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宰相 第1094节
可知党项防范之森严。 …… 现在西夏军帐之内,统帅大军的是李秉常和梁太后。 国主亲征一贯是嵬名家的习惯。 不仅是从李元昊,李谅祚起,李继迁等国主就一直有率军亲征讨的习惯,而这一次梁太后和李秉常同时亲征也是一贯传统。 为什么不将梁太后留在后宫呢? 因为李秉常生怕自己这一次亲征后后院起火,所以坚持要将梁太后带在身边。甚至连一直软禁的昔日相国梁乙逋也带在身边。 同时也是李秉常赐死梁皇后,成了辽国女婿后,彻底将军权掌握在手中,他需检验一番手中的权力。 不仅是梁太后同行,还有一干老臣重臣他们也是随军而来。 现在党项兵马蛰伏在惟精山间已是数日。 军帐里李秉常赐宴心腹。 众人口里嚼着肉,梁太后身子弱吃不了荤食,吃了几口道:“此惟精山当年先帝屯兵在此,既可防备会州,又可南窥环庆。” “后得了天都山后,再也不乐于此了。” 梁太后这么说,令李秉常有些不乐。 天都山水源牧草都是丰美,以往李元昊,梁乙埋时常在此点集兵马南下, 天都山在宋军的全面进筑下,从去年起便已是丢失,而今年连附近的蕃部都已经不来参与党项的点集了。 但人马这惟精山里栖息,如何能过得好。 可是没有办法。 李秉常拿起巾帕将嘴边的肉脂一抹,然后对梁太后道:“这一次朕正要夺回天都山!” 梁太后道:“各家兵马都不用点集,如今都是拿出先帝的威名,及几十年来部族首领对我们心底的敬畏,这才使我们这里能勉强号令这么多兵马。” 梁乙逋道:“陛下,宋军在南牟川(西安州),打绳川一带,修成城寨,以联通泾原路和熙河路,若两路联合其势不可遏也。” “若我们出兵从此攻下天都山,切断宋军南北通道。此实为大胜。” 李秉常道:“不成,宋军在南牟川布置有重兵,宋军在熙河路精兵随时可以兰州,凉州渡河袭我腹背。” 宋朝在凉州,兰州一线驻有近十万兵马的重兵集团。 还有阿里骨和温溪心两大打手。兵马之强盛,党项上下听闻了晚上都睡不好。 凉州一失,党项部族上下都有观望之心。 一旁统军仁多保忠道:“陛下,其实惟精川也足够我军补给之用,以往我们从花马池出兵,也常常在此歇息。” 梁太后闻言摇了摇头,径直走出大帐仰天道:“我大白高国要亡了。” …… 众人议论一阵,仍是无果。 仁多保忠上前低声道:“陛下,如今首领们因连续在兰州,凉州等处战败,确实人心惶惶。” “一旦未果,则大势去矣。” 李秉常道:“朕多谢卿家的忠言,他们都只是面上反对朕,唯有卿私下与朕说心底话。” 仁多保忠道:“臣父丢失凉州,但陛下仍是对我仁多一家厚待如故。” 李秉常道:“之前仁多楚清叛朕,多亏是爱卿提醒朕,朕才没有误中奸谋。令其诡计不能得逞。” 之前御史中丞仁多楚清意欲谋反,行刺李秉常,多亏仁多保忠大义灭亲,最后被迫出逃大宋。 也是因此仁多保忠非常得到李秉常信任,虽没有给予统军大将之职,但出入宫廷深得他的信任。 李秉常道:“卿焉不知此理。朕本待可以退兵,但这么多老臣反对,一旦朕退兵,则颜面无存。” “再说宋军都进筑至萧关了,过了灵州川,再行两百里就灵州了。凉州已失,我大白高国已是没了河西。若是灵州再丢了,我大白高国则无矣。” 仁多保种道:“陛下,为何不与辽国祈求援兵呢?” 李秉常道:“你道辽国心思如何?他们已与宋人在谈了。依朕揣测,宋朝一定会对辽国让利,以换取凉州之地。” “而辽国也不会迫得宋朝太紧。” “所以朕要自谋出路!但未虑胜先虑败的道理,朕是知道的。若此番出师不利,有何打算?” 仁多保忠道:“陛下,如果此番不胜,还请陛下就暂定省嵬城为北都,臣等誓与南朝周旋到底。” 李秉常自言自语地道:“不错,省嵬城处于省嵬山与贺兰山之间之间,处于灵州东北的大河之西,虽说贫瘠,但素来是党项与北方蕃部联络的北大门。” “确实如不少大臣所言,在这里可以更好的获得辽国的帮助。” 仁多保忠道:“这里原先是唐朝定远军,党项改为定州,宋称之为田州,现在是党项的北地中监司。” “省嵬城可农可牧,颇为可观,商队频繁往来,正是监都之所。” “可是省嵬城无险可守?” 仁多保忠低头道:“只要与辽国和睦,陛下无需有此忧虑!否则日后若让宋人夺了灵州,则……臣斗胆言此!” 李秉常当然对仁多保忠的忠心没有任何质疑,如今这也是唯一出路。 同时对皇帝而言,迁都之事也可使内部凝聚力上升。 李秉常道:“朕死里求活,唯有这么一搏!” …… 汴京之中。 章越告疾端坐在家中观鱼。 这一次倒不是有意装病,而是章越真的是得了感冒。 这几日病得晕晕乎乎,他是下不了床榻。 他以往看穿越小说好似主角都不食五谷杂粮一般,似乎从不生病。 如今章越病情稍稍痊愈,觉得一直卧在床上虽是大热天里,他也是被十七娘要求在身上多披了件衣裳。 这也是没办法,古人对抗疾病的方法,第一个就是不能受风。 其实章越经过钱乙的诊治已是好了许多。 现在章越闲坐池边看着池塘里鱼儿游来游去,算是将这几日关在屋中禁足的烦闷给稍稍减去了。 他这几天虽不在相位,但各种信息也是从四面八方汇总而来 辽使萧禧在谈判之中,突然又狮子大开口,临时加价的事。同时辽国在云中和西京方向也是重兵压境。 在从河东,陕西方面得来的谍报是,党项正点集各部兵马正陆续经过花马池赶来,至于意图进攻的动向则是不明。 阿里骨虽进攻党项河西走廊的沙州等处。但也是不省心,阿里骨这边打打,那边又找了借口回头与青唐部打在一处,不仅出工不出力,甚至隐隐还有背刺的打算。 王珪有些焦急,这么多事应付不过来,一个劲地催促章越返回中书。 官家也是一日三趟派御医和内侍上门探视。 这时候他们可真不离开章越。 而蔡确,邢恕这些日子倒有些活动频频,似在联络着什么。 章越听到不少风言风语,从历史的借鉴来看。 宋朝一向有将打败战的宰相拿来顶罪的传统。 譬如历史上的蔡京,还有后来韩侂胄。 章越此刻心境平静。 他坐在池边看着天边的浮云,大有闲看‘云起云舒看风卷残云缘起缘灭看花开花落’的意境。 经历了事情多了,大风大浪也多了,章越觉得可以以平常心应对眼前一切。 反正棋子都已是落下,布局都已是完成,那么自己坐看事态发展便是,下面怎么走,他心底有数。 任他风起云游,且看我安居平五路! 第1269章 经验之谈 惟精山贫瘠不足以供党项二十余万大军点集补给,所以兵马分三路而出。 李秉常分一路兵马令妹勒都逋攻天都山,另一路兵马由嵬名阿埋所率。 嵬名阿埋沿着环灵大道进兵,在浦洛河歇息数日,以往李继迁多次围灵州时,多次在此伏击宋军往灵州输送的粮草。 昔日真宗时,曾打算在此建博乐城,连接环州,清远军,灵州的通道。 但因耗费太多而作罢。 真宗时灵州丢失,现在宋军要费十倍的气力夺回此地。 现在环庆路,西安州都接到党项大军的警讯,不知意图所在。 李秉常最后率大军则从惟精山出发,这里是党项经营已久的熟地,他认为宋军不会察知他的动向,岂不知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宋军监视之下。 对于宋军进筑的萧关,李秉常心底犹如一根刺,但其实并不真正在意,平夏城才是他心头的刺。 只要宋军继续在平夏城筑城,那么他们就可以多次尝试在萧关筑城,从而抵近灵州。 所以萧关只是虚晃一枪,他只要破了平夏城,那么平夏城以北宋军修筑的所有城寨,都将不攻自破。 所以李秉常分出一路兵马包围了萧关。 自己亲率大军南下。 梁乙逋也是随军南下。 他非常自负,也确有才干。之前宋军若迟一个月攻下凉州,他有把握让宋军在凉州城下大败而归。 可惜宋军兵马钱粮兵马太厚,导致他功亏一篑。 否则他真有把握力挽狂澜。 梁乙逋控马走在军中,这条路他走得实在太多了太多了。 当年他追随泾原道梁乙埋多次走过这条通道,与党项大军人人背着袋子来抢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