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宰相 第1125节
这就是一个劳动效率的问题。 社会分工是让每个人干更适合的事,而不是什么都干。这道理就和给自己家干家务创造不了财富,但给别人家干却可以的道理一样。 经济越发达,是越走向商品经济,而不是越走向自给自足经济。 这才是破除‘利已入浚’的办法! 当然还有开发湖广! 章越夹起一块羊肉对章直如是说着时。所以他才鼓励丝绸和棉布贸易,因为棉花种植,到了棉花脱籽,到纺织,织机,机户,染色等等中间都有大量环节参与,都可以带动大量的产业。 最后到了一块丝绸和棉布上,再到成衣,都是有无数社会分工步骤在其中。 章直听得聚精会神,可谓茅塞顿开。 章越谈到兴致上,酒不免多饮了几盏道:“我之大政皆在此道,以后汝当沿此而行!” 章直正色道:“小侄谨记。” 不知不觉地上积雪已是三分尺深,章越伸手于庭外,见到雪花落在手心。 却见远处亭子里,十七娘和吕氏穿着一白一黄斗篷来至走廊中。 章直笑道:“定是她们嫌我们聊得迟了,催促我们入内呢。” 章越笑道:“是啊。” 女人情谊很奇怪,之前十七娘和吕氏面和心不和,两边暗中斗得厉害,两边奴仆都不知怎办。而如今二女又牵手细谈,很是一番亲密无间的样子。 “可惜如此好雪景。”章越有些不舍,看着飞雪连绵的景象。 章直道:“是啊,不过三叔汴京的雪景再如何也比在熙河路时,那等草原山谷皆为雪覆,天地茫茫景象!” “好似排山倒海一般!” 叔侄二人都曾将兵西北。 章越念此那等金戈铁马,大雪满弓刀的景象不由扑面而来。 章直笑道:“三叔见此不如赋词一首!以念当初!” 章越看了这茫茫雪景心底一动,随即道:“你也知三叔不擅此道。” 章直看了章越的神色道:“三叔定是心底有首好词。” 章越方才多喝了几杯心底有等醉意,见章直这么一怂恿,当即道:“也好,看我提笔写来!” 章越目睹此雪景,但见大雪翻滚,当即挥笔落纸。 “天丁震怒,掀翻银海,散乱珠箔。六出奇花飞滚滚,平填了山中丘壑。皓虎颠狂,素麟猖獗,掣断珍珠索。玉龙酣战,鳞甲满天飘落。” “谁念万里关山,征夫僵立,缟带沾旗脚。色映戈矛,光摇剑戟,杀气横戎幕。貔虎豪雄,偏裨英勇,共与谈兵略。须拼一醉,看取碧空寥廓!” 章直读毕拍腿道:“好词,真有一股豪杰英雄之气!” 听到豪杰英雄数字,章越猛然一醒,顿时酒意去了三分。 他当即将写好了纸张丢入一旁火炉,章直见此惊道:“三叔何故如此,可惜这么一首好词。” 章越笑道:“玩笑尔,你看过便算了。” “眼下你我皆富贵宰相,何必再念此兵戈之事。走吧!” …… 次日。 章直在中书省处分公事。 好容易闲下,看着两名吏员正在炭盆边伸手烤火,而外头也是一场好大的雪。 章直想到这里,忽然想起昨日章越写得那首词,不由心底一动。 他当即取了笔墨于纸上重新写下那首词。 章直捧纸读之再三,不免赞叹道:“好词!” “好词!” “真是极尽雄豪怒张之事!” 写毕后章直将纸放在一旁。退衙后,一名公人恰好看到写着此词的纸张,顿时心念一动将之抄录下来。 …… 当夜蔡确府邸上。 这首词已到了蔡确手中。 蔡确读毕后不由大惊失色道:“虽是写雪,但胸中那等杀气为之一壮!” “此乃野心毕露之词,竟如此大胆写此?难不成要造反吗?” 第1297章 官家病倒 对于两个月前章直出任中书侍郎。 蔡确是且喜且怒之。 喜得是这位曾跟随自己多年的小跟班,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的章直,今日终至宰相。 怒得是章直竟是章直居然一下子跃居于自己之上。 章越也罢了,但章直何德何能,竟然位次还在自己之上。而今看局势,章越辞相后,章直马上会亦步亦趋,取代自己接替章越为右相。 凭什么? 成为右相执掌天下,是蔡确一直心心念念的事。 一切挡路之人都需铲除。 蔡确将此章直亲笔所写的纸张捏在手心。 一旁邢恕问道:“不知蔡公此信所书何事?” 蔡确道:“不过细末之事,是了,你如何看章子正?” 邢恕斟酌道:“邢某与章子正从无交往,不过听说他为人还是可以的,称得上忠厚。只是他若欲取代蔡公日后出任右相,实是自不量力。” 蔡确闭目伸手往眉心反复轻按,旋即睁眼道:“子正毕竟与我有旧谊,我是看着他长大,若非万不得已,我不愿对付他。” 邢恕松了口气言道:“蔡公仁厚如此,真是以德报怨啊。” “其实章子正比章三郎更是宽厚,又与蔡公有旧谊,日后是可以相处的。” 蔡确看了邢恕一眼,对方如今在自己提拔已出任驾部司员外郎。 此人先后附司马光,章越,如今儿子邢居实又在吕公著门下,难道要为章直说话。此人看似两边下注,但又似要调和四方矛盾。 “你今日所来何事?”蔡确问道。 邢恕道:“启禀蔡公,近来听闻陛下频饮鹿血,有些节制无度,邢某不免有些担忧。” “此事乃宫闱之事,你是听何人所言?” 邢恕道:“下官与皇太后内侄高公绘、高公纪交往有所耳闻。” 蔡确道:“陛下龙体本不甚康健,如今又频饮鹿血,实不是养年之举。” “但是高公绘、高公纪为何与你往来?” 听着蔡确言辞一厉,邢恕吓了一跳,当即道:“高太后与朱妃不合,我看是高家是担心一旦皇六子继承大宝,日后皇太后不在,则高氏满门不存。” 蔡确点点头道:“蔡某深受陛下知遇之恩,哪怕上刀山下油锅也要报答的。皇六子虽是年幼,但早有圣明天子之像,万一,我是说万一陛下有什么龙体不豫之象。蔡某必誓死辅皇六子登位!” “你不妨假意以言语试探高公绘、高公纪二人对雍王、曹王的看法!” “一旦二人有什么异心,立即向我回报!” 邢恕闻言心底大定道:“有蔡公如此主持大局,天下社稷还有什么可以担心的。” 邢恕离去后,蔡确看向章直那份手书心道,此词到底是你所书,还是令叔所书? …… 这日留身奏对后,章越下阶与蔡确打了照面。 “左丞,有甚要事?”章越问道。 蔡确道:“恰好路过,容蔡某陪丞相走一段路!” 章越心道,蔡确自那一次敲打后,对己的态度倒是愈发恭敬了。 章越道:“湖广之事陛下已是有了决断,假以岁月,是可以从苏湖熟,天下熟到湖广熟,天下熟的。此事办成了是可以名留青史的,但此事没有三年五载,怕是不能见功,以后要劳烦持正了。” 蔡确道:“开拓湖广之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又是陛下所亲断,蔡某焉敢不尽力而为,唯独怕才薄德浅不能胜任。” 章越笑道:“持正何必这么说,孙权当年劝学吕蒙,吕蒙向学,故有了鲁肃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之语。而后吕蒙果得获大用。” 蔡确闻言一愣,章越此话是要给自己加加担子? 章越又道:“持正,吾侄是你看着长大的,以后要劳你照看了。” “丞相如此推重,蔡某实不敢当。” 蔡确心道,莫非章越推章直,不是为了取代自己?还是天子心意有什么转圜。 蔡确看不透这一切。难不成是自己误会了章越章直叔侄? 章越出手一贯温和,即便对政敌吕惠卿和元绛,李承之等人都没有下狠手,只是贬作他州罢了。 当然章越出手温和与政治环境密切有关。 几十年来高官犯事,最多也不过贬作知州罢了,而且随时可以重新启用。所以到了宰执这个层面,大家下手都不重,彼此之间很多卑鄙的手段都不敢使出来。 万一你使了什么手段,没把对方打死,以后对方回朝了,你或许年事已高已经嗝屁了,但你没有子孙亲戚吗?他们怎么办,不怕别人报复吗? 所以宰执动手都是点到为止,大家斗而不破。 所以宋朝宰相的日子,相对于汉唐宰相那等高危行业,日子过得相当安逸。 大体环境如此,也不是没有例外。如果说从仁宗到神朝宰相中唯一那个例外,可能就是他蔡确了。 他蔡确这些年为了天子干了多少脏活脏事,办了多少大案。包括不久前的陈世儒案,对方身为宰相之子,换了任何宰相主张都是网开一面,甚至连天子都没有杀他的意思。 但他蔡确却一定要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