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宰相 第1004节
左右纷纷安慰。 十余名巡弋在此巡卒也是立即赶上。 “此人不是刺客。” 章越扶了扶官帽,虽有些惊慌,但一眼看出此人并非刺客。对方奋力挣扎后道:“下官孙路求见丞相,确实并非什么刺客。” 孙路? 这名字有些耳熟,章越记起来此人不是正是上次越级禀告的厮。 居然敢绕过自己和天子打小报告,换了任何上级都不容许这样的人活得太长。 如今此人被自己罢了官皮,勒停反省。对方屡次三番求见自己,却都被他拒之门外。 此刻早有人搬椅子给章越坐下。 章越看对方狼狈的样子道:“本相不肯见你,故而你守在道旁?” 孙路垂头道:“正是,下官等候了三日,方有这个机会,恳求见丞相一面,听下官言语数句,如此死也心甘。” 章越仔细打量此人,却见对方倒是仪表堂堂心道,此人倒也是个人物。 章越是从来不将事情做绝的人,此人是得罪过自己,但之前又三番五次地求见,此番不惜拦道相见,下一次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章越道“进府来说。” 孙路大喜道:“多谢丞相赐见。” 章越没有搭理,而起身指着地上的孙路对左右道:“尔等以后要看清楚了,莫要让这等人再近我身来。” 几十名随从都是狼狈称是。 入府之后章越更衣喝茶,孙路伏地在一旁道:“下官在陕西路多年,深知当地情况……” 章越打断对方道:“我问你可有在当地理财,筹措军饷之法。” 孙路闻言神情一振道:“有的,当今陕西路之困局在于朝廷要钱筹措军资,但百姓又负担太重。” “以往富农中农都求谋得官身,以免除官吏的敲诈剥削,但没有官身的富农中农唯有被官吏盘剥至破产,这不是变法之弊,而是从古到今都有的事。” 章越闻言不屑地道:“此老调重弹!废话一通!” 孙路被章越说得面红耳赤道:“是,朝廷征税征不上,只要扩充财源必遭百姓反对,但不征税却没办法应对党项。” “所以下官的建议拿胥吏开刀。只要能减少基层的盘剥,朝廷的钱自然就收上来了,百姓也就不苦了。” 章越听了孙路的话心道,这就是‘干掉中间商’的思路。 “话是这么说,此事遭众之怨,谁肯为之?” 孙路振声道:“下官甘为之!” 章越看向孙路问道:“你之前与陕西当地官员有仇吗?” 孙路闻言一愣,然后道:“无仇!” “无仇?”章越笑了道,“无仇为何非要与自己过不去,不怕死在半路上吗?” 孙路咬牙道:“下官深恨官吏盘剥!” “朝廷征税其实都给地方官吏的加耗,譬如雀鼠费等,都是千百年来的成例。” “但陕西官吏尤为过分,掘地三尺而为之,下官在陕西目睹久矣,恨恨不能平,心早不能忍之。” “真的吗?” 孙路咬牙道:“不瞒丞相,下官不愿默默无声,循规蹈矩的为官。” 章越道:“这倒是对的,天下不乏有才干的人,但是有才的人,却未必有远志。” “当今官场循规蹈矩太多,确实令不少有抱负的人空掷光阴。” “但我给你一个机会,你能起来吗?” “下官能!”孙路答道。 章越辩察孙路的话,言道:“本相也有心整顿陕西之官场,我看你有些才干,便任你为秦凤路廉访使,先整治此路为始。” 孙路大喜拜下道:“似下官这般天下不知凡几,但天下少的却是如丞相般善于用人的伯乐。” “今日蒙丞相托付,孙某感激不尽。” 章越笑着道:“你也莫要感激,我与你实话说,我用你也是使功不如使过。你要整顿胥吏,我且由着你,但若是事情闹得太大,我也未必保得住你。” “但你不作为,就是欺瞒于本相,那么两罪并作一罪!你也不必来再求见于我,自己找条河去跳!” “其中分寸,你自己把握!” 孙路道:“是。” 孙路告退后,章越走到窗边,但见此人先是惶恐,但走到无人的地方却是恢复了昂然之状。 章越心道此人倒是个人物。 有野心有抱负的人,自己不给机会,老天也是会给的。 第1174章 爱才 对于孙路还是有功劳的,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司马光要弃河湟之地,找对方询问。在孙路的再三坚持下,司马光还是放弃了这个决定。 后来章惇要收复河湟,也是对方所大力主张的。 在取邈川时,孙路又因偏袒不公而被罢职。而这个时空,孙路的命运因章越又有了另一个转折。 想到人才二字,章越忍不住推窗望月沉思。 什么是人才之要? 儒家推崇人治,既是人治,那么识人用人极为关键。宰相之权重之贤明更在于如何用人? 今夜他要见一位故人。 想起这位故人的交往,章越忍不住长吟道。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章越吟此一位五旬男子在彭经义的引领下带入厅堂。 章越回首与这男子四目相对。 二人霎时之间都是感慨万千。对方低声道了一句丞相后。 章越则上前搀扶起对方道:“子纯,多年未见了。” 眼前之人不是别人正是王韶。 当初王韶投靠王安石背刺自己的疼痛,章越至今仍是不能完全释怀。 虽说章越早知王韶有异志,但自己偏爱其才,若不是对方战必胜攻必取,也不能助自己登上经略使之位,熙河路开拓之功有一半都归于王韶。 可惜二人终究是陌路了。 当初天子征交趾时,曾有意启用王韶,但也因章越之反对作罢。 而现在王韶年已五十,章越亦近不惑,想起当年二人的恩恩怨怨早作化解之念,何况其子王厚、王寀、王廓三人如今都为自己将兵熙河路,替自己办事,自己倒不能如此对待王韶。 所以章越赦免了王韶,结束了他近乎十年的贬谪生涯,让他重返京师。 这番再见之前,章越突然想起曹操短歌行,对于人才那番渴求之心情,不由从心中吐出。 曹操一生唯才是举,自己又何尝不是惜才爱才呢? 王韶看着章越道:“丞相,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 “王韶当年落魄时,常以为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故以此自命。后来得遇丞相,荐拔于欧阳公门下,以为是自己转运,故得遇时机。” “其实王某完全忘了,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的话。” “王某自比是千里马,但若没有丞相赏识,终于也是祗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 “王某愧对丞相,也愧对自己这有为之身。” 章越看着王韶唏嘘不已,他这一刻不免想起王安石当初被吕惠卿背刺的心情,又想起了刘邦听闻韩信被杀时,司马迁传神了写下了且喜且怜之的心情。 章越之与王韶,何尝不是如此。 对方是自己一手提拔,当初在熙河路百战艰难时,二人同甘共苦,却没料到自己回朝受封,二人便分道扬镳了。 最后王韶埋没了,自己没有这员大将,在熙河路也是举步维艰,落了个只会打呆仗的名声。 想起当年二人并肩千里奔袭天都山,火烧西夏皇宫的事,那等豪情壮志依稀仍在眼前,胸中之热血依旧未凉。 章越对王韶道:“朝廷这一次招你回来,便是让你再为朝廷办点事。” 王韶闻言道:“王某怕是有心无力了。” “何故?” 王韶掀开衣裳露出后背来,但见上面有一个令人触目惊心的背疽。章越看了背疽大吃一惊,这在古代几乎无药可医。 章越道:“无妨,我有一位神医名叫钱大夫,如今在国子监教医学,他来替子纯医治必是药到病除。” 王韶整好衣裳道:“劳丞相挂心,王某对生死已经是看开了,所幸三个儿子都已得功名,完成了我未竟之志,为国家开疆,复我汉唐之故地,痛灭贼寇。” “我王韶眼下已是看开了,真是死而无憾,对得起我的列祖列宗啊!” 王韶说到这里,言语振奋。 章越看着这一幕点了点头,二人坐下后,王韶问道:“丞相这一次不计前嫌召王某进京,王某感激不已。王某便是没有害病,也已是年过五旬,不能再提枪上阵了。” “至于丞相问我王韶有无平西贼的良策,我倒思来一人举荐给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