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宰相 第1163节
章存儒,章采面色都有些难看。 章氏子弟暗中参股或直接插手经营茶商之业,没有几十也有十几。 朝廷这些年为何不能禁止茶商私运?正是这些建州世家从中作梗。敢问地方官敢察吗?只能抓小放大。 至于剩下没背景的茶商,只有组织武装走私一条路。 你官府敢查我,我就跟你拼命,谁怕谁。 但是这一次王子京动了真格,对建州的茶圃,无论官焙还是私焙,都派兵里三重外三重地围着起来。 建州世家还能受得,但低层茶商,也就是武装押运那些,已经开始秘密酝酿造反了。 而对此建州世家也抱着怂恿的态度。 且由你们百姓与官府去闹。 “朝廷这些年为何屡禁私茶?巡检司的马蹄声未至,各家的拜帖倒先送到知州县令案头了。这些年寒门小户的茶船沉了溪,世族门下的私焙可曾少过一片茶叶?” ““逼的人走投无路,元丰二年至今,茶商持械抗法二十七起。“章越呷了口茶道,“上月浦城那场厮杀,转运司的兵甲折了三十余人” 章存儒,章采皆道:“相公既是归乡颐养,何必插手这档子事。” 章越道:“正是归乡,方居庙堂之远而忧其君。” 章存儒道:“此事只好从长计议。” 章越道:“来不及了。” 章采道:“好教相公晓得,这些年我章家子弟虽有参与,但大多还是耕读传家。” “那是哪家最甚?” 章存儒犹豫了下道:“吴家七郎前日送来武夷新茶。” “说是九龙窠岩壁上那三株老茶树采的,统共焙出八两——这样的茶,自然是要贡入京里的。“ 章越闻声道:“我明白了,你说吴家能许得,其他世家会卖我这份薄面。” 章存儒点点头。 章越心道,我就知道。 断三代科举之路,无疑是让汝三代不可考公,对于一般世家而言,伤害不可谓不大。 一般都要乖乖认怂。 但对于吴家这等世代簪缨之家,这个威胁就没用了。 章越起身告辞。 章存儒,章采皆送章越出寺,族学弟子们提着灯笼候在石阶下相送。 章越辨别其中数人神态服色,心道而今章氏族学终于也收寒门了。 暖黄的光晕中,章越记得当年自己离开族学时,除了章友直,章望之携着他小孙女手也是这般提着灯笼相送。 当时也是这般暮色苍茫。 这是自己与两位师长最后一次见面。 他记得以前看倚天屠龙记里,张三丰百岁后带着张无忌重返少林。 少林指责张三丰乃少林叛徒,并偷学走了少林。 面对少林僧人的指责。 张三丰虽有些不高兴,但转念一想,他虽只是服侍觉远的杂役,但武功推其根源还是出自少林,于是虚心承认。 章越对章存儒,章采及族学众弟子们道:“吾少年若非友直先生,望之先生指点,焉有今日!” 说完章越辞别下山。 暮色渐沉,山门石阶染上黛青。章越行至半山,回首望见族学灯火如豆,恍若当年负笈求学的光景。 章越到此也不是光为了喝茶,临行时章越命彭经义买了二十亩学田捐给族学。 …… 翌日拂晓,薄雾未散,章越往浦城县城。 县城一景一物都是熟悉又陌生。此番归乡他刻意轻装简从,不仅婉拒了天子钦赐的判建州、建宁军节度使等显职,连归期都未传驿报。 自此当地官员都知趣地没有打扰章越宁静。 行至皇华山麓,县学黄墙黛瓦依然,这是章越当年在县学读书处。 章越没有入县学的打算,如今他若现身,少不得要受山呼海拜的场面,倒不如任墙内书声琅琅,墙外草木自萋萋。 然后说几句类似昨日我以母校为荣,今日母校以我为荣的话。 离着学宫不远乃秀里吴氏的府邸。 浦城吴氏自吴待问中进士而步入宦途,其四个儿子都中了进士。其中长子吴育四子吴充这两支都迁入京师了,现居浦城主要是二子吴京和三子吴方两支。 吴京吴方都先后病故,但吴家作为仅次于二韩一吕的世家,其在浦城甚至建州的地位都无人可以撼动。 但也不是真手眼通天,否则吴安诗也不会被蔡确收拾了好几次。 对此章越默默地给蔡确点了赞。 章越驻马门前让黄好义投了帖子,片刻后吴家边中门打开前来迎接。 吴家在家主事的乃吴安仁,乃吾方的长子,在汴京时曾往章府拜见章越数次。 吴安仁一见章越即道:“真是建公。” “建公此番回乡,我派人问询数次,可惜都没到面。” 章越笑道:“舅兄,我不愿打扰旁人,只求为乡清净而已,若非迫不得已,也不会专程进城一趟。” 吴安仁心底一凛,当即陪着笑。 章越心知吴安仁如今替吴家守住祖宅。他记得吴家的祖宅原来便有五十余亩,如今又扩了二十余亩。 章越也不好意思说,当年这吴家自己来了数趟。 到了正堂,听到楼上有些细碎的脚步声,章越抬起头,却见楼上的帘后有着隐隐约约站了不少人。 章越知这屋子格局。 正堂上建有楼阁,楼梯都隐得极深,方便让家中未出阁的女子住在楼上。 如果有客人来,或是挑选女婿,待字闺中的姑娘可以从楼阁的帘后看一眼堂上的客人如何如何。 或许是哪位小姨子在看自己。 隐隐听得有声音传来‘章相公真好相貌!’ ‘人中龙凤!’ “记得以后照章相公这般择婿!” 声音说得很小,奈何自己耳尖。 章越看了吴安仁一眼道:“此番回乡,我不由想到当年我十三四岁时过仙霞岭至太学,这一路上不太平,先遇到食菜事魔之人,之后在淮水我与安诗郎君一并遇到劫江贼,二人险些丧命。” 吴安仁道:“此事我也曾听说,甚是惊险。” 章越问道:“本乡治安甚好吧,有无此等事,若有我上奏朝廷,查一查,办一办!” 吴安仁道:“本乡绝无此事。本乡百姓一贯遵纪守法,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章越剥了个橘子,看着吴安仁神色。吴安仁笑道:“只是有些蟊贼,料想本地官员也可料理。” 章越笑道:“这便好。” “本朝这些年,官员以闽籍官至宰辅有五六位,之前曾鲁公,陈升之,再到吕吉甫,老泰山,如今则是我与持正等等,舅兄道是为何?” 吴安仁道:“这我倒是不知了。” 章越笑道:“曾鲁公以水利兴,陈升之凭青苗起,因为咱们闽人敢舍得,能危身奉上险不辞难。” 吴安仁心道,你这话一半一半吧,你章相公显然就不是靠危身奉上险不辞难上位的。 不过吴安仁面上道:“忠允二字最是当得。” 章越道:“官家要变法,普天之下是我等闽人楚人冲在最前头。” “而世之君子,欲求非常之功,则无务为自全之计。” 吴安仁心道如此王子京之辈,不但无过反而有功了。 他道:“建公见教得是。” 章越道:“王子京榷茶法,舅兄如何看?” 吴安仁迟疑了片刻道:“过严过厉过苛。” 章越重新看向吴安仁。吴安仁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道:“不过也是大势所趋。” “相公这一次下乡,可听到有民谣言‘清明采得三月枝,官家催课如催死’。” 章越道:“这一次我虽致仕居乡之人,但民间疾苦自不可不察。但眼下建州茶课为当务之急,吴家以后可否禁私允?” 吴安仁忍不住道:“相公,实不相瞒,官给价实在太低……” 章越道:“官给价是官的事,我只问吴家行不行?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吴家去年走漏的私茶有多少。” “朝廷对此事绝不会姑息。今日是我坐在此与你们说话,要换了蔡持正……御史台刑枷上的铜钉式样,尔等绝对不想见识。” 吴安仁自然知道蔡确的凶名。 他道:“求相公给我们划出一条道来。” 章越道:“按我说的办,我保你一生一世富贵平安!” “谢过相公恩典。” “先别谢,你下面有一房话事名叫朱迟?” “有的,不知相公寻他作何?” 章越道:“此人与淮上劫江贼有所勾连,将此人交给我!” 吴安仁一听心底大骂,好个朱迟,真要害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