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宰相 第1141节
王安石问道:“这是因祸得福的道理?还是物极必反的道理?” 章越道:“丞相,并不是一个理。” “其实这么多年来,我们都错了。” 王安石露出疑惑的神色,这时候看着路边有一群士子正坐在一旁树荫下聊天。 王安石对章越道:“我们去听一听吧!” 章越道:“好。” 二人听了片刻,这些士子正在盛谈文史,数人起身争论,都是词辩纷然。章越王安石听了有趣索性在旁坐下,但见那帮人兀自高谈阔论,完全没有注意到二人的存在。 又过了一会,众人才注意到二人,发觉王安石听得认真。见对方是个其貌不扬的老头也没有在意,倒是对章越多看了几眼。 其中一人扭头问道:“你也读过书吗?” 章越王安石听了都是笑了,王安石唯唯道:“确读过一些。” 众士子听了都笑了,觉得王安石在说大话。 又过了片刻后,士子们从经义文章聊过国家大事上时,王安石与章越都觉得听不下去,转身欲走。 一人士子好奇地拦住了王安石,章越问道:“方才我们谈论诗词文章时,为何你们听得如此入神,但问及国家大事时,却面露不屑,难道我们哪里说得不对吗?” 王安石闻言笑道:“不是不对,只是我想起了丙吉为宰相时,路见一群人斗殴时不闻不问驱车而过。但看见一头牛步履蹒跚不停喘气时,却命随吏问之。” “旁人不解,问孔子当年听马厩失火了,只问是否伤人,不问马的损失,为何宰相不问人而问牛呢?” “丙吉说宰相不亲小事,斗殴的事是京兆尹要处理的,但牛则不同,如今是春天还不太热,牛喘息如此,说明天气不正常,有大旱的危险。” “所以我才要问之,提前未雨绸缪。” 章越道:“正是谈论诗书文章可以观风,知民教,而政论则不是普通百姓当议论的事。” 这群士子们听了很不服气问道:“好大的口气,敢问二位尊姓大名?” 王安石闻言道:“安石姓王!” 众士子闻言当即惶恐,纷纷向王安石施礼。 章越不由笑出了声,果真装逼是人的刚需,竟然连大佬也是热衷于此。 众士子见章越大笑,纷纷看向了他。 章越敛去笑容,则道:“寒门章越!” 众士子闻言……………… 第1313章 游戏和道理 众士子惶恐不安,欲狼狈作四散之状,却被章越道了句慢着。 众士子们进退不得。 “久仰荆国公,建国公大名,降尊纡贵到偏野之地,我等身为本地乡人,不胜荣幸。” “乞聆听教诲!” 一名士子大着胆子言道。 章越与王安石笑了笑,众士子见二人随和,稍稍放下心。 众人回到了树荫下席地而坐。 王安石与章越问道:“方才建公所言格物之理与明道之道不同,何也?” 章越道:“在于体用之道不同。” 从胡瑗开始,宋朝的读书人就追求明体达用之道。 章越笑了笑。 绝对真理的存在,没错,自然科学的现象后面肯定对应着绝对真理。更比如说数学,数学绝对不会说谎。 比如一加一等于那就是等于二,不存在有等于三的情况,这就是绝对真理。 但是人文科学存疑,就算是有绝对真理,但在实践之中,也处于一个动态的过程中。 章越笑道:“荆公,要知此,玩一个游戏便可知了。” 众士子们听了一愣。 王安石也是讶异。 章越当即对在座的众士人道:“尔等从零至一百的数字中选出一个数,然后我再从各位的数中求其平均,再除以二,各位哪个人与此数字最近便可为胜。” 众士子讶然。 不过还是依章越所言默然,此处有笔而无纸。 幸亏覆盖众人的大树树叶甚是厚大,故士子们便从地上选来树叶,再去将笔借来一一在树叶上写下数字与自己名字。 然后一一交给王安石的随人。 在此间隙章越对王安石道:“荆公猜众人平均除二是几?” 王安石微微沉吟道:“我不通算数之学,不过略想来应最少低于二十五,不对,是十二又之五也。” 章越失笑道:“荆公不易也。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五十,但转念一想除非所有人都填一百,如此你方是对的。” “然而便想到是二十五,你想到其他人都填了五十。如此你又深入想了一步,想到他人所思则是十二又之五也。” “不如我们试观之!” 最后众人收集起叶子平均一除,答案竟是三十三。 王安石一愣,旋即哈哈大笑。 章越也是差点掩面,只能说这群士子的数学实在太差,连平均数的二分之一都不明白。 章越一页一页地看树叶,果真不少士子写了五十,这个境界可以称为要提升空间很大。 写了二十五的,就是认为其他人都是笨蛋的‘聪明人’。 而答案是三十三,只能称是介于二者之间的人很多。 章越对王安石道:“荆公,我曾幕中玩过这个游戏,答案是六。” 王安石点点头道:“章公幕中聪明人颇多。” 章越道:“也不过是认为‘其他人都是笨蛋的聪明人’的聪明人罢了。” 王安石问道:“如果都是聪明人应怎么选?” 章越道:“应该填零。荆国公可明白了?” 章越与王安石玩的这个游戏,名叫平均数游戏。 最低水平的人选五十,次者二十五,再次者十二点五,再次者……一直收敛到零。 这游戏有另一个名字叫‘凯恩斯选美博弈’,其中的道理就是,你选美不要选自己觉得最漂亮那个,而是大众认为最漂亮的那个。 王安石不愧是聪明人,略一思已明白章越的意思。 王安石道:“建公言下之意,是否理政施教,当先开启民智?以合乎政论!” 章越道:“荆公,立风俗变法度,已行之在变法之先,然我说的不仅于此。” 旋即章越对众士子道:“各位寻一树叶再写一次,看看此番得数多少为胜?” 众士子依言去办了。 章越对王安石道:“荆公,此番再揣测一二。” 王安石道:“老夫不猜了,建公不妨直言,老夫并非三尺孩童,不需借这些小术而明道。” 章越道:“是我冒昧了。” “为何我言格物之道不可求正心诚意之道呢?” “因为主观与客观不同。” “因为每一个格物之道背后都对应唯一之理,譬如一加一的道理,就是二。但正心诚意之道,你变法施政的对象是百姓,只要是人,人心就是会变的。” “就似荆公你在树叶上填下数字,难以猜到其他百姓究竟会填多少。你不可能都指望所有百姓都依着你想法行事。” 王安石沉默。 章越道:“以青苗法为例,荆公的用意是,朝廷提供低息取代民间借贷,缓解百姓青黄不接的困境。” “这就是荆公的道理,然到了地方,官员为了政绩,便强制摊派。百姓不愿摊派,官吏强行为之,最后民怨沸腾。” “新党以‘三不足’为论,而旧党以‘祖宗之法不可变’为论,两边各竖一帜,使相互无法妥协,演变为党争。” 王安石闻言不语。 其实他这些年身在江宁也想过,青苗法并非是旧党阻扰所至,也是地方官员执行他的意图中出现的偏差。王安石素来有‘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的主张,但是不是这主张失去了改良青苗法弊端的机会? 这一切是不是他执拗所至? 他年纪越发老迈了,在很多立场上也开始怀疑自己,到底当初到底是不是对的。 王安石缓缓长叹,徐徐闭上眼道:“度之,熙宁之事老夫之对错功过,不可一时一世论之,你今日来是专门来指责老夫的吗?” “我知道你夺取了凉州,又在平夏城取得胜绩,故特来指老夫不如你吗?” 章越坦然道:“荆公误会了在下了。没有熙宁之变法,怎有元丰之成就。” “今日章某来此一是谢荆公你,二是告诉丞相,章某拜相五年所为一切,正是为了保住熙宁变法的心血。” 王安石猛地眼神一厉道:“你?” 章越坦然正对王安石的目光。 理工科都是倾向于单相反馈。就比如数学一般精美。我证明了一加一等于二,就不会变了。 但人文科学则是双相反馈。主观影响了客观,客观又反馈至主观,令主观又发生了变化。 而在王安石变法下,以青苗法为例在执行过程中出现了严重偏差。 王安石不去解决和干预,修补理论上的不善,却将一切问题都理解为执行力不足,也就是旧党的反对,以强硬的态度压下,反而使这种负反馈没有消除,一直积压在那,不断放大。 就好比预测到一年后会有股灾,一旦所有人达成了共识。 那么这个股绝不会在一年后发生,而是立即发生,百姓会立即恐慌性抛售,人心会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