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宰相 第1175节
章家子弟闻言一愣。章楶先道:“我在枢院最熟保甲,保马二法,此由我来写。” “小侄擅青苗法,农田水利法!”章直道。 一一分派下去,稍后章越书房里,章直,章亘,章丞,章楶都忙着抄抄写写。 熙宁变法一共八法,分别是免役法,青苗法,均输法,市易法,农田水利法,方田均税法,保甲法,保马法。 章越在书房里出神,免役法自是无论如何要保得,至于农田水利法,方田均税法,保甲法,保马法,青苗法也有值得称道的地方,部分修改一下就可以继续用。 而市易法,均输法自是无论如何要废的。 如今章越回京自是要罗列一个章程,献给高太后,作为自己的政治主张,顶上司马光。 章越知道对方肯定不用自己,即便这般,话必须讲,疏必须上。 在建州时,自己可以不讲,坐看新法成败,但京城不讲,就是自己失职。 …… 就在章越回朝时,高太后已接到皇城司的细报。 梁惟简道:“太后,章公回京,这是迎送官员的名单。” “还有在京的太学生们几乎都迎送了,也有不少百姓。” 高太后看着不语。 梁惟简垂下头继续道:“听说这些年韩忠彦,蔡确二人在太学生之中多在植党,设私社!多是二人挑唆怂恿。” 风吹过垂帘,夏日的暮光将高太后脸上吹得明暗不定。 高太后道:“这些倒是无妨,书生嘛,难免血气方刚。” 张茂则道:“非一般书生,这些年私学至县学,再从县学至州学,再从州学至太学。” “听说算学、律学诸科亦有千余学子打算联署,皆称要请章越主持国事。蔡京那套'寒门官籍参半'的改制,倒真笼络住天下士心。” 梁惟简觑着太后神色道:“也不知范文正办学兴教时,可曾料到百年后太学竟成党争渊薮。是否传谕御史台彻查...” “不必。“高太后截断话头,“书生议政总比边将拥兵强。传老身口谕,明日着国子监讲师为《帝范》增一席位。” 顿了顿高太后看向名单道:“当初司马君实入京,百姓骑树登屋;如今章度之还朝,太学生拦街诵法——这大宋的民望,倒被他们二人分尽了。” “天下政论都出自人情中,若这些太学生能为天下发声,老身倒也不好偏颇。只是一山不容二虎,这般迟早有一场党争。” “拟状,罢吕惠卿之职,让章越改判太原府,河东路经略安抚使——现在就写。” 梁惟简应了偷眼望去,垂帘后老太后银丝般的鬓发正映着西窗残照,恍若太庙壁画中章献皇后执圭的手势。 第1346章 与太后对线 章府朱漆大门紧闭三日。 章越正于书房临帖,忽闻老仆禀报张都知来访。 却来了一位稀客。 那就是张茂则。 张茂则与章越也是相交几十年了,人家是侍奉仁宗皇帝时,章越都还没出生呢。 而章越入朝为官时,人家早就是显赫的大貂珰。 官家登基后,张茂则就侍奉曹,高两位太后。 这么多年了,章越对张茂则永远是客客气气的。 青石阶前,章越望着那顶玄色轿舆。看着张茂则掀帘而出,苍老面容仍似古潭无波。 “建公别来无恙?“ 章越笑道:“好,都知身子可好。” 张茂则道:“仍是每食不过粗饭一盏许,浓腻之物绝不向口,故老而安宁。” “宁少食、无大饱。我为官之初都知这般劝过,我一直记得。我还记得我为仁庙主持第一次经筵时,都知用拂尘为我轻扫拂去阶前残雪的模样,那时我尚忐忑,多亏都知一路提点。” 章越也是借着‘宁少食、无大饱’这一句,来道明自己这一次回朝别无野心。 张茂则道:“三朝老臣罢了。” 章越笑道:“何止三朝,半部大宋秘史都在都知心中了。” 二人同笑,章越与张茂则一并走入大堂。 入坐后,章越问道:“陛下身子较月前如何?” 张茂则想起龙床上日渐消瘦的天子。片刻后摇了摇头。 张茂则道:“皇太后差遣咱家来是听一听章公的意见,现在已是接近六月,朝廷防秋之事乃重中之重。” “去年永乐城之败后,辽国又狮子大开口要朝廷索要七十万岁币,国家打了这么多年战,似比以往更难了。” 章越道:“难?本朝是难,但党项不难吗?辽国亦难。” “若不改制,若不变法,朝廷比今日更难十倍。” “不能谋万世者不能谋一时啊。” 张茂则道:“实不相瞒,太后最喜欢仁庙的嘉祐之治。天下无事,圣主在朝。章公可知你这一次进京,太后准备了两份诏书?” 章越道:“不知。” 张茂则道:“按照道理,眼下陛下病重,朝廷要章公来主持国事更稳妥一些。但章公若继续固执下去,京师也难处。” 章越道:“天下之大,我何处不可去。” “只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在我眼底最重要的是太子。” 这些年天子提拔起来的官员都是支持新法的,所以太后要通过废除新法,来确认自己的权力。 同时太后本人也是反对新法的。 要对抗皇权并无办法,所以章惇想出了皇后与太后权同听政的办法。 用来对抗皇权。 不过两宫并听,纯粹是一个笑话,被高太后轻而易举地压下,章惇惨败,甚至上疏的张商英喜提流放岭南。 但是还有一个办法,也是最直接的办法。 就是太子提前亲政,提前接位。 也就是皇太子在手,韩忠彦,蔡卞,程颐三人都是皇太子的讲师。 韩忠彦是韩琦的儿子,蔡卞是王安石的女婿,程颐是太学的直讲。 官家早有预料给皇太子布置下的师佐阵容可谓强大。 章越的套路一如既往,先是立太子,如今是抬太子,来分皇权。 章越道:“陛下仍在……皇太子当然不作其他想法,侍奉汤药,以尽孝道。但有一句话,皇太子今岁十一岁,若能十四岁亲自处理国家大事,也不嫌早。” 张茂则听了心底一凛,三年! 章越居然只给了高太后三年时间。 张茂则虚坐心道,还是章越厉害,变法和废变法的矛盾,真正的在于皇权的争夺。 我允许你们旧党复辟,但是只允许三年。 三年后太子,也就是日后的皇帝亲政,那么一切自然可以改回去。 只要有了这个制约,尔等旧党办事,就不能像历史上那样,不敢事情做得太绝。 这就是以时间换空间。 任何事情都有出路。时间不能解决问题,但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一定在时间里。 事缓则圆。 当然这些话,不能在面圣时候,章越与高太后直接谈,必须通过张茂则将话递至宫里。 “十四岁……” 章越道:“不迟。烦请都知转禀太后,三载光阴,足够让稚凤生齐彩羽。” “当年章献太后便是归政太迟了,幸好仁庙宽厚。” 章越这是代表自己,代表文官集团,也是代表太子来与张茂则,也是他背后的高太后来讲条件了。 太子十四岁亲政,高太后执政只有三年。 破局的办法,还是一如既往地从太子身上想办法。 “建公的话,我会给太后带到。”张茂则缓缓地言道。 章越道:“天下的将来都指着都知了。” …… “只给太后三年临朝!章越好大的口吻。”陈衍听着张茂则的话笑道。 “一个致仕宰相,他当自己还是平章军国事的章相公?安能与太后讲这些!”梁惟简道。 张茂则道:“当初太子建储是他一手所倡得,之后被迫离朝。” 陈衍道:“我看章建公之前已是权相,不敢再让他回朝主政。” 三位权宦聊了聊,忽有一名宦官前来,张茂则问道:“太后定下在哪接见章公了吗?” “太后懿旨是在垂拱殿!” 三人面面相觑。 梁惟简,陈衍都有喜色,张茂则则目光一黯。 在垂拱殿而不是福宁殿,这是太后不愿让章越见官家最后一面了。 …… 此刻章越身着一身紫袍,手捧朝笏直入垂拱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