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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宰相 第1165节

    这建州民变在即,两浙路兵马已入闽准备镇压,一旦民变激起,就是自己政治上大大的失分,而处置妥当了,也只是自己的分内之事罢了。

    真想当个闲云野鹤的致仕宰相,哪有那么容易。

    宋朝对官员的处置向来是活到老,干到老。

    当鎏金虎符递到章越掌中时,他徐徐道:“调延平、邵武两军厢兵进驻分水关,敢持械越界者,依《熙宁捕亡令》就地格杀。”

    “着司农寺主簿即日开常平仓,茶户毁一株老枞,咱们补十株紫笋!”

    转运司判官颤声提醒:“常平仓钱谷需户部批文...”

    章越扬了扬枢密院虎符:“本官兼提举福建常平茶盐,够否?”

    众转运司官员一并称是。

    圣旨上‘便宜黜陟’,让章越自行罢免官员,没料到章越索性将官加自己的头上。

    王子京闻言身子一颤,旋即缓缓脱下乌纱帽道:“使相,你罢了我的官吧!”

    章越道:“且寄下你的乌纱帽。王漕司移居天心永乐禅寺,我命僧录司备好《茶经》十二卷,让你抄抄经文!好生体贴一番茶农种茶之苦!”

    但听章越腰间玉銙的响动,他转身过来道:“从今日起,建州城戒严!”

    当夜,建州府衙十二面铜牌齐发。

    章越用节度使朱漆判笔圈出三十七名寒门属官,同时张榜发布告示,朝廷恩惠茶农之政,并勾销了数名世族子弟的荫补资格。

    次日经义持节出城时,马上除了旌节还多了个乌木匣里面装着朱迟的人头—当年在淮上劫杀彭经义贼人,今被章越借人头一用传首乡里。

    而三十七名布衣官已疾行于茶山阡陌间,向百姓们晓谕章越的新茶政。

    消息一出,建州百姓皆是欢欣鼓舞不已。

    建州逃亡的茶农皆从四面八荒陆续返回。

    历史上王子京导致这场茶乱后,被朝廷镇压,官民死伤无数。建州茶也从一年三百万斤跌至六十万斤。

    元祐更化后,司马光废除福建榷茶法。

    而如今一场迫在眉睫的民变被章越消弭于无形。

    第1336章 司马光入京

    元丰八年二月。

    禁中都堂。

    “真不愧是度之,反手之间将建州民变消弭于无形。”蔡确将茶政札子掷于案上

    蔡渭拱手道:“孩儿愚钝,章度之不过施压世家、调高茶价,何来高明?”

    蔡确道:“汝不见他三策并施?其一挟天子旌节威压章吴二族,断世家三代科举之路;其二逼王子京将茶引利息从两成削至一成,官焙配额外允民自售;其三祭出彭经义旧案,借朱迟人头震慑私枭——看似怀柔,实藏雷霆。”

    “世家私运年漏税四十万贯,百姓眼热方持械抗法。度之深谙‘欲正其下,先正其上’之道!”

    说完蔡确将札子丢到一旁,蔡渭道:“章越弹劾王子京办事不力,差点激起民变,要朝廷从重处罚。”

    蔡确道:“民变在哪,最后不是消弭无形了吗?今日若严惩实心任事之臣,来日谁肯为朝廷做恶人?”

    “从此各个畏艰避难,不肯遵照朝廷的意思。”

    “将王子京改任泉州,贬他三级。”

    蔡渭道:“似轻了,不过孩儿看也是,章越是不想为此恶人,故推给爹爹为之。”

    “那新茶法如何为之?”

    蔡确道:“先按着度之的意思办了。这也是形势使然。”

    正在言语之际,一人忽道:“相公,陛下他不好了。”

    蔡确闻言手中茶盏忽地坠地,青瓷碎作八瓣.

    蔡确当即从政事堂赶往宫中。

    待他疾驰至福宁殿前,但见朱漆门扉半启,檐下铜铃在朔风中叮当乱响。太医院首座钱明正与三位御医低声争执,手中脉案被北风掀得哗啦作响。

    至于宰执们也陆续到了,王珪正与章惇商量着什么,看见蔡确后自白玉阑干处转身问道:“建州事了了?“

    蔡确颔首。

    左仆射王珪抚须感慨道:“还是建公手腕了得。”

    蔡确闻言对此不置可否。

    章惇眼角余光打量众人,此刻他正与拢着貂裘的王珪共享暖炉。章惇道:“建州的事远在天边,咱们还是虑得眼前吧。”

    蔡确道:“陛下不是龙体稍愈了吗?”

    王珪沉吟片刻道:“看人事听天命。”

    说到这里蔡确看见章惇目光看向远处而来的雍王赵颢,当即问道:“太子何在?”

    雍王赵颢手中攥着串菩提子,指节已捏得发白,却仍端出副忧心忡忡模样,与枢密副使韩缜低声交谈

    韩缜被章越罢下后一直结交张茂则和梁惟简,如今已被官家起复出为枢密副使,这也是高太后的意见。

    随后吕公著和女婿章直也陆续到了。

    章直立朝久了,政见愈发与吕公著相似,这也是路径依赖。

    枢密副使苏颂坠着二人一步,既显得与他们同路,却又不同党。

    接着便是分任尚书左右二丞的李清臣,张璪。

    众宰执们齐聚一团,碰了个面。

    不久黄门道:“太子至!”

    众宰执们大喜,如潮水般簇拥上前围着已是改名作赵煦皇太子,作为太子属官的蔡卞,程颐一左一右,已被章越举作太子少保的韩忠彦叉手立在一旁。

    太子少保一般作为虚职,但到了韩忠彦这成了实职。

    有了三人拱卫,太子地位安如泰山。

    一旁的雍王赵颢见此目光一黯,僵立原地。

    蔡确先是作揖道:“陛下沉疴难起,储君当亲奉汤药,以彰孝治。“

    蔡确说完又看了雍王赵颢一眼,分明是将此话说给对方听的。

    赵煦稚嫩的嗓音裹着白雾:“孤连日抄录《孝经》为父皇祈福……”

    众宰执们齐声称是。

    这时候内侍奏道:“皇太后至!皇后至!”

    雍王赵颢生出希望来,高太后到了,就有主心骨了。

    但见排扇黄罗伞簇拥下,太后皇后仪驾抵达。

    群臣退避,高太后,向皇后入殿后片刻,众宰执们方允入殿。

    但见东寝殿的垂帘后,高太后与向皇后似坐在那。

    他不敢有所表露,而是默默站到了高太后身前一些。

    殿前各个阵营,当下泾渭分明。

    高太后在帘后哽咽道:“之前陛下言头痛足跌孤寒,今不能言语一字。下面如何办事,诸位相公议一议!”

    蔡确对着沉声道:“官家昏寐中犹念'变法未竟',臣等且按元丰条贯办事。”

    王珪颤巍巍捧笏出列道:“老臣请依嘉祐八年故事,命有司备白麻诏书……”

    王珪的意思,就让高太后权同处分国事,不过他话还未说完,便被章惇打断:“王相慎言!仁庙时乃皇子未立,今东宫早定,岂可妄拟?“

    高太后听了道:“陛下不能言语,诸公且议。”

    高太后说到这里语带哽咽又道:“皇太子立,大事已定,天下事更在卿等用心。老身也打算再召几位重臣,辅弼国事。”

    众宰相皆道:“朝廷法度纪纲素具,臣等敢不悉心奉行!”

    高太后道:“今夜劳累几位相公们分两班宿直。”

    “老身今晚便守在福宁殿。”

    “太子和雍王陪着老身。”

    听高太后一眼,众宰执们面面相觑,太后和太子守福宁殿是情理之中,雍王是怎么回事?

    作为天子的弟弟……当然也是可以,不过这时候……高太后要利用自己的权力,将局势一点点扭到有利于自己一边?

    韩忠彦,蔡确都看向垂帘后高太后身侧的向皇后。

    众宰执们暂不好反对高太后的命令,安排了今夜宿直之人,只好退出了福宁殿。

    韩忠彦取过内东门司递来的铜鱼符,与蔡确各执半符为验。

    验符后蔡确吩咐随人道:“让母亲明日入宫拜见皇后。”

    蔡确说这句话时,并没有避开众人,这时候蔡确展现了自己鲜明的态度。其实自与章越一起上疏拥立皇太子时,大家就在一条船上。

    不过章惇,张璪,李清臣,韩缜倒是例外。

    除了章惇,这三人要么是高太后的人,要么是王珪的人。若首揆王珪反手倒戈到高太后那边,则事未可知。

    与一年前章越立太子时,宰执人员已发生大变化。

    章惇道:“如今官家病重,国不可一日无主,太子已是十一岁,当请太子与太后一并权同听政。”

    王珪摇头道:“陛下曾有言不作太上皇,权同听政有僭越之意。”

    旋王珪又模棱两可地表示:“此事我等遵太后懿旨便是。”

    众人心道,王珪,你不对劲啊。

    ……

    韩忠彦走下台阶,对一旁的蔡卞道:“东宫虽立,终究冲龄。昔年仁庙十三岁即位,尚有刘太后持重二十载。”

    蔡卞问道:“师保的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