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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汉之庄稼汉 第2017节

    孙峻冷哼一声,继续下看:

    “昔年我若……若再坚决些,力保太子,何至于此?”

    朱批标注:“公然质疑先帝(孙权)废立之决,心怀怨怼。”

    看到此处,孙峻已面沉如水。

    他手指用力按了按剑柄,继续看最后一段:

    “如今我自身难保,竟连累她在长沙受苦……早知今日,当初在位时,就该……该让她过得比旁人更好些才是!”

    这一句,没有朱批标注。

    孙峻盯着这行字,初时眉头紧锁,喃喃道:“‘她’指张妃……‘过得比旁人更好’?”

    吕壹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大将军,此‘她’……指的正是张妃。”

    顿了顿,颇有些意味深长:

    “张妃已是长沙王妃,身份尊贵。若还要‘过得比旁人更好’……会是个什么样的好法?”

    “这‘旁人’,指的又会是谁呢?”

    孙峻猛然醒悟!

    他把玉具剑叭地一声按在案上,站起身来:

    “他是指……要让张妃当皇后!?过得比皇后还好?!”

    “小人觉得诸葛恪正是有此意。”吕壹垂首,声音里带着恭敬:

    “大将军请想:张妃乃前太子孙和之妻。若她过得比皇后更好,那岂不是说……孙和该过得比陛下更好?”

    孙峻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在书房内疾走数步,忽而转身,眼中杀机闪过:

    “你是说,诸葛元逊……他这是怀念废太子孙和!他这是觉得……孙和才该是皇帝!”

    吕壹深深一揖:

    “大将军明鉴。此语虽未明言,然其心已昭然若揭。诸葛恪不甘被贬,暗中仍与废太子一党勾结,图谋不轨!”

    孙峻抓起竹简,死死盯着最后那句没有标注的话,忽然冷笑:

    “你为何不标注此句?”

    吕壹抬头,脸上露出惶恐:“小人不敢。”

    “不敢?”

    “此语太过诛心,某若标注,恐有‘构陷大臣’之嫌。”

    吕壹声音诚恳,“故某只如实记录,留待大将军……明断。”

    好一个“明断”!

    孙峻盯着吕壹,忽然笑了笑。

    笑毕,他走回案前,重新拿起玉具剑,手指缓缓抚过剑身错金的夔龙纹:

    “诸葛元逊啊诸葛元逊……你仗着是先帝托孤之臣,屡屡与某作对。”

    “某将你贬至西陵,你非但不思悔改,竟还敢暗怀异志,勾结废太子……”

    他猛然拔剑,狠狠地下插,整个剑身,深深地插入了案几之中。

    “此贼不除,国无宁日!”

    吕壹面上愈发恭谨:

    “大将军,诸葛恪虽被贬,然其在军中仍有旧部,在朝中亦有声援。若贸然动手……”

    “某自有计较。”孙峻收剑入鞘,眼中闪过阴鸷之色,看向吕壹,“你先回去,莫要声张。”

    “小人明白。”

    看着吕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孙峻一刻也没拖延,立刻更衣,从大将军府侧门悄然登车,直驱宫城。

    昭阳宫的角门得了吩咐,无声开启。

    孙峻穿过重重帷幔,全公主正背对着他,立在窗前。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身:“突然就要入宫,何事如此紧急?”

    孙峻屏退左右,只留两名全公主的心腹宫婢在门外守着。

    这才将吕壹呈上的密报竹简,双手递上。

    全公主年过四十,但保养得宜的面容在宫灯下仍可见当年艳色。

    她展开竹简,初时神色尚淡,待看到“愧对大王,愧对张妃”时,眉头微蹙。

    再看到“若再坚决些,力保太子”,捏着竹简的手指已微微颤抖。

    及至最后那句“早知今日……该让她过得比旁人更好些”,她猛地将竹简合上,胸口起伏。

    这个反应,和孙峻看密报时差不多。

    唯一不同的是,胸口的金绣鸾纹深衣随着呼吸微微震颤。

    “好!好一个诸葛元逊!”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极深的恨意:

    “他这是……在为孙和鸣冤?在为张氏叫屈,对吧?”

    孙峻沉声道:“公主明鉴。此言若传扬出去,那些旧日太子党羽,难免……”

    “何止是‘难免’!”

    全公主霍然起身,手中竹简“啪”地一声摔在铺着从细绒地毯的地上。

    她在殿内疾走两步,忽又停住,转身盯着孙峻,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怒,还有一丝……恐惧。

    那恐惧孙峻看得很清楚。

    他太了解眼前这个女人了。

    她与孙和生母王夫人的旧怨,可追溯到二十多年前。

    当年王夫人与步夫人在宫中争宠。

    后来南鲁党争,她更是站在鲁王孙霸一边,极力构陷太子孙和,最终促成废立。

    而最致命的一击,是在先帝病重弥留之际。

    “先帝……先帝最后那几日……”

    全公主声音发颤,想起了那个充满丹药味与死亡气息的寝殿:

    “他曾想……曾想召孙和回来……”

    她走到孙峻面前,眼中恐惧化为狠厉:

    “本宫当时心都凉了半截!我跪在榻前哭诉,说‘陛下若召和弟,亮儿何以自处?国本岂不动摇?’先帝这才作罢。”

    她抓住孙峻的衣袖,眼睛死死地盯着孙峻:

    “不能让孙和活着!绝不能让他活着!只要他活着一天,那些旧臣,那些念着‘嫡长’名分的人,就永远不会死心!”

    “如今连诸葛恪,先帝托孤的诸葛恪!都敢说这种话,若再姑息……”

    她没说完,但孙峻已完全明白。

    这不是简单的“权臣忌惮功臣”,这是你死我活的清算。

    全公主与孙和之间,是二十多年的旧怨,是储位之争的血仇,是恐惧对方卷土重来的彻骨寒意。

    孙峻缓缓问道:“公主之意是?”

    全公主松开手,走回案前,重新拾起那卷竹简,死死盯着上面“大王”二字。

    “孙和不能留在长沙了。”她声音平静下来,却更令人毛骨悚然:

    “长沙虽偏远,但终究是一方郡治,豪族盘踞,水路通达,而且离西陵不远。”

    “他在那里,就是个念想,一面破旗,却总有人想把它重新竖起来。”

    她抬头,眼中已无半分犹豫:“迁到新都去。”

    孙峻目光一闪:“新都?”

    全公主咬着牙说道:

    “对,新都!那里山高水险,地僻人稀,把他迁到那儿。”

    “圈在一座宅子里,外有重兵把守,内有宫人监视——我要他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孙峻缓缓点头。

    他明白,迁新都只是第一步,全公主真正的目的,是为杀孙和铺路。

    “那诸葛恪?”孙峻问。

    “诸葛恪……”全公主沉吟片刻,“此人毕竟有东兴大功,在军中朝中仍有声望。贸然杀之,恐激大变。”

    她走回孙峻身边,低声道:

    “先夺其兵权。以陛下名义下诏,就说‘都督劳苦功高,今既染恙,宜回京休养,朕当亲问方略’。”

    “让他继续做太傅,荣衔厚禄养起来。只要他离开西陵,回到建业……”

    她没说完,但孙峻已懂。

    只要诸葛恪回京,便是虎落平阳。

    只待孙和一死,再伪造些书信,和诸葛恪那些话一一对应。

    那么,诸葛恪就是心怀异志,对先帝不满,对陛下不满。

    “若他不肯奉诏呢?”孙峻问出关键。

    全公主眼中寒光一闪:“那便是抗旨。”

    “届时,他那些‘愧对大王’、‘力保太子’的话,同样可与‘勾结废太子、图谋不轨’的罪名连在一起。”

    “你便可调兵讨逆,名正言顺。”

    但不管如何,就是要先杀孙和,杀了孙和,再杀诸葛恪。