦初开的羞怯与欢喜。 藏不住的。 那晚许责回了家,没有照常去洗澡,他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等到窦一回来的时候,家里一盏灯都没开,黑乎乎的。 许责坐在那里,像个雕塑。 他说: “简随安谈恋爱了。” 实话实说,窦一并不意外。 那一瞬间,他连“真的假的”的念头都没有冒出来。 宋仲行,与简随安。 许责继续说: “他们在外面,有一个家。” 于是,所有的旧账与线索在那一刻都像得到了验证。 那点被拨乱了的弦终于回到了正轨。 “那之前的一切,终于有价格了。” 他心想。 这才是窦一所熟悉的秩序。 好东西要付代价,偏爱一定有条件,权力从不做慈善。 那颗彩蛋,他被拎过去道歉的夜晚,宋仲行一次又一次、毫不避讳的偏袒,她永远被保护,却不自觉…… 其实窦一的想法很简单。 欠债还钱。 正如当年他看见她哭,他会觉得烦:她都拿到那颗最好的礼物了,哭什么呢? 再到后来,窦一看着简随安被宋仲行折腾成那样,偶尔哭得不成样子,跑过来找许责,有时候又不哭。 他心里是极其冷静的。 天底下哪有白给的好事? 他心里还是觉得烦:她已经站在了别人一辈子都够不到的位置,凭什么还显得那么委屈? 这是她选的。 礼物,她收下了;一次又一次的袒护,她是受益人;那么多年的庇佑与偏心,她并非是不自知的。 她不可能一直拿走所有的东西,而不付出代价。 这世上所有恩惠,都带着发票。 不是吗? 只是,窦一偶尔会觉得好笑。 笑宋仲行那人精得要死,也会喜欢傻了吧唧的人。难道真的是缺什么,就惦记什么? 笑简随安那一副软柿子,好欺负的样子,简直让人憋屈又火大。 他有时是真的想问她:“你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不知道她在别人眼里是什么位置,不知道她的“哭”“不高兴”“受伤”意味着什么,不知道她身后那个人,会为她走到哪一步。 所以,当他听说高松灯被他爸也拎过去道歉的时候。 窦一是真的笑出来了。 那是他九岁时犯过的错,而现在居然还有人再走了一遭。 蠢得让人发笑。 窦一甚至能想象那一幕。 几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高松灯那种不甘心,怨气未消,还不敢表现出来,只能伏低做小的样子。还有高部长腆着一张老脸去赔罪,朝着一位小姑娘恭恭敬敬的姿态。 还有—— 窦一也能想象,简随安肯定没有说话。 她一句话都没说吧?也许还被拦着,连站起来也不用,只用吃饭就够了。 因为, 真正的道歉,从来不是给她的。 当年也是,从头到尾,她除了那两颗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不过,每当想到这儿,窦一都会让自己停下去。 他不能再细想,不能再深究。 那是他不能直视的答案。 他给自己,给世界盖了一块遮羞布,把道理,规矩,还有他从小学到的“求诸己”的道德都遮住了。 直到简随安拽着他的胳膊,求他。 她快哭出来了。 他第一次见她哭的时候,他没搞懂是因为什么。 但这次,他明白了。 于是他打电话给许责,两个人一起开车去了机场。 命运再次绕了回来,好多年前,也是他跟许责开着车,去解决她的麻烦。 这次,窦一终于承认,那不是麻烦。 也是宋仲行教得好。 ——“下次遇见看不懂的事,先别太快下结论。” 窦一正在开车,许责坐在副驾,还没完全接受刚才的信息。 尽管那只是一句话。 “你说什么?我们去送谁?” 许责不晕车,但他这次难受得想吐。 “你等等,我闯个红绿灯再跟你解释。” 窦一也不管什么交通法规了,踩着油门就超了好几辆车。 机场很大,人潮如织,播报的电子音一阵接着一阵响,直往人耳上钻,心急。 他跟许责分头找的,太多人了,陌生的脸一张张划过,窦一很努力地耐下性子,脑海中在核对那张照片。 “找到了!” 许责大声喊他。 窦一忽然腿有些发软,连声音都听不见了,耳鸣,目光却紧紧盯着那对一大一小的两个人。 尤其是那个小男孩。 “我的亲娘耶稣上帝玛利亚穆罕穆德啊……” 许责报了一串长长的名字。 两个人都要站不住了。 那女人被盯了许久,才发现是在看她,不自然地把孩子往身上抱紧了些,有些警惕。 许责大步走了上去。 时间要赶不及了。 飞往澳洲的航班,已经响了好几遍人声播报,中英文一遍又一遍地提醒。 窦一怀里抱着小小的一团,明明做的事是要被他父亲毒打好几顿的,可他心里又是静的。 平静的。 他终于有时间去继续想下去,揭开那层遮羞布了。 世界不是免费的。 可她并不是在还债, 而是在被收账, 被选中。 被选中的人,往往连“要不要”这件事,都轮不到自己说。 如此而已。 想清楚之后,反而轻松了许多。 窦一叹了一口气,心中多年的烦闷,终于消散了。 他看着面前走过来的几位,穿着西装,打领带,除了没戴墨镜,简直和黑客帝国一样。 他露出了礼貌的笑。 “窦先生。” 其中还有人认识他。 “哎,是我。” 窦一应得快,仿佛真的跟他很熟络似的。 “请把孩子给我们。” “光天化日之下拐卖是吧?”窦一声音大了起来,“那么多人呢,你们也太猖狂了。” 双方僵持不下。 直到对方开始伸手的时候,窦一才胳膊一扬,把怀里的那一团举起来。 “干嘛呢!” “你们部门揭不开锅了?连个玩偶都抢?” 窦一索性把包着玩偶的小孩外套一揭,质问:“喏!一个黑黢黢的鼹鼠娃娃,要不要啊?” 对方愣住了。 窦一还在喋喋不休。 “我父母最近想抱孙子了,我拿个娃娃出来走走,体验一下抱孩子的感受,不行吗?” “倒是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就上来抢东西,能不能有点纪律?” 人都爱凑热闹,窦一这么一顿指责,目光都聚过去了,在揣测到底是什么情况,甚至在窃窃私语。 领头的人不知朝耳麦里说了什么,叁个人,留下一位跟在窦一的身边,语气不卑不亢。 “抱歉误会您了。” 窦一才没功夫听他说这些片儿汤话。 他把那件小孩子的外套细细地迭好了,想起那双圆圆的眼睛,亮晶晶的,忽然笑了一下。 长得不像宋仲行,也不像简随安。 但又真的是他们的孩子。 才那么小,不到两岁,却不怕生,会喊他“叔叔。” 太乖了。 这就是她的选择吗? 如果她得到了那颗彩蛋,只是因为最天真的一句“喜欢”;如果他让别人向她道歉,却又没有给她任何说话的必要;如果只是因为爱,却成为她一次次被命运推着走的借口。 那么,那个孩子。 才是她, 唯一付出过代价的选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