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宰相 第1252节
“之后会北上与我军合攻于瓜洲沙州!” 王厚问道:“阿里骨主力何在?” 王赡往图上一指笑道:“正与党项苦战于阴山之下!” 王厚闻言哈哈大笑。 王赡无不讥讽地道:“听说他给司空呈递“愿为朝廷前驱讨贼“的血书。” “也不知司空有无搭理。” 阿里骨明知宋军是夺取其河西四州的,却不敢应战反是北上与党项兵马力战于阴山下。 阿里骨并不是傻,而是想宋朝念在对方还有用处,给他留一条生路。 王厚大军抵达甘州城下,当地汉民闻王师至,箪食壶浆相迎,沿途番女向宋军献上花环。 甘州郡守不战而降,献出了个甘州城。 数名白发老者伏地泣曰:“六十载矣,终再见汉家旌旗!” 父老请起!“王厚扶起跪拜的老者们,当众宣读盖有政事堂紫绫大印的敕令:“诏曰:复汉唐旧疆,当施新政。河西四州免赋三年!” 围观人群中忽然爆发出党项语的欢呼——原来章越特意注明“蕃汉一体均沾恩泽“,连昔日西夏统治时期的税吏也可重新登记为民。 随着通判开始登记隐户田亩,同时对于降伏蕃部,还下发专供蕃部头人子弟入读太学的“文牒“。 王厚走到城下看着一面石碑上疏【大唐张掖郡】不胜感慨万千。 王厚爱惜地将石碑擦拭干净,并郑重一拜。 登上不战而降的甘州城,城楼上的王厚远眺祁连雪峰对王赡,种朴道:“我要是汉武帝,我也要征服西域,看这黄沙驼铃响,葡萄沾月霜,醉酒篝火旁,玉人舞飞天。” 甘州降伏后,王厚留下种朴率一万五千大军驻守甘州后,亲率大军继续西行。 肃州守将拒绝了宋军要求其投降的请求,王厚也没有攻城,而是率军抄掠人口和牛羊粮食,或者分兵攻打小城寨。 远征顿兵于坚城之下,乃是兵家大忌。 一时之间宋军或威逼或利诱,引甘州百姓往凉州而去。 不过甘州百姓大多还是情愿地携家带口而去,不少归义军当年留下的百姓更是主动替汉军宣传。 凉州以及新降伏的甘州缺乏的也是人口。 负责抄掠人口的乃是王赡,对方手段丰富,顺手将当地牧场和民宅全部焚烧,这招当初在攻打凉州城时,王赡就使用过,眼下可谓是驾轻就熟。 王厚率军西进至瓜洲城外,沿途焚毁肃州牧场,迁走人口,肃州守军龟缩城中,不敢出战。宋军如入无人之境。 斥候飞马来报—— “报!阿里骨率军回师,前锋已至瓜洲!” 王厚勒马远眺,只见远处尘烟滚滚,蕃骑如黑云压境。 他冷笑一声:“此阿里骨真枭雄,一面以血书示弱,一面却想断我归路?” 沙洲城外,两军对峙。 宋军以重步兵结阵于前,长枪如林,大盾如墙,神臂弓手隐于阵中。王赡率党项直的轻骑游弋侧翼,随时准备截击。 对阵阿里骨亲率主力列阵。他本与党项鏖战阴山,闻宋军抄掠河西,急调精骑回援。此刻,他身披铁甲,目光阴沉。 他的手下都是随他出生入死多年的精兵,莫约有一万骑,其他都是裹挟而来的各个蕃部。 他本以为王厚会趁机攻打肃州城,他好以逸待劳,没料到对方却绕坚城而过。 “宋军远来,粮道漫长,只要拖住他们,待其粮尽,必退!”阿里骨咬牙道。 两军先是试探交锋。 阿里骨命手下蕃骑率先发动,千余轻骑如旋风般掠向宋军侧翼,箭雨倾泻而下。 “举盾!”宋军阵中号令骤起,盾墙竖起。 王赡冷笑,挥旗示意。埋伏于沙丘后的宋军弩手突然现身,三排连弩齐射,蕃骑人仰马翻,溃退而走。 旋即王赡率党项直杀出,阿里骨立即催动本部精锐骑兵拦截。 两边各自千余骑兵呼啸而出,顿时刀枪相向,一瞬间不知多少人落马。 王赡勇不可挡,在两骑相交之间,连扫数名番将落马,阿里骨心腹大将正要挺枪上前,却见王赡之马如风驰电闪般而至。 两马相交片刻,王赡长枪贯入对方身子。 王赡左右亲骑大喜,一名小兵当下割下对方脑袋,挂于马颈上。 阿里骨上千亲骑顿时溃散而去,回寨清点折损大半。 阿里骨见此一幕,脸色铁青。 此后一连数日,两军小规模骑战交锋不断。宋军步兵则稳守营寨,阿里骨指挥蕃骑屡次袭扰皆吃了一点小亏。 数日后直到朝廷诏书抵达—— “王厚即刻班师,迁民安置凉州!” 王厚接旨,环视沙洲城头飘扬的蕃旗,淡淡道:“阿里骨不过疥癣之疾,今河西大局已定。” 顿了顿王厚有些遗憾道:“可惜没打到玉门关外看一看。” 当夜宋军悄然拔营东归,携十余万河西百姓、无数牛羊战马,浩浩荡荡返回凉州。 阿里骨得知宋军退兵,却不敢追击,他看到凉州方向已驰来援军,他只好默然收兵。 他望着东方沉默许久,暗自长叹。 河西百姓在宋军护送下东迁,沿途有人回望沙洲,一时在故土和新故土之间徘徊,顿时泪落如雨。 扫荡完阿里骨巢穴的青唐各部兵马返回青唐。 损兵折将的阿里骨献上降表,愿再割去瓜洲肃州,自己只保留沙州和伊州。 …… 章惇被贬至杭州后,心中郁结难平。 杭州虽风景如画,却难掩他胸中块垒。 他每日独坐西湖畔的官舍中,望着烟波浩渺的湖面,总忍不住对时政大发议论。 某日酒酣耳热之际,他拍案痛陈“考成法操之过急“,更直言“章越用人唯亲“。 这些话语很快被有心人记录在册,星夜驰报汴京。 朝廷诏令再下,将他徙为提举洞霄宫。 这道观位于余杭大涤山中,云雾缭绕如隔尘世。 章惇携妻入住当日,但见道童洒扫庭除,老道焚香诵经,俨然世外之境。 每日晨起,章惇必整肃衣冠,在紫柏树下设案疾书。 从《论交趾屯田十策》到《湖广盐政疏》,一一上陈朝廷。 一日风雨大作,天色晦暗,张氏见他仍伏案不辍,忍不住夺过笔砚:“朝廷视你如敝履,何苦...如此。“ 章惇不言语。 他站起身入鬓的剑眉竖起,双目直望天边雷声滚滚道:“他人位卑未敢忘忧国,而我则壮志未酬。” “武则提剑,文则提笔。” 其妻张氏望着丈夫面色,悄悄拭泪道:“官人这般用心著述,终究是石投大海。当年兵谏之事...朝廷不会再用你了,你只作一宫观……” 话未说完便被章惇眼神打断。 章惇突自仰天大笑,提笔在粉墙上挥毫:“不错,我如今是洞霄宫里一闲人,东府西枢老旧臣。“ 张氏见章惇这般也是难过至极。 “若是先帝在便好了……” 夫妻二人皆是难过。 次日晕过天晴,一名道童来禀告道:“太守陈瓘求见。” 章惇一愣,陈瓘是章越的心腹。 当初章越借王安石之信训斥章惇,陈瓘作为章越打手出场。 此人今日到此莫非是羞辱章惇。 章惇怫然道:“不见!” 正言语之间,忽听院外大笑声传来道:“章公这么多年了气性还这么大。” 章惇一听便是陈瓘直道:“正恨髀肉复生,如何不大。” 道童闻言惶然退下,但见一名紫袍官员已踏过石阶。 陈瓘手持漆盒立于院中,一如当年在庙堂上质问章惇。 今日他笑意不减道:“章公,许久不见了。” 章惇起身一礼。 陈瓘将漆盒奉上。 章惇打开漆盒,里面正是章惇月前所上奏疏原件,但见御批“洞达时务“四字赫然醒目。 章惇闻言仰天深吸了一口气,旋即又看向陈瓘道:“是司空的意思?” 陈瓘道:“章公,这是御批,是陛下的意思。” “不过朝廷择人坐镇湖广时!” “司空有言,湖广蛮瘴未开,非刚毅能臣不可镇抚。章公昔在荆南有治绩,若遣其经略,可效赵充国屯田之策。” 章惇道:“司空也会为我说话?” 陈瓘道:“司空不仅为章公说话,吕吉甫如今也坐镇河东七八年了。” 章惇话锋一转道:“司空用我,倒有良言一句劝司空。司空不敢尽用新党,亦不敢尽逐之旧党,此乃蛇鼠两端的取祸之道。” 陈瓘道:“章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