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宰相 第1156节
役卒们见李稷之举不由大骂,当下取了耰锸齐城门。这水寨新建,哪经得住如此挖掘。 李稷大骂道:“宁损些许民夫,也不可误了大军。” 李稷喝令士卒对城下掘城的役卒放箭,箭雨泼洒间,中箭一名白发苍苍的役卒仰天大哭道:“当年种经略相公在时,何曾如此……” “章相公何在啊?” 又是上百名役卒命丧城下。 …… 血色浸透了无定河水。 高永能枪作游龙,突入铁鹞子连环阵中,枪尖挑开西夏重骑咽喉铁鳞甲的霎那,滚烫鲜血顺着枪纂倒流,染红老将军虬结的白须。 老将高永能与他几个儿郎亲率选锋突阵,手中的银枪已经折断三杆,此时的选锋军突入五千铁鹞子的阵中。 “凿开甲缝! “给我刺马眼!“ “砍马腿!” 老将吼声震得年轻都头耳膜生疼。三杆断枪斜插在泥地里,老将军反手抽出亲兵递上的钩镰枪。 老将扶了扶铁兜,依他与党项多年交战经验。铁鹞子步跋子皆身披重甲,要杀伤他们,非要用银枪挑甲胄缝隙或是刺马眼方可。 偏偏这些重骑之间都用钩索绞联,虽死亦挂在马上不坠。 更要命的是铁鹞子还可以长途奔袭,每战作为前阵。 绝对是宋军大敌。 当初高永能见铁鹞子渡河心知不敌,必须用半渡而击,否则全无胜算。但徐禧居然放之过河,实是昏聩至极。 高永能银枪一拄,方才厮杀有些脱力,令老将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老了,老子以往连挑三人不倦!”高永能一阵力乏,即便他再勇猛,五千铁鹞子这般又能杀几个? 如此坚阵如何冲破? 一旦冲不破,后方大军云集涉浅滩而至,永乐城危矣。 唯有拼死向前,凿开这坚阵方可。 “儿郎们!再向前突五十步!“ 高永能举枪高呼,麾下亲从浑然不惧地硬凿向前。 “爹爹!你看!” 长子高世亮突然捧起一片碎甲,这是从铁鹞子身上剥下的。这半片瘊子甲泛着暗哑青光,甲叶间竟用草绳胡乱串联。高永能瞳孔猛地收缩。 寒光摄人的冷锻瘊子甲,须得神臂弓五十步攒射方能破之。 而今这铁甲牛皮外竟只蒙着层薄铁皮,与昔日简直天差地别。 高永能见之目光一凛心道,自李元昊以来,以寡敌众,屡屡败敌的铁鹞子,难道…… …… 徐禧身披重甲扶垛凝望城下,手中《武经总要》被西北风掀得哗啦作响。一旁的李舜举心也悬至了嗓子眼。 “报——!水寨火起。” 李舜举看着徐禧。 他不是没有听得下面将领们议论。“徐元规好谈兵而不知变!” 但李舜举身为监军也知不该在这时议论这些。 不过他见徐禧,时荷甲锤脸,时而垂目挠腮,时而自言自语,振振有词,这副样子如何也谈不上名将之仪。 李舜举只能不断地安慰自己,有怪行者,必有所长。 故能全然不顾他人目光,时局时势的变动,完全沉浸于自己的念头中。 李舜举又看了徐禧一眼,顿觉没有底气。 “经略!高老将军已突入铁鹞子第二重连环阵!“传令兵跪禀。 徐禧,李舜举一并扶垛而望。 却见老将高永能喉头突然爆发狂笑,铁兜鍪上红缨簌簌乱颤。 老将翻手扯下一名倒毙的铁鹞子半片瘊子甲,却见甲叶在指间轻而易举地崩裂:“平夏城之后焉有铁鹞子?“ “神臂弓手前出五十步攒射!” 昔耸立如山的铁鹞子竟在神臂弓下如麦秆般成片倒下。 “儿郎们!随老夫杀啊!” 高永能大声怒笑率宋军骁骑淹向无定河滩头的铁鹞子。 城头的徐禧见此一幕,突然拍垛喝令道。 “凡斩获铁鹞子瘊子甲者,赏钱五十贯验甲!” 下面士卒纷纷传道。 “领赏凡斩获铁鹞子瘊子甲者!” “赏钱五十贯验甲领赏!” 李舜举心道,高明,高明!徐禧非只是谈兵相公而已。 而坐镇中军的曲珍听到水寨火起腹背受敌不由一惊,待见到五千铁鹞子被老将高永能所率的骁骑所冲得摇摇欲坠的一幕,也是大吃一惊。 “破了!” “铁鹞子……所布的坚阵竟给破了!” 曲珍登上土垒所筑的将台,瞳孔骤缩道:“真的是破了!” 左右将领都是齐聚垒下。 曲珍负手踱步,自言自语道:“难道,难道徐经略,早就料到这一步,故之前王师不鼓不成列都是示敌以弱,诱敌深入?” “所谓不半渡而击,便是这全歼铁鹞子之策?而不是书生误国?” 将领哪考虑到这些,只是纷纷请战道:“太尉下令吧!” “铁鹞子阵破了!” “全军压上?”曲珍持重道:“水寨火起,轻易出击,腹背受敌怎好?” “万一党项乃诈败诓我等出击……若永乐城丢了,我等都死无葬身之地。” 众将沉默…… 亲卫嘶声往城头上一指:“太尉!黄旗压城!” 却见城头黄旗从原先四十五度垂前,如今至垂直于城头下压! 旗令——全军压上! “真乃书生!视三军安危如同儿戏!”曲珍骂道。 众将纷纷道:“太尉!军令如山!” “只要能胜,书生便书生罢了!” “高永能是熙河路,若让他夺了头功,我等鄜延路上下颜面何在?功名是咱们关西汉子一刀一枪杀出便是!” 曲珍稍稍犹豫后,面露决绝之色道:“儿郎们……” 但见曲珍缓缓拔剑直指无定河对岸的党项中军王纛…… 却见此刻河滩上铁鹞子阵已轰然崩塌,平夏城之后,瘊子甲脆如草纸,铁鹞子怯如羔羊。 高永能与他几个儿子率数百背嵬军已碾着败军冲过河岸。高永能虽年过七十,犹有黄忠廉颇之勇。他的背嵬军齐齐从马背上抽出了狼牙棒,头也不回地凿入党项大军阵中。 高永能奋力拼杀的一幕默默地激起了三军将士的血勇。 高永能七十了,所以才不怕死吧……到这一刻了,我等……我等……也不怕死了。 众将齐齐望向了曲珍…… “全军压上!” 曲珍声如裂帛,数十年与西夏缠斗的憋屈尽数喷薄,手中的剑坚定指向河对岸。 原来列阵如墙的数千重甲步卒自军阵中跃出,玄色札甲铿锵作响。重甲步卒渡河,数万宋军随后涉水而过无定河。 宋军阵中忽升起数百具竹鹊,正是沈括任行枢密使时令军器监为军中所制的“火鸦机关“。 这些木鸢腹中藏硝,翼展七尺,飞过无定河后朝着岸边的党项军阵而去,火鸦凌空炸响。不少党项士卒连人带马被火烧作满地打滚。 本严阵以待的党项士卒惊慌失措,四窜逃避。 转瞬间又是黑压压的竹木鸢群,正如凤凰经天般掠过长空,砸落在无定河岸边。 轰鸣声响起后,岸边党项军阵来不及阻拦渡河的宋军,便四处溃散。 …… 火鸦的烟火中,高永能所部骁骑当先,背嵬军的狼牙棒挥舞之间,马蹄下尽是碎裂的铁牌铁兜。 宋军已成功渡过河滩与党项兵马交战。 李舜举看着河岸边党项兵马溃败的一幕,不由大是惊奇,转头看向城头凝视战局的徐禧。 徐禧手中仍握着《武经总要》的书,发黄的书页在腕下哗哗地翻动。 李舜举想起这些日子永乐城中军食匮乏,所以徐禧身为大将以身作则,每日只吃两块烧饼。平日所用起居,一如普通官吏,别无他求。 李舜举问道:“相公,如何知高老将军可冲破敌阵?” 徐禧道:“党项全民皆兵,无论打了几次,每番都是几十万兵马齐来,着实可惧也。” “但兰州,凉州,平夏之后,所失之精兵却不可死而复生。故一战不如一战,反观我军则积小胜为大胜!” 李舜举心底有些释然了。难怪如此,临阵翻兵书便翻兵书吧。从古至今,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 但有一事李舜举觉得自己作为监军有必要提醒道:“相公,两军相持,我又是全军压上,是不是身后难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